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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生日(二) 大家都对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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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野没了与学校其余人分蛋糕的心思,心里无端惴惴不安,匆匆将剩下的蛋糕用塑料盒装好,辞别老李,赶往了哥哥工作的地方。
那片西岸城最高的楼群,是乌托邦军队分部,人们习惯直接称之为军部。哥哥所在的研究院是其中一栋,位于军部外层。
虽然归属于军部,但外层防卫却并不森严,只有一道三米高的高墙围起,在东西南北设立大门,提交证明并审核通过后便可进入。
外层是居民区与核心军部的缓冲地带,不仅有研究院,还有会议楼、管理楼……关系着西岸城内人们的衣食住行,常有学校、工厂的领导出入。
明野抵达西门时,已有十几人排队待检。往日清冷,不知道为什么今日那么多人,他只得排在后面百无聊赖地等着。
此时日头偏西,约莫下午四五点钟。他低头护着怀中的蛋糕,外层奶油已微微塌陷,色素混融,显出些颓败的模样。
看起来不是很好吃。
“喂!小孩。”
明野抬头,是前面的一个四五十岁的大叔喊他。
“你也进军部?没见你拿着凭证,没事可别在这儿瞎逛。”大叔晃了晃手中的证件,显然将他当作了看热闹的人。
“我哥在里面工作,他常带我来,不用凭证。”明野解释。
大叔打量眼前的少年,衣衫整洁,周身清爽。
在这个特殊年代,各种资源缺失,判断一人是否有地位,最简单的方式就是看他干净与否。对于一个连温饱都不能解决的人来说,是不会在乎自己是否干净的。
他自己今日为了进军区办事,才特意换上一身体面的行头。而这少年,显然没有这方面的困扰。
“你哥在里面做什么?什么职务还能带家属进军部?”大叔追问。
队伍里其他人被这里的声音吸引,向后投来了打量的视线。
这问题让明野一时语塞,他去哥哥的实验室就像回家一样自然,从有记忆起,他就是在哥哥的研究院度过的。
年纪小一点的时候,西岸城还没现在的规模,也没有高墙,安全得不到保障,研究院也还没建起来,哥哥的实验室常常因为丧尸的威胁需要四处转移。
明野从个头小小需要被助理抱着逃命,到后来他也能帮忙搬实验仪器。
后来高墙建起,丧尸被阻于防线之外,他们才有了稳定的生活,哥哥的实验室也迁入了设施完善的研究院。
见明野没回答,大叔笑了笑,转开话头:“没见过你,住附近一区的吧?”
西岸城的居民区,根据离军部的远近被划分为不同区域。从围着军部最早建立的一到十区开始,整个城市像年轮般向外层层扩张,目前已经有了一百三十二区。
明野点点头,觉得眼前这大叔似乎过分热络。
“我是八十区卫生部的部长。”他又拿出证明在明野眼前晃了晃。“区里最近生病感冒的人多,药品补给不上,我来请示。”
明野扫了眼证明,心里那种要出事了的念头越来越盛。
“头回接触一区的人呢。”
大叔咧开嘴,笑容带着刻意的夸张,“我之前几次打证明进军部都被拒绝了,不知道这次能不能进去,但是看着旁边八十二区的状况真的很不对劲,这样下去肯定要出乱子,你能不能帮我——”
“禁止喧哗!”
大叔的声音有点大,引起了前面检查员的呵斥。
队伍瞬间噤若寒蝉,巡逻的安保人员走近,大叔面露忐忑,瞥了明野一眼,欲言又止。
安保的目光扫过大叔,落在他身后的明野身上,严肃的表情松弛下来,拉着明野出了队伍:“明野?你小子排什么队,快进去!”
前面门口的检查员们也认出了他,熟稔地招呼:“哟,又到了你给你哥送蛋糕的日子?生日快乐啊小子!”
“十八了,明野,大人了!”
明野赶忙护住怀里的蛋糕,小跑着冲过检查口,提防着那几个嬉皮笑脸的家伙。从前每次带蛋糕来,总被他们分去大半。
可还是慢了一步,后衣领被人揪住:“明野,你哥开会呢,找不着人,先来我们这儿坐坐?”
“就是,蛋糕别送了,给我们尝尝?”
去年就是用这个方法来骗他的蛋糕吃,今年也不知道换个骗法。
“那我等着他开完会。”明野心不在焉地答着,在哄笑声中一溜烟跑了。
但没想到到了研究院,发现哥哥真的在开会。
明野便不麻烦旁人,自己乘电梯上了顶楼,那儿有哥哥的休息室,他常去。
这楼一共有六十七层,他第一次来时惊讶的要死,有记忆起就是在末世里逃命,风餐露宿,平生没见过这么高的建筑。
他趴在顶层休息室的落地窗前兴奋地吱哇乱叫,惊叹高处的美景,向哥哥比划他未来学校的位置。
哥哥却只是轻笑,同他道:“这片高楼其实不过是以前常见的居民楼,侥幸在灾难中留存,西岸城建起时才改作了军部。”
“但这些不过是表面的躯壳罢了,真正有价值的东西都埋在地下呢。”
就因为这句话,明野每次来时,总忍不住琢磨着脚下的水泥地,想找到那有价值的东西。
东西没找到,倒是被士兵逮住过几回,有次比较严重还尝了回禁闭室的滋味。
走进哥哥的办公室,助理盛琪正在整理文件。见明野找哥哥,笑着打趣道:“又来送蛋糕?有我份吗?”
“当然。”
比起那些总爱逗弄他的检查员,盛琪好太多了。哥哥忙得没时间照顾他的时候,都是这位温柔细致的大姐姐照料着他,明野一开始的蛋糕就准备了她的份。
盛琪接过蛋糕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包水果糖递给明野。“听你朋友说喜欢这个,生日礼物。”
她把明野送进了休息间,“在这儿等你哥吧,会议大概还要一小时。”
“好。”明野在专属于他的小桌椅旁放好蛋糕。
休息室的门被关上,但很快又打开,盛琪去而又返,脑袋探进来:“差点忘了——生日快乐,明野!快快长大呀!”
明野的脸上漾开笑容,“谢谢。”
直到门再次被合上,他这个笑容才彻底淡了下来。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今天来时,心情就已蒙上了一层阴霾,回到了平日里这个熟悉的地方,也没让他放松下来。
反而是一丝异样掠过心头,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像羽毛轻搔却又抓不住实处。
他已经不是小孩,过了对糖果感兴趣的年龄,更没有向谁提起过喜欢这个。
是盛琪记错了吗?还是他的错觉?盛琪那句话听着有点儿刻意。
明野仰倒在沙发上,捏着那包糖,对着西斜的日光端详,思绪沉了下去。
末日时代,大片富饶的土地被丧尸占据。
人类获得的有限资源,必须优先供给军部以维持生存防线;其次则用于恢复工业、开设学校、建设医院等,为人类的未来铺路。
最后才能轮到保障普通居民的日常所需。
糖,是生活之外的奢侈品。
据明野所知,整个西岸城,只剩几家大型综合食品厂还在生产这种作为零食的糖果,但那只是其繁杂功能中的副产品,工艺粗糙,远不及盛琪给的这份精巧。
除了这份糖果,明野口袋里还装有刚刚来休息室时,研究院内其他人送他的礼物。
不是特别贵重,但很实用,是目前物质贫乏的时代日常所需的物品,都是花了心思去挑选的礼物。
好奇怪,这里大家都记得他的生日,大家都对他很好。
他以前从来都没细想过这个问题,就像他从来没有想过为什么他可以自由出入军部。
不仅仅局限于哥哥所在的研究院,年纪小不懂事的时候,军部的其他地方他也偷摸着溜去玩过。
为了哥哥口中那个“有价值的地下秘密”,他甚至冒险潜入过军部核心地带指挥楼中心,想看看那传说中的地下通道是否藏在其中。
仗着身形瘦小,动作伶俐,他竟真的躲过沿途的监控与红外探头,摸到了指挥中心外缘,还窥见军官输入密码。
可好不容易等人散去,去碰触那扇紧闭的厚重铁门时——
他就被抓了。
被抓时所有人表情严肃,震天的警报声响了很久。
四面八方涌入持枪警卫严阵以待,他被套上头套锁上镣铐,被枪指着送去这处又送去那处,周围肃穆得可怕,直到盛琪哭丧着脸把他抱起。
事后,盛琪面色凝重地和他讲过那件事情,“如果你不是明野,被发现的第一时间就会被子弹打成筛子。那天的巡查员…就没这份幸运了,钟教授都被送上军事法庭,研究院众人也都受了处分。”
现在回想起来,军部后来确实换了许多生面孔,巡查也愈发森严,那日的巡查员,明野再也没有见过。
但是作为事情的始作俑者,明野不过被关了一天禁闭,连事后哥哥的训斥都显得轻描淡写。
大家都对他很包容。
因为哥哥是研究院最年轻最有潜力的教授吗?
无端地,老李口中的传闻又浮上心头。
哥哥……是同性恋吗?
明野对“同性恋”这一词并不陌生。
灾难来临之后,生死悬于一线。
幸存者们在临时庇护所里苟延残喘,死亡在门外徘徊,饥饿啃噬脏腑,人们无法避免去奢望那遥不可及的明日,一点光明、半口食物,甚至……一丝爱情。
或许是为了让人活得有希望,西岸城的军部颁布了一条关于爱的法律。
爱情没有束缚,你可以与任何人相爱直至生命的最后时刻,这份感情将获得法律的认同与祝福。
婚姻法前所未有地宽容。
同性恋这个曾不被人接纳的存在,在此时也合乎情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