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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地下室(一) 一个完整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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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休息室内的隔音效果很好,门一关,什么都听不到。
四下寂静,那些被明野强压下来的念头,骤然破土疯长,如同带刺的藤蔓,无声地缠绕啃噬着他的每一寸神经。
哥哥…还是他的哥哥吗?军部知道哥哥是同性恋,是因为他之前和越思明的事情?
那他的名字,明野……“明”指的是越思明吗?
那“野”呢?
哥哥说,“明野”是他取的名字。
这名字里隐藏着什么含义?
……
明野的认知,在这无声的诘问中簌簌剥落,然而,这碎片仍然不足以让他窥见真相。
漫长的等待让这些念头在他的心里越发焦灼,窗外,星子早已缀满夜幕,除去远处工厂的位置亮着灯,其余街巷尽数沉入墨色中,模糊可见巡逻车的猩红顶灯在黑暗中穿梭。
明野额头抵在落地窗冰凉的玻璃上,望向远处西岸城巍峨的高墙。
足足有几十米高的围墙,每隔三十米有一个瞭望塔,设有狙击手二十四小时巡查。
偶有丧尸鸟侥幸突破空中防御网,高处的狙击手会在第一时间将其击杀,不让任何丧尸物种进入西岸城。
哥哥曾夸明野视力和听力绝佳,是因为他能够听到这几十里开外那几乎微不可闻的狙击枪响。
一声,又一声。
在数到第四百七十三声的时候,门被推开了。
明野惊喜回头,来人却并不是哥哥。
是哥哥另外一个助理,叫利卡,他道:“钟教授命我送你回家。”
语气有些生硬,是公事公办的态度。
利卡今年二十多岁,因能力出众被军部指派给钟野,专司工作事务。
与照料生活的盛琪截然不同,明野与他接触很少,只知道这人严肃刻板,沉默寡言,很少笑,像一个机器人。
研究院的夜晚依然忙碌,室内灯火通明,气氛却明显不对——
一种沉重的压抑弥漫在过分的安静里,明野被关在休息室的这段时间里,似乎发生了什么。
不时有研究员步履匆匆地与明野擦肩而过,目光有意无意地掠过他,又短暂停留。
这些目光被明野敏锐地捕捉到,他感到一种被审视的强烈不适。
一日之内变故迭生,明野的神经已绷紧至极限,他迫切地想要抓住些什么,好让心神稍作安定。
但利卡只在前方留给他一个冷冷的背影,哥哥更不知所踪。
他喊了一声“利卡”,并没得到回答。
明野猛地伸手,攥住利卡匆忙行进的衣摆,迫使他停下:“等等!利卡,我要见我哥,他在哪?”
“钟教授很忙。”
利卡回首,神情淡漠,看明野的眼神如同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孩童。
“卫上将为什么会来找我哥,这件事情和我有什么关系吗?我哥会有什么麻——”
“明野。”
利卡打断了他,语调平板:“这些无需你操心,钟教授托我送你回家,另有一句话转告——今日早点休息,按时睡觉,以及…”
“生日快乐,明野。”
利卡的语气一板一眼,生日快乐这几个词从他口中说出没有半点祝福的含义。
很敷衍。
明野的神情暗淡下来,在利卡这里,他得不到想要的答案。
同理,哥哥亦是如此。
明野到家时已经是晚上八点,看起来今晚哥哥也不会回家。
往年这个时候,哥哥一定会在家的。会为他煮一碗热气腾腾的长寿面,一根很长很长的面,要一口气吃完,寓意着长命百岁。
他吸溜着面条,哥哥便捧着电脑坐在一旁,一边处理工作,一边听他嘻嘻哈哈讲学校的趣事。
很温馨的快乐。
今年的生日,只剩下一片狼藉的心绪。
明野枯坐在客厅里,说不清是因为笔记本的内容与卫斯宇的话让他猜疑多多,还是无法承受哥哥竟对他有所欺瞒的事实。
把脑袋里乱七八糟的想法甩开,明野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起身走到院中浇花。
提起喷壶的刹那,他才惊觉这动作和哥哥如出一辙。哥哥每次心情不好时,就会走进花园,拿起水管或喷壶静静地侍弄花草。
他说人与自然相处时,内心那些纷扰的杂念便会渐渐沉静下来。
但明野静不下来,只觉得院子里浓郁的花都香得烦人。
正值九月,整个花园都弥漫着桂花的清香。
太香了,连呼吸间都浸满了蜜酿般的甜香,像是舌尖舔到了融化的糖霜,他不喜欢。
甚至回屋关门后,明野还是觉得周围的花香太浓郁了,本以为是自己身上带回来的花香,直到他在客厅角落的垃圾桶里,瞥见几枝被修剪下来的桂花残枝。
断口新鲜,应是近日所为。
明野转身进入厨房,在料理台剪刀的刃口处,发现了一点点残留着枝叶碎屑和氧化发黄的细碎花瓣。
家里只有两人。
只能是哥哥…可哥哥这几日分明忙得没有时间回家。
……至少,在他睡前都没归家。
明野莫名地想起了笔记本上越思明写的那句“虽然我喜欢花”……
他将剪刀清洗干净,扫地拖地,做完清洁后开始处理垃圾。
把屋内所有垃圾桶都换了垃圾袋,借着夜色提垃圾出了门,扔到外面的垃圾站点。
进门时,灵敏的嗅觉依旧让明野闻到了桂花香气的残留。
丝丝缕缕的,盘桓在空气中。
以往他从不留意这些细枝末节,但今夜,他在这残留的香气里驻足,意识到这可能是一个与黑皮笔记本一样的秘密。
心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明野打开了墙上的空气循环系统。
末世之后,空气质量普遍恶化,即便在绿化程度最高的生活一区,也难以幸免。这套系统能强力吸附清除异味与有毒气体,持续输出洁净空气。
嗡鸣持续半小时,室内空气变得异常清爽,呼吸间只觉沁人心脾。
但那缕甜香依旧在空气中,很微弱,如游丝缠绕,扰得明野心烦意乱,无法忽视。
循着那若有似无的气息,明野停在了一楼楼梯间的实木墙壁前。目光逡巡,终于在一幅画框的遮掩下发现了一处极不显眼的凸起。
只需稍加按压——
“咔哒”
一声轻响,一扇暗门悄然滑开。
明野的心没来由地紧张起来,他在这里生活了十多年,从来不知道这里有个暗室。
门后,是一条长长的向下延伸的漆黑走廊。
桂花的香气正从走廊尽头幽幽飘来。
走廊的尽头,是一个小小的房间,一整面墙的书架,一张办公桌,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看起来,倒像是哥哥在家里设立的一个隐蔽办公室。
这也合情合理,因为他的工作涉及私密,家附近虽然常有警员巡逻,但也难保没有处心积虑之徒潜入盗取病毒研究资料。
西岸城,从来不是绝对的安全港。墙外有丧尸威胁,墙内同样也有敌人潜伏,比如那与军部作对的黎明军团。
有这样一个暗室,确实是保存重要资料的稳妥之所。
然而,明野的眉头皱得更紧,他的嗅觉太灵敏了,花香依旧在他鼻尖萦绕,源头并不在此。
这房间,更像一道障眼的帷幕。
他屏息凝神,指尖在书架上细细摸索。凭借绝佳的视力与敏锐的触感,他在书架背后,触碰到一面与墙壁几乎融为一体的冰冷金属——
那是一扇密码门。
九位数字的密码锁,在黑暗中泛着幽幽的冷光。
鬼使神差地,明野伸出手指,按下了那串数字:21310609。
2131年6月9日,这个日期出现在黑皮笔记本里,是越思明第一次见到哥哥的日子。
“叮——”
门,开了。
一阵更加浓郁的桂花香气袭来,在昏暗的灯光下,那抹淡黄色几乎刺眼。
然而,室内景象却让明野瞬间如坠冰窟。
在足有七十平方米的暗室中央,一个巨大的牢笼赫然占据了近半空间,在牢笼的金属栏杆之后,竟囚禁着一只丧尸!
一个完整的,还活着的丧尸!
此刻它正一动不动地坐在牢笼内的沙发上,浑浊的眼珠,直勾勾地盯着这突如其来的闯入者。
它穿着一身整洁的衣物,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脚上甚至还套着舒适的棉拖鞋。
如果忽略它身上青绿可怖的皮肤和溃烂的伤口,单看这姿势与神态,没人会把它跟丧尸联想在一起。
那枝引诱明野前来的桂花,正插在它不远处一只素净的花瓶里。
牢笼内部俨然是一个陈设舒适的小房间——床铺、电视、小沙发、书柜,一应俱全。
但所有家具无一例外被牢牢固定在地板或墙壁上,能被移动的物品均被嵌入特制凹槽加以紧固,所有尖角都仔细包裹着防撞软条,四周墙壁更是严严实实地覆盖着隔音棉板,确保绝对的物理安全与隔音效果。
书柜的防撞玻璃下摆放的不是书,而是许许多多插满各种干花的花瓶。
玫瑰花,绣球花,向日葵,月季花,小雏菊……
都是花园里,曾经由哥哥种下的花。
“越思明……”
明野轻声念出了这个名字,心里无比笃定丧尸的身份。
这一声轻语仿佛惊醒了呆坐的躯壳,越思明忽然暴躁起来,手臂腿上的锁链叮当作响,喉咙里不断发出野兽般的嘶吼。
这声音明野太熟悉了,小时候西岸城的防守还未成熟时,常有丧尸袭击,人们蜷缩在一起,听着远处丧尸的嘶吼。
和现在一模一样!
人类至今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只知这是杀戮的前奏。
儿时对丧尸吼叫的战栗至今仍如影随形,恐惧如冰水倒灌瞬间淹没了他,但明野脚下前进的步子却没有停下。
他一步一步,踏入了这间被哥哥用重重枷锁禁锢起来的密室,走进这个被隐藏起来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