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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暑假·空瓶   中考后 ...

  •   中考后的暑假,漫长而空洞。
      陶知夏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帮奶奶做早饭。奶奶的早饭万年不变——小米粥、咸菜、馒头。陶知夏负责淘米、洗菜、热馒头。奶奶负责煮粥、炒菜、骂她“手脚太慢”。陶知夏已经习惯了。奶奶的骂声是她生活里的背景音乐,像窗外的蝉鸣,从早到晚不间断。
      吃完早饭,她洗碗、扫地、擦桌子、洗衣服。陶家的洗衣机是一台老式的双缸洗衣机,洗衣服的时候要自己加水、排水、把衣服从洗涤桶捞到脱水桶。陶知夏从小学四年级就开始用这台洗衣机,闭着眼睛都能操作。她把洗好的衣服晾在阳台上,白色的校服在阳光下晃得人眼睛发花。
      做完家务,她就坐在窗前看书。她把初三的课本又翻了一遍,不是因为想复习,是因为不知道该做什么。她不想看电视(奶奶要看戏曲频道),不想出去玩(奶奶会说“女孩子家到处跑什么”),不想去找刘敏(刘敏去外地亲戚家了)。她能做的事情只有看书、发呆、等一个电话。
      那部刘敏送的旧手机,她藏在了床垫下面。奶奶不知道她有这部手机。她把手机调成静音,每天晚上等奶奶睡了之后,躲在被窝里,打开手机,看有没有未接来电或短信。
      大部分时候,什么都没有。
      但偶尔——大概每隔两三天——会有一条短信。发信人:陆时寒。
      短信的内容都很短。有时候是“今天画了一幅画”,有时候是“在看海贼王”,有时候是“六合今天热吗”。陶知夏每次收到短信,都会先看三遍,然后再回。她回的内容也很短。“哦”“嗯”“好的”。她不是一个会聊天的人,尤其是在手机上。她总觉得隔着屏幕说话,看不到对方的表情,听不到对方的语气,说什么都像在自言自语。
      但陆时寒好像不介意。他继续发。一条,两条,三条。每一条都很短,但每一条都在说:我在。我还在。我没有忘。
      七月中旬的一个下午,陶知夏接到了陆时寒的电话。
      她当时正坐在窗前看书,手机忽然震动了。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陆时寒——心跳猛地加速。她按下接听键,把手机贴在耳朵上。
      “喂?”她的声音很小,怕被客厅里的奶奶听到。
      “是我。”陆时寒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点电流的沙沙声,“你在家?”
      “嗯。奶奶在客厅看电视。”
      “方便说话吗?”
      “小声点就行。”
      “你中考成绩查了吗?”
      “查了。”陶知夏报了分数。
      “不错。”陆时寒说,“程桥高中够了。”
      “你呢?”
      他报了分数,比她高十一分。
      “一中够了。”陶知夏说。
      “嗯。录取通知书已经到了。”
      “恭喜你。”
      “谢谢。”
      沉默。电话里的沉默和面对面的沉默不一样。面对面的沉默,你能看到对方的表情,知道他是不知道怎么开口还是在犹豫。电话里的沉默什么都没有,只有细微的电流声,像一条看不见的河,在两个人之间缓缓流淌。
      陶知夏握着手机的手在出汗。她想说很多话。她想说“我想你了”,想说“我奶奶又给我介绍对象了”,想说“你那幅画我每天都看”。但她一句都说不出来。这些话太重了,重到她的嘴唇撑不开。
      “陶知夏。”陆时寒先开了口。
      “嗯。”
      “八月份,我回六合。见一面?”
      陶知夏在被窝里点了点头,然后想起他看不见,赶紧说了一个“好”。
      “那就说定了。”
      “嗯。”
      “早点睡。”
      “你也是。”
      电话挂断了。
      陶知夏把手机贴在胸口,心脏跳得很快。被窝里闷热,她的额头上全是汗,但她不想掀开被子。被子是一个壳,壳里只有她和他的声音。掀开了,声音就散了。
      她在黑暗中睁着眼睛,过了很久才睡着。
      八月,陆时寒回六合了。
      他们约在长江大桥下的大桥公园见面。陆时寒选的这个地方,陶知夏从来没去过。她只在地图上看过长江大桥的照片——桥上的三面红旗、桥头堡、江面上的轮船。她不知道大桥公园是什么样子的,不知道那里有没有椅子可以坐,不知道江边的风大不大。
      她偷偷从家里溜出来,坐公交车到雄州,再转另一路公交车到长江大桥附近。全程将近一个小时。她到的时候,陆时寒已经在了。
      他坐在江边的石阶上,穿着一件深蓝色的T恤,戴着一顶黑色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半边脸。他手里拿着两瓶水,看到陶知夏走过来,他站起来,把其中一瓶递给她。
      “你坐什么车来的?”他问。
      “公交车。”
      “多久?”
      “一个小时。”
      “辛苦了。”
      “不辛苦。”
      陶知夏在他旁边的石阶上坐下来。石阶被太阳晒得发烫,隔着裙子布料都能感觉到热度。她把手里的水瓶贴在脸颊上,冰凉的,舒服得她眯了眯眼。
      “你看,”陆时寒指着远处,“那就是长江大桥。”
      陶知夏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长江大桥横跨在宽阔的江面上,桥墩粗壮敦实,桥身上的三面红旗在阳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一辆火车从下层铁路上驶过,轰隆隆的声音传到江边,已经变成了闷闷的低吼,像一头巨大的野兽在打鼾。江面上有几艘货船,慢悠悠地移动着,船尾拖出一道长长的白色浪花。
      “好大。”陶知夏说。
      “当然大。”陆时寒说,“这是长江。”
      他们在江边坐了很久。陆时寒跟她说一中的事情——校园里的民国建筑、银杏大道、美术教室里的石膏像。他说他已经开始上美术课了,每周两次,在中山南路的一个画室里。画室在一栋老楼的顶层,窗户很大,能看到周围的屋顶和远处的新街口高楼。
      “老师说我‘有天赋’。”陆时寒说,语气里带着一点不确定,“但我自己觉得还不够。我画的人像,总是差一点什么。老师说我的技法没问题,但情绪不对。”
      “情绪不对是什么意思?”陶知夏问。
      “就是……画出来的人,没有‘人’的感觉。像石膏像。很准确,但不生动。”陆时寒拧开矿泉水瓶盖,喝了一口水,“老师说,画画不是复制眼睛看到的东西,是把你心里的东西放进去。但我不知道我心里有什么东西。”
      陶知夏转过头看他。他的侧脸在阳光下轮廓分明,鼻梁很高,下巴的线条很利落。他的眼睛看着江面,目光有点远,好像在看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你心里有东西的。”陶知夏说。
      陆时寒转过头看她。
      “每个人都有。”陶知夏说,“只是你可能不知道怎么把它拿出来。”
      陆时寒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他问。
      “我本来就会说,只是不想跟你说。”
      “为什么?”
      “因为跟你说多了,你会骄傲。”
      陆时寒笑了。他的笑容在阳光下很好看,眼角挤出细细的纹路,嘴角弯成一个好看的弧度。陶知夏看到他的笑容,心跳又快了。
      “陶知夏。”他说。
      “嗯?”
      “你画过画吗?”
      “没有。我连直线都画不直。”
      “画画不需要画直线。”
      “那需要什么?”
      陆时寒想了想。
      “需要……看。”他说,“认真地看。看一个东西,不是看它是什么,是看它为什么是它。”
      陶知夏不太懂这句话的意思,但她没有追问。她看着江面,看着江水缓缓东流,看着货船慢慢远去,看着远处的南京长江大桥在阳光下闪着光。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那两幅画,”她说,“我收着呢。”
      陆时寒转过头看她。他的眼睛在阳光下颜色很浅,像是被晒褪色的牛仔裤。
      “哪两幅?”
      “紫金山和滁河。”
      陆时寒“哦”了一声,低下头,拧开矿泉水瓶盖,又拧紧,又拧开。
      “以后还会画更多的。”他说。
      “画什么?”
      “画你。”
      陶知夏的心跳漏了一拍。她转过头去看江面,假装没听清。但她的耳朵红了。从耳垂一直红到耳尖,像两小片被烧红的铁。
      她不知道的是,陆时寒看着她红透的耳朵,嘴角弯了一下。他没有再说话,转过头继续看江面。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但谁都不觉得尴尬。
      江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柴油的味道,吹乱了陶知夏的头发,吹动了陆时寒的帽檐。远处的货船发出一声长长的汽笛,呜——声音在江面上回荡了很久。
      那天下午,他们在江边坐了很久。久到太阳从头顶挪到了西边,把整条长江染成了金色。久到陶知夏的裙子被石阶烫出了一个印子,久到陆时寒的矿泉水瓶里的水被喝完了。
      回去的时候,陆时寒送她去公交站。他们沿着江边的人行道走着,梧桐树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铺在地上像一条金色的地毯。陶知夏走在前面,陆时寒走在后面,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她的影子和他的影子在地上交叠又分开,交叠又分开,像两个在跳舞的人。
      走到站台的时候,公交车还没来。
      “你什么时候去南京?”陶知夏问。
      “下周一。”
      “哦。”
      “一中八月三十一号报到。”
      “我知道。”
      沉默。
      公交车从远处开过来了,车头的LED灯闪着“雄州—南京站”的字样。车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刹车的声音刺耳,车门“嗤”地一声打开了。
      陆时寒忽然上前一步,拉住她的书包带子。
      陶知夏转过身,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轻轻拽进了怀里。
      很短。不到三秒。
      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头顶,她的脸埋在他的肩窝里。她闻到他衣服上洗衣液的味道——和治山初中走廊上闻到的一样,但又不完全一样。好像多了一点什么。可能是颜料的味道,可能是阳光晒过的味道,也可能是别的什么,她说不上来。
      三秒后,他松开了。
      “上车吧。”陆时寒说。
      陶知夏上了车,在靠窗的位置坐下。公交车开动的时候,她隔着车窗看了他一眼。
      他站在站台上,手插在裤兜里,看着她。
      车开远了。他变成了一个小点。然后变成了看不见。
      陶知夏靠在车窗上,玻璃是凉的,额头是烫的。
      她把脸埋进手臂里,嘴角弯着。
      弯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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