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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一中见,或者,大学见 六月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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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的最后一个星期五,冶山初级中学初三学生回校拿毕业证。
陶知夏早上出门的时候,特意在镜子前多站了一会儿。她穿着校服——白色的短袖衬衫,深蓝色的百褶裙。这是冶山初中的夏季校服,她穿了一年,今天可能是最后一次穿了。她把头发扎成了一个低马尾,额前的碎发用黑色的小发卡别住。镜子里的她,脸有点瘦,下巴尖尖的,眼睛下面有一点黑眼圈——昨晚又没睡好。
她深吸一口气,背上书包,出了门。
六月底的六合已经进入了盛夏。阳光白晃晃的,晒得柏油马路发软。梧桐树上的蝉叫得像发了疯,一声接一声,没有间歇。空气里弥漫着热浪,远处的房子在热浪里微微扭曲,像一幅被水洇开的画。
陶知夏走在去学校的路上,脚步比平时慢。她不想那么快走到。不是因为不想去学校,而是因为她知道,今天之后,这所学校就和她没有关系了。她不会再每天背着书包走进这扇校门,不会再经过公告栏时看一眼成绩排名,不会在走廊上遇到某个从四班走出来的人。
她不想那么快结束。
但她还是走到了。
校门口还是老样子——铁栅栏门,左边是传达室,右边是一排自行车棚。门卫大爷还是坐在传达室里听收音机,收音机里放着一首老歌,旋律断断续续的,听不太清。
陶知夏走进校门,穿过操场,走向教学楼。操场上有人在跑步——不是学生,是体育老师老吴,他穿着背心短裤,慢悠悠地在跑道上挪着。陶知夏想起校运会那天,她在弯道处摔倒,膝盖磕在地面上,疼得她眼前发黑。然后陆时寒从后面跑过来,停下来,弯下腰,把她从地上架起来。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膝盖。伤口早就好了,留下一个淡淡的疤痕,比周围的皮肤颜色深一点,像一枚小小的印章。
三班教室里已经来了不少人。同学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聊天,有人在校服上签名,有人在互相拍照。陶知夏走到自己的座位上——第三排靠窗——坐下来,把书包放在桌上。
同桌刘敏一看到她,就扑了过来。
“知夏!你可算来了!”刘敏一把抱住她的胳膊,脑袋靠在她肩膀上,“我想死你了!”
“我们才十几天没见。”陶知夏笑着说。
“十几天还少啊?我都快无聊死了。”刘敏松开她的胳膊,从书包里掏出一本厚厚的同学录,“来来来,给我写同学录!每个人都要写!不许不写!”
陶知夏接过同学录,翻到刘敏那一页。上面印着“给最好的朋友”几个字,下面是一排空格:姓名、生日、星座、喜欢的颜色、喜欢的食物、想对你说的话。
她拿起笔,在“想对你说的话”那一栏写:“刘敏,谢谢你借我手机。谢谢你帮我传纸条。谢谢你一直在我旁边说话,让我不用费劲找话题。”她写完看了看,觉得有点矫情,但没删。刘敏就是这种人——你对她矫情,她会开心,不会觉得肉麻。
陶知夏把同学录还给刘敏的时候,刘敏翻了翻她写的内容,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凑过来小声说:“陆时寒也来了,我刚才在走廊上看到他了。”
陶知夏的心跳快了一拍,但她的表情没有变化。
“哦。”她说。
“你就‘哦’?”刘敏不满地戳了戳她的肩膀,“你不想去找他?”
“找他干什么?”
“毕业了呀!最后一天了!过了今天,你们就隔着一条长江了!”
“我知道。”
“那你还不去?”
陶知夏低下头,假装在整理书包。她的手指捏着书包的拉链,拉过来拉过去,拉过来拉过去。
“他会来找我的。”她说。
她说这话的时候,心里其实没底。但她不想让刘敏看出来。
刘敏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你俩真是……算了算了,我不操心了。”
班主任李老师走进教室的时候,教室里安静了下来。李老师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鼻梁上架着那副黑框眼镜。他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一沓墨绿色的毕业证,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然后清了清嗓子。
“同学们,今天是你们在冶山初中的最后一天。”他说,声音比平时慢了一些,带着一种不常有的郑重,“我手里这些毕业证,是你们三年的证明。三年前,你们刚来的时候,还是小孩子。现在,你们长大了。”
教室里有人开始抽鼻子。
“我知道,你们有些人要去城里读高中,有些人留在六合,有些人可能不读了。”李老师说到这里,顿了一下,“不管去哪里,我希望你们记住一件事——你们是从治山走出去的。冶山不大,冶山初中也不出名,但你们不比任何人差。”
陶知夏低下头,看着自己桌面上那些用小刀刻的字。不知道哪一届的学长学姐在桌面上刻了一行字:“加油。”字迹歪歪扭扭的,被岁月磨得有点模糊了。她忽然想,以后坐在这张桌子上的学弟学妹,会不会也看到这行字?会不会也在某一天,因为某个人而把“加油”两个字在心里默念很多遍?
李老师一个一个地念名字,念到名字的同学上去领毕业证。
“陶知夏。”
她站起来,走到讲台前,从李老师手里接过那本墨绿色的毕业证。封面上印着烫金的字——“江苏省六合区冶山初级中学”。她握在手里,薄薄的一本,却觉得有点沉。
李老师看着她,说了一句:“好好读书。”
陶知夏点了点头:“谢谢李老师。”
她回到座位上,把毕业证翻开来看了看。照片是初三开学时拍的,她穿着校服,头发扎在脑后,表情严肃,嘴角没有笑意。照片旁边印着她的名字、出生年月、入学和毕业时间。三年的时光,被压缩成一张照片和几行字。
散场的时候,同学们开始往外走。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在走廊上拥抱。陶知夏背着书包走出教室,站在走廊上,靠着栏杆,看着操场。
操场上有人在拍照。几个女生穿着校服,站在跑道边,比着剪刀手,笑得很灿烂。阳光落在她们的脸上,把她们的青春定格在手机相册里。
“陶知夏。”
她转过身。
陆时寒站在走廊的另一头,靠在四班教室门口的墙上,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他今天也穿着校服——白色短袖衬衫,深蓝色长裤。他的衬衫领口敞开了一颗扣子,露出锁骨。他的头发比初三刚开学时长了一些,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眉毛。
他看起来和平时不太一样。但陶知夏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
也许是他的表情。他的表情比平时柔和了一些,嘴角微微弯着,眼睛里有光。
“你怎么在这儿?”陶知夏走过去。
“等你。”陆时寒说,把信封递给她,“给你的。”
“什么?”
“回家再看。”
陶知夏接过信封,捏了捏。里面像是装着一张纸,不厚,但也不是一张普通的纸——纸的质感有点硬,像画纸。
“你不会又在信里骂我吧?”她开玩笑地说。
陆时寒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弯:“我什么时候骂过你?”
“你说‘你自己不看清楚分数,怪我?’那次。”
“那是事实,不是骂。”
“你就是在骂。”
“好吧,就算是骂。”陆时寒难得地没有反驳,“但这次不是。”
陶知夏把信封握在手里,看着陆时寒。阳光从走廊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肩膀上,把他白色衬衫的肩头照得有点透。他的影子投在走廊的水泥地面上,又长又瘦。
“陆时寒。”她说。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来接我。”她说的是中考那天,他在六合高级中学门口站了四十分钟的事,“谢谢你的冰红茶。谢谢你那两幅画。谢谢你……”她停顿了一下,“谢谢你出现在治山。”
陆时寒没有说话。他看着她,目光很安静。那种安静不是冷漠,是一种很深很沉的东西,像滁河的水,表面波澜不惊,底下在缓缓地流。
“陶知夏。”他说。
“嗯。”
“信一定要回家再看。”
“知道了。”
“我是认真的。”
“我也是认真的。”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然后同时笑了。走廊上有风穿堂而过,吹动了陶知夏额前的碎发,吹动了陆时寒衬衫的衣角。风里有梧桐树叶的气味,有夏天特有的、热腾腾的青草香。
“走了。”陆时寒说。
“嗯。”
他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
“陶知夏。”
“嗯?”
“一中见。或者,大学见。”
他说完这句话,没有等她回答,转身走了。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的楼梯口,灰色校裤,白色衬衫,后脑勺的头发有点长,走路的时候微微晃着。
和第一次在公告栏前看到的背影一模一样。
但陶知夏知道,不一样了。
那时候他是“四班那个占了年级第一的陌生人”。现在他是陆时寒。是那个在校运会上停下来扶她的人,是那个在滁河边给她画画的人,是那个在六合高级中学门口站了四十分钟等她的人,是那个说“不会”和“一中见”的人。
陶知夏站在走廊上,握着那个牛皮纸信封,站了很久。
操场上的拍照声、走廊上的说笑声、教室里的桌椅挪动声,所有的声音都离她很远。她只听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下一下,很慢,很重。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信封。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色,没有写字,没有署名。她用手指摩挲着信封的边缘,感受到里面那张纸的轮廓。
她没有当场拆开。
她把它放进了书包最里层的夹层里,和那两幅画放在一起。
回到家,关上门,她坐在床边,把信封拿出来,撕开封口。
里面是一幅画。
画的还是滁河边的那个黄昏。但和上次那幅不一样。上次那幅是两个模糊的背影坐在石阶上,靠得很近。这次这幅,两个背影变成了两个侧脸。他们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小段距离,但他们的影子在地上连成了一片。
夕阳把河面染成了橘红色,远处的老房子亮着星星点点的灯,天上有几只鸟飞过。画面的右下角,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
“一中见。或者,大学见。”
和之前那幅画背面写的一模一样。但这一次,他没有写在背面。他写在了正面,写在两个侧脸之间的空白处,好像那是他们正在说的话。
陶知夏把画举到眼前,看了很久。
她的眼睛有点酸。她忍住了。
她把画翻过来。画的背面也有字——
“陶知夏,谢谢你出现在治山。”
她的眼泪掉了下来。
她用手背擦了擦眼泪,又把画翻回正面,看了很久。橘红色的夕阳,面对面坐着的两个人,连在一起的影子,还有那行字。
她把画贴在胸口。
陆时寒。你知不知道,你把我想说的话,先说了。
那天晚上,她在日记本上写了两行字。
第一行是:“他说‘一中见’。一中在江南,我在江北。长江有多宽?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如果他要游过来,我会在岸边等他。”
第二行是:“他说谢谢你出现在冶山。我也想跟他说——谢谢你让我知道,原来被一个人记住,是这种感觉。”
她写完,把日记本合上,塞回床板底下。
窗外,六合的夜空中有一颗星星很亮。她不知道那颗星星叫什么名字,但她觉得,它好像在看着她。
她对着那颗星星,在心里说了一句话。
陆时寒,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