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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探寻村里的井 那是一个女 ...

  •   赵德厚说到这里停下了,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往下说。

      “棺材里有什么?”谢惊蛰替他把话问了出来。

      赵德厚抬起头看了我们一眼,眼神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恐惧,又像是困惑。

      “棺材里有水。满满一棺材的水,清亮亮的,但水底下全是头发。秋棠的尸体就沉在水底下,脸朝上,眼睛半睁着,嘴角往上翘着,像在笑。”

      雨又开始下了,细细密密地打在老槐树的叶子上,声音像无数只手指在轻轻叩击什么。

      谢惊蛰把冲锋衣的拉链拉到最上面,拍了拍我的肩膀。

      “明天下去看看。”他说。

      不是商量的语气。

      那天夜里我们住在赵德厚家东厢房,一间多年没人住的老屋,墙皮剥落了一大片,露出底下的黄泥和麦秸。赵德厚的老婆给铺了两床被子,被面是那种大红色的缎面,印着鸳鸯戏水的花样,但红已经洗得发白了,边角磨出了毛边。

      我躺在硬板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总在想孟秋棠的事。

      二十多年前跳井的姑娘,棺材里灌满了水,水底下全是头发——这些事和眼下井里往外冒头发有什么关联?如果真有东西镇在井底下,那孟家的人为什么要凿这口井来镇邪?镇的是什么东西?

      谢惊蛰也没睡。他靠在对面的墙上,手电关了,但手机屏幕的亮光映着他的脸,他大概在查什么资料。

      果然,过了十来分钟,他把手机递过来。

      “你看看这个。”

      屏幕上是一篇地方志的扫描件,光绪年间的《河南府志》,其中有一段关于双槐树村的记载,字迹是竖排繁体,有些地方被虫蛀了,但大部分还能辨认。

      我凑着手机屏幕的光,一行一行往下看。

      “孟怀瑾,字佩之,同治七年进士,授刑部郎中。光绪十一年致仕归乡,见乡中疫病横行,死者相枕,询之耆老,云有邪祟作乱,每至夜半,村中犬不吠鸡不鸣,有黑气自后山出,所过之处人畜皆病。怀瑾通堪舆之术,相度地势,谓后山有古冢,其阴气上冲,与村中阳气相搏,故成疫疠。乃于村中凿井一口,深三丈六尺,以地脉之阳泄阴煞之气。又于村口植槐两株,取木鬼相制之意。自此后,疫病遂止。”

      我把这段文字反复读了三遍。

      “古冢。”谢惊蛰说。

      “后山有古冢。”我点头,“孟怀瑾凿井不是为了取水,是为了泄阴气。种那两棵槐树也不是为了好看,是用木来镇鬼。”

      “槐者,木鬼也。”谢惊蛰低声念了一句张半仙说过的话,“一棵是养魂,两棵是锁魂。他种两棵,说明他不是要养什么东西,是要锁住什么东西。”

      “但张半仙说反了。”我说,“孟怀瑾种两棵槐树,按他的说法应该叫‘双木锁鬼’,但‘槐’字拆开就是木鬼,两棵槐树就是两个木鬼——你想想,两个鬼,能锁住什么?”

      谢惊蛰沉默了几秒。

      “你是说,这两棵树本身就有问题?”
      我没回答。因为我想起白天摸那棵槐树时指尖上沾的暗绿色碎屑——像腐烂了很久的绢帛。绢帛不是树该有的东西,除非那棵树里裹着什么。

      外面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夜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带着山里雨后特有的泥土腥气。远处传来一声猫头鹰的叫声,孤零零的,叫了三声就停了。

      我正要翻个身试着睡觉,忽然听见一个声音。

      很轻,很远,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不是猫头鹰,不是风声,也不是房子老旧发出的吱呀声。

      那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在笑。

      又像在哭。

      我猛地坐起来,看向谢惊蛰。他也已经坐直了身体,手电握在手里,指节发白。

      “你也听见了?”我低声问。

      他点了点头,没说话,光着脚下了床,走到窗户边,把窗帘掀开一条缝往外看。

      月光很淡,被云层滤得只剩一层薄薄的光。院子里什么都没有,只有赵德厚家那条黄狗趴在屋檐下,尾巴夹在两腿之间,浑身发抖,却一声也不敢叫。

      那声音又来了。

      这次更清晰一些,像是一个人被捂住了嘴巴在呜咽,又像是一缕极细极细的歌声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辨不清方向,只觉得四面八方都是。

      谢惊蛰放下窗帘,转身开始穿鞋。

      “去哪儿?”我问。

      “村中央那口井。”

      我叹了口气,也开始穿鞋。

      这就是和谢惊蛰搭伙的麻烦——他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好奇心太重,而且胆子大得不正常。换成别人听见半夜有女人在哭,第一反应是锁好门窗,他的第一反应是往声音来源跑。

      我们摸黑出了院子,没惊动赵德厚。村路上没有灯,谢惊蛰打着手电但把光束压得很低,只照亮脚下两三步的距离。雨后的泥土路踩上去又软又滑,我的鞋底沾了厚厚一层泥,走起来吧唧吧唧的,在夜里听来格外响。

      快到井边的时候,谢惊蛰忽然停下脚步,同时伸手拦住了我。

      他关了手电。

      黑暗中我什么都看不见,但能感觉到他身体的紧绷。我屏住呼吸,竖起耳朵听。

      井的那个方向,有声音。

      不是哭,不是笑,是一种很有节奏的声响——唰,唰,唰——像是有人在用一把大梳子,一下一下地梳着极长极长的头发。

      我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谢惊蛰慢慢把手伸进背包里,摸出了什么东西。我听声音判断出来了,是他那把工兵铲,折叠的,展开以后有不到两尺长,但钢口极好,砍砖头跟切豆腐似的。

      他往前走了一步。

      就在这时候,一只手搭上了我的肩膀。

      我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僵住了,心跳在那一瞬间停了一拍,随即猛地加速,咚咚咚地撞着胸腔。我没有回头,因为我的脑子在那一瞬间飞速运转——谢惊蛰在我前面,这只手不可能是他的。赵德厚家的黄狗不敢靠近这里,村里人半夜不会出门。

      那只手是凉的,而且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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