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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又是槐树 又是棺材 ...

  •   “填了?”
      “填了。用石头和土,填得严严实实的。”周秀英说,“但填了之后,村里开始出别的事。有人家的水缸里莫名其妙地出现了头发,有人晚上睡觉的时候觉得有人在拽自己的头发,还有人——”
      她停了一下,咬了咬嘴唇。
      “还有人半夜起来照镜子,发现镜子里的自己头发变长了。不是长了一点,是长了一大截。睡下去的时候是齐耳短发,半夜起来照镜子,头发已经到了腰。”
      梁守义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很低,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那个人是我。”
      屋子里顿时安静了。
      雪还在下,细碎的雪花打在窗玻璃上,发出极轻微的、像沙子落在纸上的声音。楼下的早点铺有人在收拾桌椅,塑料凳子拖过水泥地面的声音尖锐刺耳,但很快就没了。
      “梁先生,你亲眼看见的?”
      “亲眼。”梁守义说,“不止一次。第一次我以为是自己眼花了,第二次我让秀兰看着我睡。她亲眼看见我的头发从耳朵下面长到了肩膀,只用了不到一个小时。”
      周秀兰点头,眼圈红了:“我亲眼看见的。吓死我了。后来我们去医院检查,医生说老梁身体没问题,头发长这么快可能是某种激素分泌失调。但我们心里清楚,不是激素的事。是从那口井被填了之后才开始的事。”
      “你们什么时候离开槐树沟的?”
      “一九七六年。”周秀兰说,“我姐失踪的第二年。我们全家搬到了郑州,再也没有回去过。但事情没有结束。每隔一段时间,老梁的头发还是会疯长,尤其是在月圆前后。我们看了无数医生,吃了无数药,都没用。”
      她说着,从包里又拿出一张照片,递给我。
      照片上是一个男人的背影,坐在一张椅子上,从后面拍的。他的头发长到垂到了地面,铺散在椅子周围,像一个黑色的披风。
      那就是梁守义。
      “闻老师,我们听说你处理过一些……不寻常的事。”周秀英说,“我们从郑州专程来找你,就是想请你帮我们查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姐到底是怎么失踪的,那口井底下到底有什么,为什么老梁会变成这样。我们不想再糊里糊涂地过下去了,我们都六十多岁了,没多少年好活了,就想弄个明白。”
      我把照片还给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雪下得更大了。巷口的梧桐树已经完全白了,早点铺的棚子顶上积了厚厚一层雪,那几个穿军大衣的老头已经走了,只剩下老周一个人在扫门口的雪。他的扫帚一下一下地划过地面,发出有节奏的沙沙声。
      “你们老家,槐树沟,现在还有人在吗?”
      “有。”周秀英说,“还有一些老人没搬走。我们上个月回去看过一次,村子破败得厉害,年轻人都出去了,剩下的都是七八十岁的老人。那口井——我们去看了一眼,填是填了,但井的位置长出了一棵树。”
      “什么树?”
      “槐树。”周秀英的声音低了下去,“很大一棵槐树,树干有两个人合抱那么粗。村里人说,那棵树是在我姐失踪那年长出来的,一开始只是一棵小苗,后来越长越大,越长越邪。那棵树的树冠,形状像一个女人披散着头发。”
      我的后背一阵发凉,但脸上不动声色。
      “周阿姨,梁叔叔,这件事我需要时间调查。你们先在洛阳住下,我去一趟槐树沟,看看情况。有了眉目,我再联系你们。”
      周秀兰站起来,握住我的手,眼泪终于掉了下来:“闻老师,谢谢你。不管查不查得出来,我们都谢谢你。这么多年了,终于有人肯听我们把话说完了。”
      我送她们下楼。巷口的雪已经积了厚厚一层,周秀兰走在前面,梁守义扶着她,周秀英跟在后面。三个人的背影在雪中慢慢远去,像一幅褪了色的老照片。
      我站在巷口,看着她们的背影消失在人家的屋檐下。
      老周还在扫雪,扫到我脚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闻老师,又有活儿了?”
      “嗯。”
      “天冷了,注意身体。”老周说完,扛着扫帚进了屋。
      我转身上楼,给谢惊蛰打了电话。
      “有活儿了。登封,槐树沟。”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槐树?”
      “嗯。又是槐树。一口填了的井,井的位置长出了一棵槐树,树冠像一个披散着头发的女人。”
      “我下来。”
      不到五分钟,谢惊蛰出现在我家门口。他穿着一件灰色的毛衣,袖子撸到小臂,手背上还沾着墨水的痕迹。姜念跟在他后面,穿着一件姜黄色的卫衣,头发扎成一条马尾,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胡生走在最后,穿着谢惊蛰那件旧卫衣——袖子还是长出一截,盖住了手指——手里端着一杯刚煮好的茶。
      四个人,挤在我那间不大的客厅里,围着那张堆满了旧书的桌子坐下。胡生把茶分给每个人,然后在角落里找了把椅子坐下,抱着空茶杯,安静得像一只猫。
      我把周秀兰的委托复述了一遍。
      谢惊蛰听完,没有说话,而是从兜里掏出那枚开元通宝,放在桌上。
      “又是槐树,又是井。”他说,“双槐树村的模式,在登封重现了。但这次不同——井被填了,填了之后长出了槐树。这不是巧合,这是有人在故意制造一个新的局。”
      “陈远志?”姜念问。
      “也许。”谢惊蛰说,“也许是他背后的那个人。双槐树村的局被我们破了,他们需要一个新地方来养‘种’。槐树沟的地理位置——登封,嵩山脚下,少林寺旁边——那里自古就是佛道儒三家交汇的地方,地脉特殊,最适合布这种局。”
      “那口井里曾经传出过女人的哭声。”我说,“周秀珍失踪之前就有哭声,她失踪之后哭声更大。说明那口井在周秀珍失踪之前就已经是‘活’的了,里面已经有东西了。”
      “周秀珍不是被那个东西害的。”姜念忽然说。
      所有人都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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