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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她说她不想再哭了 只能活三天 ...

  •   头发像活了一样,从他的指缝间涌出来,缠绕着他的手腕,像无数条细小的蛇。他没有躲,没有挣扎,只是静静地蹲着,让那些头发缠住他。
      “她在跟我说话。”胡生说,声音很轻很轻。
      “她说什么?”
      “她说——‘带我出去。我不想再哭了。’”

      井口上方,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好几个人的。急促的,杂乱的,踩在雪地上发出的咯吱声。然后是手电的光从井口照下来,好几束,在井筒里交叉晃动。
      “下面的人,出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带着浓重的登封口音,严厉但不凶,“这口井不能动!村里规矩!”
      谢惊蛰抬起头,用手电往上照。
      井口探出几张脸。都是老人,四五个,头上戴着棉帽子,脸上裹着围巾,只露出一双双浑浊的、警觉的眼睛。最前面那个老人,就是白天在村口给我们指路的那个。
      “大爷,我们知道规矩。”谢惊蛰的声音不大,但在井筒里回荡得很清楚,“但这口井底下有一个人,活人,被埋了快五十年了。她要我们带她出去。”
      井口的老人们沉默了。
      风吹过井口,把雪花吹了进来,细细碎碎的,落在我们的头上、肩上。那些雪花落在头发上的时候,没有融化,而是停在那里,像一粒粒白色的、小小的珍珠。
      最前面的老人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
      “她还在哭吗?”
      谢惊蛰看着胡生。胡生点了点头。
      “还在哭。”谢惊蛰说。
      老人闭上了眼睛。
      “带她走吧。”他说,声音忽然变得很苍老,很疲惫,“五十年了。该走了。”
      他转身离开了井口。其他老人也跟着他走了。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风雪里。
      谢惊蛰看着胡生。
      “能带她走吗?”
      胡生低头看着那些缠绕在他手腕上的头发。头发的颜色正在变化——从黑色变成了灰色,从灰色变成了白色,像一夜之间老了五十岁。
      “能。”胡生说,“但她出去之后,只能活三天。”
      “为什么?”
      “因为她已经和这口井长在一起了。”胡生说,“她的头发就是井,井就是她。离开井,她的头发会枯,会断,会死。三天,是最长的期限。”
      “她愿意吗?”
      胡生闭上眼睛,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跟什么人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睁开眼睛。
      “她愿意。”他说,“三天就够了。她想去看看太阳,看看树,看看她妹妹。她妹妹还在等她。”
      谢惊蛰站起来,从背包里拿出一把折叠剪刀。
      “怎么带她走?”
      胡生伸出手,把那些变白的头发拢在一起,捋成一束,递到谢惊蛰面前。
      “剪下来。”他说,“头发就是她。剪下来的头发,用红绳扎好,带出去。在太阳底下晒三天,她就会慢慢消散。不疼的,她说。”
      谢惊蛰接过剪刀,犹豫了。
      “我来。”胡生从他手里拿过剪刀,低下头,把那束头发从根部剪断。
      头发落在他的手心里,轻飘飘的,像一团白色的云。没有血,没有声音,只有头发断裂时发出的那种细微的、清脆的声响,像秋天的落叶被踩碎。
      胡生把头发用一根红色的棉线扎好,放进谢惊蛰从背包里拿出的一个密封袋里。
      井底的那些头发——铺了厚厚一层的、黑色的头发——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灰、变白、干枯、碎裂。像一片被秋天收割的草地,一夜之间,全部枯萎了。
      胡生把密封袋贴在胸口,闭上了眼睛。
      “走吧。”他说。
      我们一个接一个地从井筒里爬出来,从井壁的洞口钻出去,从竖井里爬上来,从废弃的院子里走出来。
      雪还在下。天地之间白茫茫的一片,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地,哪里是村子,哪里是山。
      谢惊蛰把密封袋放在院墙上,让雪花落在上面。
      “让她看看雪。”他说,“五十年没见过了。”

      第二天,周秀兰和梁守义、周秀英赶到了槐树沟。
      周秀兰在村口看见那棵槐树的时候,腿就软了。梁守义扶着她,一步一步地走到井边的空地上。她跪在那棵槐树前面,像跪在一座坟前,额头抵着雪地,肩膀剧烈地抖动,但没有哭出声。
      周秀英站在旁边,眼泪无声地流,流到嘴角,她用袖子擦掉,又流下来,又擦掉。
      谢惊蛰把密封袋从背包里拿出来,递给周秀兰。
      “这是你姐姐。”他说,“她的头发。她让我们告诉你,她不怪任何人。她只想看看你。”
      周秀兰接过密封袋,把袋子贴在脸上,闭上眼睛。
      雪落在她的头发上,落在她的肩膀上,落在她捧着密封袋的手上。她终于哭了出来。不是嚎啕大哭,是一种压抑了五十年的、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哭声,细细的,断断续续的,像井底下曾经传出的那种哭声。
      梁守义蹲下来,搂住她的肩膀。
      他的头发,在那一瞬间,停止了生长。

      我们在槐树沟待了三天。
      第一天,周秀兰把密封袋里的头发装进了一个小木盒里,在槐树下挖了一个坑,埋了进去。她说,姐姐想看看太阳,想看看树,想看看妹妹。她都看到了。现在,她该回家了。
      埋好木盒之后,那棵槐树开始落叶。
      不是秋天的落叶,是整棵树在一夜之间枯死。树叶从绿色变成黄色,从黄色变成褐色,从褐色变成黑色,纷纷扬扬地落下来,铺满了整个空地。树干上的树皮开始开裂,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质,木质里嵌着一些黑色的、丝状的东西——头发。树的每一个细胞里,都长满了头发。
      第二天,村里人把那棵枯死的槐树砍了。树干锯开的时候,年轮里全是头发,一圈一圈的,像树的年轮,又像头发的纹理。最中间的那一圈,是白色的,像一顶小小的、白色的花环。
      第三天,我们离开了槐树沟。
      临走的时候,周秀兰在村口握住了我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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