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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她一直在看着你们 她解脱了 ...

  •   “闻老师,谢谢你。”她说,声音还是抖的,但比三天前有力气多了,“五十年了,我终于知道我姐姐在哪里了。她不是在井底下受苦,她是在那棵槐树里,看着我们。”
      “她一直在看着你们。”我点头说。
      周秀兰笑了笑。那是一个很苦的笑,但也是一个很真的笑。五十年来,她第一次笑了。
      梁守义站在她身后,头发已经不再长了。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顶,短发扎手,硬硬的,像刚割过的麦茬。
      “闻老师,我的头发不会长了吧?”他问。
      “不会了。”我说,“井底下的那个东西已经不在了,你的头发就不会再受影响了。”
      “那个东西是什么?”他问。
      我想了想。
      “是一个被困住的人。”我说,“一个被困在井底下、被困在头发里、被困在时间里的、等了五十年的人。她不是鬼,不是妖,只是一个普通人。一个被人推下井、然后在井底下慢慢变成了不是人的东西的人。”
      “她现在呢?”
      “她自由了。”
      梁守义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车开动了。后视镜里,槐树沟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山坳里。村口那棵枯死的槐树被砍倒之后,空地上留下了一个树桩,白花花的,像一个句号,为这个故事画上了最后的标点。
      胡生坐在后座,把那块从昆仑山带回来的石头——不,石头已经在草川被烧没了——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了摸那根红色的棉线。那是他剪断周秀珍头发时,用来扎头发的线。他留了一小截,放在口袋里,贴身带着。
      “闻殊。”他叫我。
      “嗯。”
      “那个井底下的人,她说她哭了五十年。五十年,天天哭。她哭的不是自己被困住了,是她妹妹会来找她。她怕她妹妹来了,看见她的样子,会害怕。”
      “她妹妹没有害怕。”我说。
      “我知道。”胡生说,“所以她不哭了。”
      车上了高速,往洛阳开。雪停了,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半张脸,把整条公路照得金灿灿的。路边的田野里,雪正在融化,露出底下黑色的泥土。泥土上,有一些细小的、绿色的东西——冬小麦的幼苗,从雪被下面探出头来,嫩嫩的,绿绿的,在寒风里微微颤抖。
      春天还远,但它们已经开始准备了。
      车开上高速的时候,天彻底放晴了。
      雪后的阳光有一种别处见不到的透亮,像是有人把天空擦了一遍,把所有的灰蒙蒙都抹去了,只剩下干干净净的蓝。路边的杨树挂满了冰凌,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像挂了一树的碎玻璃。
      胡生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得他头发乱飞。但他不关,就那么歪着头,让风吹着脸,眼睛半闭着,嘴角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你在笑什么?”我问。
      “我在想,”他说,“那个井底下的女人,她最后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替我看看太阳。’”
      胡生把脸转向车窗,让阳光直直地照在脸上。他的皮肤在阳光下不再是那种陶瓷般的苍白了,有了一点点血色,也许是晒的,也许是别的什么原因。
      “太阳真好。”他说。
      谢惊蛰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把车速放慢了一些。本来开一百二,降到了一百。不是为了安全,是为了让胡生多晒一会儿。
      车到洛阳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多了。
      姜念在楼下等着我们。她穿着一件臃肿的白色羽绒服,围着一條红色的围巾,手里拿着一把扫帚,正在扫巷口的雪。看见我们的车开进来,她把扫帚靠在墙上,走过来。
      “怎么样?”她问。
      “结束了。”谢惊蛰说。
      姜念看了看后座上的胡生,又看了看我,没有多问。她拉开车门,让胡生出来,伸手拍了拍他肩膀上的灰——那是从井壁上蹭的泥土。
      “火锅准备好了。”她说,“就等你们。”

      五楼的客厅里,电磁炉上的锅已经烧开了,红油翻滚,辣味呛得人直打喷嚏。桌上摆满了盘子——羊肉卷、牛肉卷、毛肚、黄喉、鸭血、豆腐、宽粉、白菜、茼蒿,还有一碟子谢惊蛰最爱吃的糖蒜。
      “你不是说吃清汤吗?”谢惊蛰看着那锅红油,问姜念。
      “胡生说他想试试辣的。”姜念说,“他说他上次拉肚子是因为肠胃不适应,不是辣的问题。这次他要重新挑战。”
      谢惊蛰看向胡生。胡生已经坐到了桌边,手里拿着筷子,眼睛盯着锅里翻滚的红油,表情严肃得像要上考场。
      “你确定?”谢惊蛰问。
      “确定。”胡生说,“我买了新的辣条。”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辣条,放在桌上。卫龙的,不是山寨货。
      五个人围着一口锅,吃得热火朝天。胡生第一口毛肚下去,脸就红了,从脸一直红到脖子根,像一只煮熟的虾。但他没有停下,又夹了第二片,蘸了蒜泥香油,嚼了嚼,咽了。
      “怎么样?”姜念问。
      “辣。”胡生的声音有点哑,“但是好吃。比上次的好吃。”
      “上次是川菜,这次是火锅,不一样。”姜念给他倒了一杯冰水,“喝点水,缓缓。”
      胡生端起水杯喝了一大口,然后继续吃。他的眼眶红红的,鼻尖红红的,嘴唇也红红的,整个人像被辣椒从里到外点亮了。但他一直在笑,不是那种含蓄的、礼貌的笑,而是真正的、发自心底的、像个孩子一样的笑。
      我看着他的样子,忽然觉得,也许这就是活着的意义吧。不是为了什么伟大的目标,不是为了解开什么千古之谜,就是为了能坐在一张桌子前,和一桌子人一起吃一顿火锅,辣得流泪,然后笑着说“好吃”。
      就这么简单。
      姜念吃得不多,她大部分时间在给我们涮菜。她把涮好的毛肚夹到谢惊蛰碗里,把烫好的茼蒿夹到我碗里,把煮好的宽粉捞到胡生碗里,自己就吃了两三片白菜和几块鸭血。
      “你怎么不吃?”我问。
      “我不饿。”她说,“你们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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