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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石头在叫我 我会不会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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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惊蛰把车停在一家旅馆门口。旅馆叫“岷江旅馆”,四层楼,外墙贴着白色的瓷砖,瓷砖已经发黄了,有些地方裂了缝,用水泥补过。门口挂着一块褪了色的灯箱,上面写着“住宿、停车、吃饭”。
我们开了两间房。谢惊蛰一间,我和胡生一间。
旅馆的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姓王,瘦高个,驼背,脸上长着一块青色的胎记,从左边的额头一直延伸到下巴,像一张地图。他登记身份证的时候,看了一眼谢惊蛰的名字,又看了一眼我,又看了一眼胡生,没说什么,把身份证还给我们,递了两把钥匙。
“王老板,”谢惊蛰接过钥匙,“石穴在什么地方?”
王老板的手顿了一下。
“你们找石穴干啥?”他的声音沙哑,像嗓子眼里塞了棉花,沉闷。
“我们是做考古调查的。”
王老板看了看谢惊蛰,又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胡生,沉默了几秒,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手绘的地图,放在柜台上。地图画在烟盒的背面,用圆珠笔画的,线条歪歪扭扭,但能看出来标注了江边的地形、石穴的位置、以及一条从镇子通往石穴的小路。
“石穴在江对岸,从这个位置渡江,走四十分钟山路就到了。”王老板用手指在地图上点了一下,“但我劝你们不要去。”
“为什么?”
“那个地方,邪。”王老板的声音压低了,“我小时候,村里人就不让去那里。说是有鬼。前些年,有个搞考古的教授来过,在这儿住了好几年,就是去挖那个石穴。后来他走了,走之前跟我喝了一顿酒,喝多了,说了一句话——‘王老板,那个石穴底下不是墓,是牢。牢里关的不是人,是别的东西。’”
“那个教授叫什么名字?”
“姓陈。陈什么志,我记不清了。”
陈远志。他来过这里,而且不止一次。他在这里住了好几年,挖那个石穴。然后他走了,去了草川,挖了另一个洞穴,找到了姜瑶的棺材。
“王老板,那个陈教授,他挖出什么东西了吗?”
王老板想了想,从柜台底下拿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块巴掌大的石头碎片。石头的颜色是灰黑色的,表面刻着一小段符号——和我们在双槐树村井壁上、张壁古堡石壁上看到的符号是同一套体系。
“这是他临走前留给我的。”王老板说,“他说这个东西能保平安。我不知道保什么平安,反正我把它放在柜台底下,这些年也没出过什么事。”
谢惊蛰接过石头碎片,仔细看了看,翻过来,背面有几个字——用钢笔写的,字迹已经模糊了,但还能辨认:“守好它,别弄丢了。”
陈远志的字迹。和他在草川洞穴里留下的那些字条上的字迹一模一样。
“王老板,这块石头,能不能借我们几天?”
王老板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拿去吧。反正我也不知道它有什么用。”
谢惊蛰把石头碎片收好,上楼。
房间很小,两张单人床,中间隔着一个床头柜,床头柜上放着一台老式电视机,打开只有雪花点。窗户对着岷江,能看见江面上的船灯和远处大佛的轮廓。胡生站在窗边,看着江面,表情很平静,但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冷?”我问。
“不是冷。”他说,“是它在叫我。”
“谁?”
“石穴里的东西。”胡生转过身看着我,他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深,“从我们进了这个镇子开始,我就能听见。不是用耳朵听见的,是用——这里。”
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它在叫我回去。它说,‘你属于这里,你属于我们。’”
“你不属于那里。”我说,“你属于你自己。”
胡生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在洛阳的时候已经不那么苍白了,有了血色,有了温度,但现在又变回了那种陶瓷般的白色,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他体内把生命力一点一点地抽走。
“闻殊,如果我回不去了——如果我变成了石穴里的那个东西——你会杀了我吗?”
这个问题像一把刀,直直地捅进了我的胸口。
“你不会变成那个东西的。”我说。
“我是说如果。”
我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会。”我说,“然后我会把你埋在有太阳的地方。让你晒着太阳睡觉。”
胡生笑了。不是那种孩子气的笑了,是一种很苦的、很涩的、像黄连一样的笑。
“好。”他说。
腊月三十,除夕。
天还没亮,我们就起来了。王老板在楼下煮了三大碗醪糟汤圆,热气腾腾的,汤圆是黑芝麻馅的,咬一口,甜得发腻。胡生第一次吃汤圆,不知道怎么吃,一口咬下去,黑芝麻馅从另一边喷出来,溅了一桌子。
“要慢慢咬。”王老板给他示范,“先咬一小口,把馅吸掉,再吃皮。”
胡生照做了,这次没喷。他吃完一个,又夹了一个,吃完一个,又夹了一个,一连吃了八个。
“好吃。”他说。
“好吃就多吃点。”王老板又给他盛了一碗,“年轻人,多吃点,长身体。”
胡生看着王老板,忽然问了一句:“王老板,你有孩子吗?”
王老板的手顿了一下。
“有过。”他说,“闺女,嫁到成都去了,一年回来一次。儿子——没了。”
“怎么没的?”
王老板没有回答。他转过身,走进厨房,开始洗碗。水龙头哗哗地响,他的手在水里泡着,很久没有拿出来。
谢惊蛰看了我一眼,我摇了摇头。别问了。
我们吃完早饭,背上装备,出发。王老板站在旅馆门口,看着我们往江边走,忽然喊了一声:“闻老师!”
我回过头。
王老板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扔过来。我接住了——是一串钥匙。
“对岸有个废弃的船坞,是我以前修船的地方。要是下雨了,你们可以去那里躲躲。钥匙是开门的。”
“谢谢王老板。”
他摆了摆手,转身回了旅馆。门关上的那一刻,我看见他的背影在昏暗的灯光里晃了一下,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老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