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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石穴 他被“种” ...

  •   “不知道。”
      “适量就是——你放的时候尝一下。”
      “可是生的不能尝。”
      谢惊蛰走进厨房,从胡生手里接过锅,把排骨倒出来一半,加了半锅水,重新炖。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行云流水,像他修复文物一样,每一步都恰到好处。胡生在旁边看着,眼睛一眨不眨,像在看一场教学演示。
      “记住了?”谢惊蛰问。
      “记住了。”胡生说,“但我觉得我下次还是会放多。”
      “那就多放几次。多放几次就记住了。”
      这就是谢惊蛰教人的方式。他不会替你做完,他会让你自己做,错了再改,改了再错,直到你记住为止。他对胡生是这样,对我是这样,对姜念也是这样。他不怕你犯错,他怕你因为怕犯错就不做了,那不行。
      下午三点多,雪停了。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巷子里有人在放鞭炮——小孩子的摔炮,扔在地上啪的一声响,吓得胡生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那是什么?”他脸色发白。
      “摔炮。”我说,“小孩子玩的。”
      “炮?打仗的炮?”
      “不是,是一种鞭炮,很小的,摔在地上就响。”
      胡生走到窗边往下看。几个七八岁的孩子蹲在巷口的雪地里,手里拿着一盒摔炮,你扔我一个我扔你一个,啪啪啪地响,笑得前仰后合。胡生看了很久,嘴角慢慢翘起来。
      “我也想玩。”他说。
      “你多大了?”我说。
      “一千四百岁。”
      我无话可说。谢惊蛰从兜里掏出五块钱,递给胡生:“巷口小卖部有卖的,自己去买。”
      胡生穿着那双大了两码的棉拖鞋,踩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巷口。几个孩子看见一个大人来买摔炮,都好奇地看着他。胡生买了一盒,蹲下来,学孩子们的样子,把摔炮往地上一扔——没响。他又扔了一个,还是没响。
      “你扔的姿势不对。”一个穿红色棉袄的小女孩走过来,拿起一个摔炮,示范给他看,“要用劲,摔在地上,不是扔出去。”小女孩把摔炮往地上一摔,啪的一声,响了。
      胡生学着她的样子,用劲一摔,啪!响了。他的眼睛亮了。
      “响了!”他说。
      “再来一个!”小女孩说。
      胡生又摔了一个。啪!
      “再来!”
      啪!啪!啪!
      一盒摔炮很快就摔完了。胡生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脸上挂着那种我越来越熟悉的、孩子气的笑。小女孩拉着他的衣角,仰着头问他:“叔叔,你明天还来玩吗?”
      “来。”胡生说,“明天我还来。”
      他不知道的是,他没有明天了。

      腊月二十九,天还没亮,我们就出发了。
      谢惊蛰开着他的墨绿色越野车,我坐副驾驶,胡生坐后座。姜念留在洛阳,她说她要把陈远志笔记里关于乐山石穴的所有内容整理出来,发到我们手机上。
      车上了高速,一路往西南方向开。雪后的中原大地白茫茫一片,村庄、田野、树林,全被雪覆盖着,像一幅巨大的黑白版画。偶尔有一辆大货车从对面开过来,溅起一路雪泥,呼啸而过。
      车过三门峡的时候,谢惊蛰接了一个电话。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小,我听不清说了什么,但谢惊蛰的表情变了——不是紧张,是凝重,像有人在他心里压了一块石头。
      挂了电话,他说:“马德胜打来的。”
      “他说什么?”
      “汉代那个古墓,就是我们在不冻泉附近看过的那个,被盗了。”
      “被盗了?那里面不是只有头发吗?”
      “头发也被盗了。但不止是头发。”谢惊蛰说,“马德胜今天早上带人去复查,发现墓室里多了一个东西——一具尸体。”
      “谁的尸体?”
      “小周的。就是上次跟我们下过墓的那个年轻考古队员,小周。”
      车里安静了。
      “他怎么死的?”我问。
      “法医初步判断是窒息。但他的气管里没有异物,肺部也没有积水,不是被闷死或者淹死的。他的脖子上有一圈勒痕,但勒痕很细,不像绳子,更像是——头发。”
      我的后背一阵发凉。
      “小周昨天夜里一个人去了那个墓。没人知道他为什么去,也没人知道他怎么进去的——上次我们离开之后,马德胜已经把洞口封了。但小周撬开了封堵的石块,一个人下去了。今天早上,马德胜发现他的车停在洞口附近,人不在,下去找,就找到了。”
      “他死在什么地方?”
      “在竖井下面那个石室里。就躺在那个陶罐旁边。他的头发——他本来是个短发,寸头,但死的时候,头发长到了腰。黑色的,长长的,披散在身上。”
      胡生在后座轻声说了一句:“他被‘种’了。”
      谢惊蛰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有人在那个石室里留下了‘种’。小周下去的时候,碰到了那些‘种’,‘种’进了他的身体。他的头发疯长,最终导致窒息——不是因为头发堵住了口鼻,是‘种’在生长的过程中,消耗了他所有的生命力。”
      “谁干的?”
      “那个不存在的人。”谢惊蛰说,“他在警告我们。小周不是目标,我们才是。小周只是替我们死的。”
      车继续往前开。路两边的风景从平原变成了丘陵,从丘陵变成了山地。秦岭的轮廓在前方若隐若现,灰蓝色的,在低垂的云层下像一道巨大的屏障。
      谢惊蛰把车速提到了一百三。

      到乐山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岷江在暮色里泛着灰白色的光,江面上有几艘夜游的船,亮着彩色的灯,慢悠悠地漂着。江对岸,乐山大佛静静地坐在山崖上,半张脸被暮色遮住了,半张脸被江面的反光照亮,表情似笑非笑,像一个知道所有秘密但永远不会开口的老人。
      谢惊蛰没有进城,而是直接把车开到了乐山以南三十里的岷江边。江边有一个小镇,叫“石穴镇”,名字就来源于那处石穴。镇子不大,沿江而建,一条主街,两边是两三层的小楼,一楼是铺面,二楼三楼住人。街上人不多,大部分铺面已经关门了,只有几家卖豆花和肥肠的苍蝇馆子还亮着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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