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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胡生消失了 他们都在融 ...

  •   “我说过,我只能活三天。三天到了。”
      “不——你答应过我的,你要回洛阳,你要跟那个小女孩玩摔炮——”
      “替我跟她说一声,叔叔不来了。”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像风中的蛛丝,“但是太阳很好。替我看看太阳。”
      他的身体开始消散。不是融化,是消散——像雾气被阳光蒸干,像雪花落在手心里,一点一点地变淡,一点一点地变透明,最后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像一张被水浸泡过的画。
      “胡生——”
      他最后看了我一眼。那双眼睛里没有眼泪,没有悲伤,只有一种很深的、很温柔的、像月光一样的东西。
      “谢谢你们。”他说,“让我做了一回人。”
      然后他消失了,悄无声息的。
      什么都没有留下。没有尸体,没有骨灰,没有头发。只有那根红色的棉线——他用来扎周秀珍头发的那个——落在地上,轻轻地弹了一下,静止了。
      我捡起那根棉线,攥在手心里。
      棉线上还有他的体温。温的。

      藏宫开始坍塌。
      不是地震,不是爆炸,而是一种缓慢的、从内部开始的崩解。石厅顶部的裂缝越来越大,碎石和泥土从裂缝里掉下来,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四壁上的符号开始剥落,像墙皮一样一片一片地掉下来,露出底下灰白色的岩石。
      老人坐在地上,看着棺材里最后一点光消散。
      他的身体也在变化。头发从花白变成全白,从全白变成灰白,然后一根一根地脱落。皮肤从苍老变成干枯,从干枯变成龟裂,像干涸的河床。他的眼睛还睁着,但瞳孔已经散了,像两颗被磨花了的老玻璃珠子。
      “他来了。”陈远志站在旁边,声音很平静,“‘他’来了。所有的‘他’,四十个‘他’,都在同一个时刻来了。”
      石厅的四周,出现了人影。
      一个,两个,四个,八个……越来越多的人影从石壁里走出来,从地下升起来,从黑暗中浮现出来。他们都穿着深灰色的长袍,都佝偻着背,都长着同一张脸——那个老人的脸。但年龄不同,有的年轻,有的年老,有的看起来只有三四十岁,有的看起来已经一百多岁了。
      四十个“他”,四十个“守陵人”,四十个活在同一个时间线上、却互不干扰的“他”。
      他们走向棺材,围着棺材站成一圈。
      然后他们开始融化。
      不是胡生那种消散,而是一种更慢的、更痛苦的融化。他们的身体像蜡烛一样从脚开始熔化,熔化的部分变成黏稠的、暗红色的液体,在地面上流淌,汇成一条小溪,流向棺材底部。棺材底部有一个凹槽,那些液体流进凹槽里,被吸收了。
      他们在把自己的生命还给姜瑶。
      但姜瑶已经不在了。
      他们的生命没有归处,只能在棺材里堆积、发酵、腐烂。棺材里的液体越来越多,从凹槽里溢出来,流到地面上,流到我们的脚下。
      “走!”谢惊蛰拉着我往外跑。
      陈远志没有跑。
      他站在藏宫的入口处,转过身,看着那些正在融化的“守陵人”,看着那口溢满了暗红色液体的棺材,看着石厅顶部不断扩大的裂缝。
      “陈教授!”我喊他。
      他朝我笑了笑。
      “替我跟姜念说一声,对不起。”他说,“我这辈子,对不起的人太多了。”
      石厅顶部的一大块岩石塌了下来,砸在他身上。
      烟尘弥漫,什么都看不见了。
      谢惊蛰拉着我跑出了廊道,跑出了斜坡,跑出了洞口。我们跌倒在洞外的灌木丛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身后传来巨大的轰鸣声。
      石穴塌了。整座山都在往下沉,像一艘正在沉没的船。地面裂开了一道又一道的缝,裂缝里涌出暗红色的液体,带着浓烈的、铁锈一样的气味。灌木丛在液体流过的瞬间就枯死了,叶子变黑,枝条变脆,一碰就碎。
      我们拼命往山下跑。
      跑到江边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除夕的清晨,江面上有雾,但不像昨天那么浓了。渡船还在,船老大靠在船舷上抽烟,看见我们从山上跑下来,脸色发白,头发上全是灰,衣服上全是泥,他什么也没说,把烟掐了,发动了马达。
      “回镇上?”他问。
      “回镇上。”谢惊蛰说。
      船开了。马达突突突地响,船头劈开江水,水花溅到脸上,凉的,咸的。我坐在船尾,看着身后的山。那座山还在往下沉,但速度慢下来了。山体上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凹陷,像一个被挖掉了核的苹果,皱巴巴的,难看极了。
      胡生不见了。陈远志不见了。四十个“守陵人”也不见了。
      只有我手心里那根红色的棉线还在。
      温的。
      已经凉了。

      回到石穴镇的时候,王老板站在旅馆门口,手里端着一碗汤圆。
      他看见我们只有两个人回来,什么都没问。他把汤圆放在桌上,转身进了厨房,很久没有出来。
      我坐在旅馆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攥着那根红棉线,看着江面上的雾一点一点地散开。太阳从东边的山后面升起来了,照在江面上,把整条江染成了金色。
      谢惊蛰坐在我旁边,没有说话。
      他的左手手背上,那个在草川洞穴被烧伤的疤痕还在,粉红色的,嫩嫩的,像婴儿的皮肤。他把那只手伸过来,覆在我的手上,盖住了我攥着红棉线的手指。
      他的手是暖的。
      “他最后说了什么?”谢惊蛰问。
      “他说,谢谢我们,让他做了一回人。”
      谢惊蛰沉默了很久。
      “他本来就是人。”他说,“只是没有人告诉过他。”
      远处,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热闹极了。今天是除夕,家家户户都在贴春联、包饺子、看春晚。没有人知道,在岷江对岸的那座山里,有一个一千四百岁的“人”消失了,有一个七十多岁的老教授被埋在了碎石下面,有四十个活了一千多年的“守陵人”融化成了一滩液体。
      没有人知道。
      但我知道。
      我手心里这根红棉线知道。
      江面上的雾彻底散了。太阳升到了半空中,暖洋洋地照在身上。我站起来,走到江边,把那根红棉线系在一块石头上,放在水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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