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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睡了三百年前 匪夷所思 ...

  •   每穿过一个隧道,外面的风景就变一点:秦岭以北是灰黄色的土山,植被稀疏,像秃了头的老人;秦岭以南是墨绿色的丘陵,竹林和杉树层层叠叠,像抹了一层厚厚的苔藓。
      过了十堰,转入呼北高速,往南走。路两边的山越来越高,越来越陡,谷底的河流越来越窄,水色从浑浊的黄色变成了清亮的绿色。空气也变得湿润了,车窗上开始结雾,雨刷刮一下,清楚几秒,又糊上,再刮,再糊。谢惊蛰把雨刷调到间歇档,让它每隔十几秒刮一次,刮出来的扇形在挡风玻璃上像一只眨动的眼睛。
      阿蘅坐在后座,裹着谢惊蛰给她的一件旧冲锋衣,衣服太大了,像一只灰色的茧。她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也许是三百年来第一次真正放松地睡着,也许是身体在适应离开溶洞后的变化。她睡着的时候很安静,不打呼噜,不翻身,连呼吸都轻得几乎听不见,有时候我会回头看她一眼,确认她的胸口还在起伏,才放下心。
      “她睡了多久了?”我问。
      “从汉中睡到现在。”谢惊蛰说,“快二十个小时了。”
      “正常吗?”
      “不正常。”他说,“但她本来就不是正常人。三百年没合过眼,现在一次性补回来,也算合理。”
      车过荆州的时候,天彻底黑了。谢惊蛰把车开进服务区,加满油,买了两碗热干面和三个茶叶蛋。阿蘅醒了,闻到热干面的芝麻酱味,从后座探过头来,鼻子抽动了两下。
      “这是什么?”她问。
      “热干面。”谢惊蛰递给她一碗,“湖北特产。芝麻酱拌的。”
      阿蘅接过面,用筷子笨拙地挑了几根,塞进嘴里,嚼了嚼。她的表情从好奇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惊喜,从惊喜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想起了什么很久以前的事,但怎么也想不起来具体是什么。
      “我好像吃过这个。”她说,“很久以前。”
      “三百年前就有热干面了?”我问。
      “不是热干面。”她说,“是芝麻。我小时候,家里种过芝麻。每年秋天收芝麻的时候,娘会给我做芝麻糖。黑芝麻的,甜得黏牙。”
      她低下头,继续吃面,没有再说话。但我看见她的眼眶红了。
      谢惊蛰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从兜里掏出一包纸巾,放在后座上。

      第二天下午,我们到了湘西土家族苗族自治州。
      落洞村在吉首市以西的山里,从地图上看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小点,连省道都不通,只有一条窄窄的乡道弯弯曲曲地绕进去。乡道是水泥路面,但年久失修,裂缝里长满了草,有些路段被山洪冲出了缺口,只能单边通行。谢惊蛰开得很慢,不是怕车坏了,是怕一不小心滑进路边的深沟里。
      落洞村不大,二三十户人家,散落在一面朝南的山坡上。房子大多是木结构的吊脚楼,黑瓦灰墙,有些已经歪了,用木头撑着,像一排站不稳的老人。村口有一棵大樟树,树干粗得三个人都抱不过来,树冠遮天蔽日,把半个村子都罩在阴影里。
      我们把车停在樟树下,下了车。
      空气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味道——不是臭味,不是香味,而是一种潮湿的、腐朽的、像落叶泡在水里发酵了一整个冬天的气息。这种气息让人想起死亡,但又不仅仅是死亡,还有一种隐约的、甜腻的、像腐烂的水果一样的东西混在里面。
      阿蘅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脸色变了。
      “这里有‘种’。”她说,“很多‘种’。比我守了三百年的黑潭子还要多。”
      谢惊蛰从背包里拿出陈远志的笔记,翻到湘西落洞村的那一页。笔记上画了一张草图,标注了村子周围的山形、河流、溶洞分布,还有几个打了问号的位置。陈远志的笔迹在最后一页变得很潦草,像是在极度紧张的状态下写的:
      “溶洞内有石棺一具,棺内无尸,满发。发黑如新,长及棺沿。以手触之,发自动,缠绕手指,力大不可脱。以刀断之,发断处流血,腥不可闻。洞深处有滴水声,滴水黑如墨,积而成潭。潭中有影,似人非人,不敢近。”
      谢惊蛰合上笔记,看了看周围的地形。
      “溶洞在后山。”他说,“从村子后面那条小路上山,翻过山脊,下到另一面的山谷,洞口在山谷的底部。”
      我们沿着村子后面的小路往上走。路是用碎石铺的,很窄,只容一人通过。路两边是菜地和茶园,菜地里的白菜已经收了,只剩下一茬茬的白茬子,像一排排被砍了头的士兵。茶园里的茶树修剪得很整齐,一排一排的,像绿色的梯田。
      经过一户人家的时候,一个老妇人从屋里走了出来。
      她大概八十多岁,背驼得像一张弓,脸上的皱纹深得能夹住一粒米。她穿着一件藏青色的对襟褂子,头上缠着黑布头巾,手里拄着一根竹杖。她站在门口,看着我们三个人,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光。
      “你们是去落洞的?”她问。口音很重,但能听懂。
      “对。”谢惊蛰说。
      老妇人沉默了几秒,然后从褂子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谢惊蛰。是一根红绳,编成了中国结的样子,中间系着一枚铜钱——不是开元通宝,是清代的,上面有“道光通宝”四个字。
      “戴上。”她说,“洞里的东西怕铜。”
      谢惊蛰接过红绳,看了看,戴在了手腕上。
      “老人家,洞里到底有什么?”
      老妇人没有回答。她转过身,走回了屋里,关上了门。门板很旧,关不严实,从门缝里能看见她在堂屋里点了一盏油灯,灯前供着一尊神像,看不清是什么神。

      后山比我们想象的要陡。
      小路到了茶园尽头就没了,再往前是乱石和灌木,根本没有路。谢惊蛰用工兵铲开路,我紧跟其后,阿蘅走在最后。她的体力比我们想象的要好得多——三百年的“守陵人”生涯虽然让她的大部分时间都在静止中度过,但“鬼藏”之术赋予她的身体某种超出常人的耐力,爬起山来比我还轻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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