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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阿蘅 新的伙伴 ...

  •   “它不是你的女儿。”谢惊蛰说,“它只是一个东西。”
      “我知道。”女人说,“但我守了它三百年。三百年,就算是一块石头,你也会对它产生感情。”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手心里。是一把小刀,骨制的,刀柄上刻满了符号。
      “这是‘解刀’。”她说,“用‘守陵人’的骨头磨成的。用它刺进‘胎’的心脏,‘胎’就会融化。陈远志来过这里,他告诉我,有一天会有人来,让我把这把刀交给那个人。”
      她把刀递给谢惊蛰。
      “那个人是你吗?”
      谢惊蛰接过刀,看了看刀柄上的符号,然后走到潭边,把手伸进黑色的水里。这一次,没有人阻止他。他的手指在水下摸索着,找到了那个“胎”的胸口——灰白色的、半透明的皮肤下,有一颗小小的、暗红色的心脏在跳动。
      “阿念。”他轻声说了一句,像是道歉,又像是告别。
      然后把刀刺了进去。
      没有声音。没有血。没有挣扎。只有水面上的波纹,一圈一圈地扩散开去,像一朵在黑暗中绽放的花。
      那个“胎”的身体开始融化。从心脏开始,灰白色的皮肤变成透明的液体,透明的液体变成白色的光,白色的光升起来,穿过黑色的水,穿过溶洞的顶部,穿过岩石和泥土,升向天空。它的脸在融化前最后一刻,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是浅灰色的,没有焦距,没有表情,但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它在看着谢惊蛰。
      在说谢谢。
      女人跪在潭边,额头抵着地面,肩膀剧烈地抖动。她没有哭出声,但她的整个身体都在颤抖,像一棵被暴风雨撕扯的树。
      谢惊蛰从水里抽出手,把解刀放在潭边的石头上,站起来,走到女人面前。
      “你自由了。”他说。
      女人抬起头,看着他。她的脸上全是泪水,但她的眼睛里有光——不是绝望的光,是希望的光,像一个被关了三百年的囚犯,终于看见了牢门打开。
      “我自由了?”她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确认这几个字的含义。
      “你自由了。”谢惊蛰说,“你不用再守这里了。你可以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做任何你想做的事。”
      女人站起来,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谢惊蛰扶住了她。
      “我不知道去哪里。”她说,“三百年前,我的家人、朋友、认识的人,都死了。这个世界对我来说,是陌生的。”
      “慢慢熟悉。”谢惊蛰说,“人到一个新地方,都需要时间适应。三百年没出过这个洞,适应的时间可能会长一点。但你会适应的。”
      女人看着他,忽然笑了。那个笑容里没有三百年积累的悲伤,只有一个二十岁女孩该有的、明亮的、稚嫩的、像春天一样的光。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谢惊蛰。”
      “谢惊蛰。”她重复了一遍,像是在记住一个很重要的名字,“我叫阿蘅。没有姓,只有一个名。”
      “阿蘅。走吧,我们送你出去。”
      我们三个人走出了溶洞,走出了黑潭子,走出了那条干涸的溪沟。外面的天已经黑了,星星铺满了整个天空,密密麻麻的,像有人在黑布上撒了一把盐。阿蘅站在星空下,仰着头,张着嘴,像一条被放回水里的鱼,大口大口地呼吸着自由的空气。
      “星星。”她说,“我三百年没见过星星了。”
      “以后每天都能见到。”谢惊蛰说。
      阿蘅低下头,看着谢惊蛰,又看着我。
      “你们要去哪里?”
      “下一个地方。湖南湘西,落洞村。”
      “我能跟你们一起去吗?”
      谢惊蛰看了看我,我看了看谢惊蛰。
      “你刚出来,需要休息。”
      “我休息了三百年了。”阿蘅说,“够久了。”
      谢惊蛰没有再拒绝。
      车上了高速,往东开。阿蘅坐在后座,姜念和胡生曾经坐过的位置。她靠着车窗,眼睛一直望着外面,看着路灯一盏一盏地从车窗外掠过,像一条流动的银河。
      “谢惊蛰。”她忽然开口。
      “嗯。”
      “那个‘胎’——阿念——它最后睁开眼睛的时候,你觉得它看见我们了吗?”
      谢惊蛰沉默了几秒。
      “看见了。”
      “它看见什么了?”
      “看见了光。”谢惊蛰说,“看见了它从来没见过的光。”
      阿蘅没有再问。
      她把脸贴在车窗上,玻璃冰凉,她的呼吸在玻璃上凝成了一小片白雾。她伸出手指,在白雾上画了一个圈。
      圈里面,是一个笑脸。
      歪歪扭扭的,像一个孩子画的。
      但那是她三百年来画的第一个笑脸。
      我看着那个笑脸,忽然想起了胡生。想起他在洛阳巷口的雪地里,蹲下来,和那个穿红色棉袄的小女孩一起摔摔炮的样子。他摔响一个,小女孩就拍手笑一声,他摔响一个,小女孩就拍手笑一声。他摔了整整一盒,小女孩笑了一盒。
      最后一个小女孩问他:“叔叔,你明天还来玩吗?”
      他说:“来。”
      他没有来。
      但他让那个小女孩笑了。一盒摔炮的笑声,加起来也许只有几分钟,但那几分钟里,那个小女孩是真正快乐的。
      这就够了。
      车继续往东开。
      下一个地方,湘西落洞村。
      下一个“苗圃”,下一个“种”,下一个“胎”,下一个“藏”。
      还有下一个从黑暗中走出来的人。
      阿蘅在后座睡着了,头歪在一边,嘴巴微微张开,呼吸很轻。她睡着的样子不像一个三百二十岁的“守陵人”,像一个普通的、累了的大女孩。
      谢惊蛰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把车里的暖气开大了一些。
      “闻殊。”
      “嗯。”
      “你觉得,我们还要走多久?”
      “走到走不动为止。”
      他轻轻笑了一声。
      “好。”

      从汉中到湘西,一千多公里,谢惊蛰开了整整两天。
      第一天沿着京昆高速往东,过西安,穿秦岭,进入湖北。秦岭隧道群像一条看不见首尾的巨龙,在山腹中蜿蜒穿行,隧道里的灯光一盏接一盏地掠过,明暗交替,让人产生一种错觉——不是车在往前开,是时间在往后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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