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1、逆转 干尸流泪 ...
-
正殿不大,大约二十平方米,正中供奉着一尊神像。神像已经残破得不成样子,头没了,左臂也没了,只剩下一截躯干和半条右臂,孤零零地立在神龛里,像一个被遗弃的残废。神像前面的供桌上,放着几个陶碗,碗里是干涸的、黑色的东西,不知道那是什么。
正殿的地面上,有一口深井。
井口不大,直径不到一米,井圈是青石砌的,被井绳磨出了深深的凹槽。井口盖着一块厚木板,木板上压着一块大石头,石头上刻着四个字:
“开者不祥。”
谢惊蛰把石头搬开,掀开木板。
一股冷风从井里涌出来,带着那种熟悉的、涩而腥的气味。但和以前闻到的不同,这里的味道里混着一种更古老的东西——不是头发,不是腐肉,而是一种干燥的、像老书页一样的气息,像是这个井底下藏着的不只是“种”和“胎”,还有一些更抽象的东西——文字、图画、思想。
“我先下。”谢惊蛰说。
“我跟你一起。”
“不行。井口太小,只能一个人下。你在上面接应。阿蘅,你帮我看着闻殊。”
阿蘅点了点头,从腰间抽出那把解刀,握在手里。
谢惊蛰系好安全带,翻过井圈,沿着绳子往下滑。头灯的光在井筒里晃来晃去,越来越小,越来越远。井筒比我们预想的要深得多,绳子放了将近二十米才到底。
“到底了。”他的声音从下面传上来,闷闷的,“下面有空间。很大。”
“我下来?”
“等等——我先看看。”
沉默了几秒。
“闻殊,你下来。阿蘅,你也下来。下面不需要人接应。”
我和阿蘅一前一后地下了井。井底是一条水平的廊道,和我们在其他几个地方见过的廊道相似,但更窄,更低,需要弯着腰才能通过。廊道两壁的岩石上刻满了符号——不是那种我们已经在很多地方见过的、用来记录“鬼藏”之术的符号,而是一种新的符号。更复杂,更密集,像一张编织得极其细密的网。
“这是什么?”我问。
“是白云道人的笔记。”谢惊蛰说,“他把‘鬼藏’之术和他自己的内丹术结合后,创造出了一套全新的理论。这些符号是他自创的,用来记录他的修炼心得。”
“你能看懂吗?”
“能看个大概。”他用手电照着石壁上的符号,一行一行地看,“他在试图用‘鬼藏’的原理来改造自己的身体。不是制造‘藏’,而是把自己变成‘藏’。让头发在体内生长,取代衰老的细胞,让身体永远保持年轻。他成功了——至少在一段时间内成功了。他的头发在体内疯长,他的皮肤变得越来越光滑,他的力气越来越大,他的感官越来越敏锐。他觉得他已经摸到了长生的门槛。”
“然后呢?”
“然后他发现了问题。”谢惊蛰的手电停在了几行符号上,“头发在体内生长,会挤压内脏。他的胃被挤小了,吃不下东西。他的肺被挤扁了,呼吸困难。他的心脏被挤歪了,心跳不规律。他的身体虽然看起来年轻,但他的内脏正在被自己的头发一点一点地杀死。”
“他有没有办法逆转?”
“有。但他选择了不逆转。”谢惊蛰继续往下读,“他说,既然‘鬼藏’之术可以让人长生,那么它一定也能让人超越□□的限制。他要的不是一个健康的身体,而是一个不朽的灵魂。他要在头发把他杀死之前,把自己的灵魂从□□中解脱出来,变成一种纯粹的存在——不依赖身体,不依赖头发,不依赖任何物质的东西。他要成仙。”
“他成功了吗?”
谢惊蛰没有回答。他继续往前走,廊道的尽头是一间石室。
石室不大,大约十平方米,四壁打磨得很光滑,像一面面灰色的镜子。石室的正中央,有一个蒲团——用茅草编的,已经腐烂了大半,只剩下一圈灰黑色的残迹。蒲团上,坐着一个人。
不,不是一个人。是一具干尸。
干尸盘腿坐着,双手放在膝盖上,姿态和昆仑山黑石里的那个干尸一模一样。但和那个干尸不同,这个干尸的皮肤不是黑色的,而是灰白色的,像石灰。它的头发很长,铺散在身体周围,像一张巨大的网,但头发已经干枯了,灰白色的,没有光泽,一碰就碎。
干尸的脸上,表情不是痛苦的,不是安详的,而是——期待的。它的眼睛是闭着的,但眼皮微微鼓起,像是里面还有眼球,还在转动。它的嘴唇微微张开,像是在念一句永远不会念完的咒语。
“白云道人。”谢惊蛰说,“他没有死。他还在等。等他的灵魂从□□里解脱出来,等他变成仙。”
“他会变成仙吗?”
“不会。”阿蘅忽然开口了。她走到干尸面前,蹲下来,看着那张灰白色的脸。“他不会变成仙。因为他从一开始就错了。‘鬼藏’之术不能让人长生,不能让人成仙,它只能让人变成不是人的东西。变成干尸,变成‘藏’,变成‘守陵人’,变成像我一样不人不鬼的东西。但永远,永远不会变成仙。”
她伸出手,把干尸的头发拢在一起,捋成一束。
“白云道人,你等了四百年。够了。”
她从腰间抽出解刀,割断了那束头发。
头发断裂的时候,没有声音,没有光,没有任何异常的现象。只有干尸的身体开始崩解——从脚开始,灰白色的皮肤变成粉末,粉末散落在地上,像一堆被风吹散的石灰。崩解蔓延到小腿、大腿、躯干、手臂,最后是头。
头崩解的时候,干尸的眼睛睁开了。
那双眼睛里没有眼球,只有两个空洞。但从空洞眼里,涌出了两行液体——透明的,清亮的,像眼泪。
然后整具干尸轰然倒塌,变成了一堆灰白色的粉末,铺在蒲团的残迹上,像一个炭写句号。
石室开始震动。不是剧烈的震动,而是一种轻微的、持续的颤抖,像有什么东西在石室的地下缓慢地苏醒。四壁上的符号开始剥落,一片一片地掉下来,露出底下灰白色的岩石。
“走。”谢惊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