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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她用了自己的血 尝试毁掉石 ...

  •   我们跑出了廊道,爬上了竖井,钻出了井口,冲出了正殿,站在了道观的院子里。
      身后的正殿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整座建筑塌了下来,屋顶的瓦片、椽子、青砖,全部垮塌,砸在地面上,扬起一大片灰白色的尘土。尘土散去之后,正殿变成了一堆废墟,只有那尊没有头的神像还立在废墟中,半截右臂指向天空,像一个沉默的路标。
      阿蘅跪在废墟前面,额头抵着地面,肩膀在抖。
      “阿蘅?”我走过去。
      “我在想,”她的声音闷闷的,“我守了三百年的黑潭子,最后也是这样的结局。一个‘胎’,一具干尸,一堆粉末。我们花了那么多时间,那么多精力,那么多生命,最后什么都没有留下。”
      “留下了记忆。”谢惊蛰说。
      “记忆有什么用?”
      “记忆告诉你,你活过。你守过三百年,你放过阿念,你帮我们毁了白云道人的‘藏’。这些事,你记住了,就永远不会消失。”
      阿蘅抬起头,看着谢惊蛰。
      “你也会记住我吗?”
      “会。”
      “记住多久?”
      “一辈子。”
      阿蘅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她的脸上还挂着泪痕,但她笑了。
      “好。”
      车从龙虎山开出来,上了高速,往西走。
      阿蘅在后座,抱着那块从落洞村捡来的石头,望着窗外。路两边的风景从丹霞地貌变成了丘陵,从丘陵变成了平原,从平原变成了山地。太阳在身后,把整条公路照成了金色。
      “谢惊蛰。”
      “嗯。”
      “下一个地方是哪?”
      “没有下一个了。”谢惊蛰说,“六个‘苗圃’——张壁古堡、双槐树村、槐树沟、石门沟、黑潭子、落洞村、归藏观。七个,不是六个。加上昆仑山源头,一共八个。我们破了七个,还差最后一个。”
      “昆仑山。”
      “昆仑山。姜念已经在路上了。我们要去接应她。”
      阿蘅把石头放进口袋里,坐直了身体。
      “我也去。”
      “你去过昆仑山吗?”
      “没有。但我守过三百年的‘苗圃’,我知道‘种’和‘胎’和‘藏’的规律。也许我能帮上忙。”
      谢惊蛰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好。”
      车继续往西开。
      昆仑山在两千公里之外。姜念在更远的地方。
      而黑石,在昆仑山的地下,等着我们。
      车过西安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谢惊蛰没有停,继续往西开。过了宝鸡,过了天水,过了兰州,过了西宁。一路上,他只在服务区停了三次,加油、买水、换人开车——阿蘅说她也会开车,三百年前她赶过马车。谢惊蛰让她试了一段,她在高速上把车开得歪歪扭扭的,差点撞上护栏,谢惊蛰赶紧换回来了。
      “三百年没开了。”阿蘅说,语气里没有抱歉,只有一种理直气壮的无辜。
      从西宁往西,路越来越直,车越来越少,天越来越低。青藏公路像一条灰色的带子,笔直地铺在高原上,一直延伸到天际线。路两边是望不到边的戈壁和草原,戈壁是灰褐色的,草原是枯黄色的,远处的雪山是白色的,天是蓝色的。五种颜色,五种层次,像一幅用色块拼成的画。
      海拔越来越高,空气越来越稀薄。谢惊蛰的嘴唇开始发紫,我的头也开始疼——高原反应。阿蘅没有任何不适,她的身体还是“守陵人”的底子,高原对她来说和平原没有区别。
      到不冻泉的时候,是下午三点。
      不冻泉和上次来时没什么变化。加油站、修车铺、杂货店、几排低矮的平房。但多了一样东西——一辆白色的SUV,停在加油站旁边,车身上糊满了泥,挡风玻璃上落了一层灰。车牌是甘肃的。
      “姜念的车。”谢惊蛰说。
      他停下车,走到白车旁边,用手抹了抹挡风玻璃上的灰。驾驶座上没有人,后座上有几个空矿泉水瓶和方便面桶,副驾驶上放着一个背包和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冲锋衣。
      “她到了。”谢惊蛰说,“她进了山。”
      “什么时候?”
      “看灰的厚度,至少两天前。”
      谢惊蛰没有犹豫。他从车里拿出装备,分给我和阿蘅。这次带的东西比前几次都多——帐篷、睡袋、绳索、工兵铲、头灯、手电、防毒面具、氧气瓶、急救包、干粮和水。他还在背包里塞了一包香和一沓黄纸。
      “给姜念准备的。”他说,“如果她——”
      他没有说下去。
      我们沿着上次走过的路线,从不冻泉往南,翻过野牛沟,进入昆仑山腹地。这一次没有雪,但风更大,吹得人站不稳。戈壁上的碎石被风卷起来,打在脸上,生疼。谢惊蛰走在最前面,我跟在后面,阿蘅走在最后。三个人,三个影子,在苍茫的高原上拉得极长,像三根并排的针,指向南方。
      走了整整一天。
      傍晚的时候,我们到了那个冰斗。
      冰斗和三年前没什么变化。三面雪壁,一面开口,底部平坦,覆盖着灰白色的冰碛物。那块黑石还在,卧在冰斗的正中央,像一头沉睡的巨兽。但黑石的颜色变了——从纯黑变成了暗红,像被血浸泡过,表面泛着一种幽暗的、金属般的光泽。
      黑石的前面,坐着一个人。
      姜念。
      她穿着那件白色的羽绒服,围着那条红色的围巾,背靠着黑石,双腿伸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她的头低着,下巴抵着胸口,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祈祷。她的头发——她的头发变得很长,铺散在地上,和黑石周围那些灰白色的冰碛物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头发,哪是石头。
      “姜念!”我跑过去。
      她没有动。
      我蹲下来,伸手去探她的鼻息。
      有。
      很弱,但还在。
      “她还活着!”我喊。
      谢惊蛰跑过来,从背包里拿出氧气瓶,把面罩扣在姜念脸上,打开了阀门。氧气嘶嘶地响,姜念的胸口起伏了一下,幅度比刚才大了一些,但她没有醒。
      “她用了自己的血。”谢惊蛰看着姜念的手。她的双手掌心各有一道深深的伤口,伤口已经结痂了,但痂的下面是暗红色的、湿润的肉。黑石表面有一大片暗红色的痕迹,从石面一直延伸到地面,和姜念掌心的伤口连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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