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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明天还有明天的故事 全文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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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蘅。”
“你也是从‘鬼藏’里走出来的?”
“是。”
“疼吗?”
“不疼了。”阿蘅说,“早就不疼了。”
回到洛阳老城的时候,是正月十七。
巷口的梧桐树还是光秃秃的,但枝条上已经有了一些细小的、毛茸茸的芽苞,嫩绿色的,像刚孵出来的小鸡的绒毛。老周的早点铺开了,门口又支起了那个帆布棚子,棚子底下坐满了人,一人一碗胡辣汤,吸溜吸溜地喝。有人在放鞭炮,是那种小挂鞭,噼里啪啦地响了几声就没了,硝烟味混着胡辣汤的香味,在清冷的空气里飘散。
谢惊蛰把车停在楼下,熄了火,靠在座椅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到了。”他说。
“到了。”我说。
我们上楼。五楼的灯亮着,是姜念走之前留下的——她说她不喜欢黑着灯回家。谢惊蛰打开门,屋子里一切如故。工作台、冷光灯、那些正在修复的碎瓷片、墙上的拓片、书架上的旧书、厨房里还没洗的锅碗瓢盆。
姜念走进屋,站在客厅中央,环顾四周。
“我回来了。”她说,声音不大,像是在跟这间屋子说话。
阿蘅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进来。”谢惊蛰说。
“这是你的家。”阿蘅说。
“也是你的。”谢惊蛰说,“你想住多久住多久。”
阿蘅迈过门槛,走进屋里。她的脚步很轻,像踩在云上。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让夜风灌进来。远处的天空中有烟花在绽放,红的、绿的、金的、紫的,一朵接一朵,把夜空照得像白昼。
“今天是正月十七。”姜念说,“年还没过完。”
谢惊蛰从厨房里端出一锅粥——小米粥,稠稠的,金黄色的,和姜念走之前煮的那锅一模一样。他给每个人盛了一碗,放在桌上。
“吃吧。”他说。
我们四个人围坐在那张堆满了旧书的桌子前,一人一碗粥,慢慢地喝。没有人说话,但也不觉得尴尬。窗外的烟花还在放,一朵接一朵,照亮了每个人的脸。
阿蘅第一个喝完了。她把碗放下,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那些烟花。
“谢惊蛰。”
“嗯。”
“明天干什么?”
谢惊蛰想了想。
“明天,我先把工作台上的碎瓷片拼完。那是一件宋代的青瓷碗,碎成了四十几片,拼了三个月了,还差最后几片。”
“然后呢?”
“然后,闻殊大概会去菜市场买菜。姜念会整理陈远志的笔记,想把它们出版,让更多的人知道‘鬼藏’的真相。你——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阿蘅转过身,靠在窗台上,看着我们三个人。
“我想学修文物。”她说。
“为什么?”
“因为你的手很好看。”她说,“我想有一双和你一样的手。”
谢惊蛰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上满是老茧和疤痕,指节粗大,指甲缝里永远嵌着洗不掉的灰泥。他翻过来,翻过去,看了很久。
“这双手不好看。”他说。
“好看。”阿蘅说,“因为它修好了很多东西。”
谢惊蛰没有再说话。但他把工作台上的冷光灯打开了,把那件碎成四十几片的青瓷碗从柜子里取出来,放在绒布上,拿起镊子和胶水,开始拼。
一片,两片,三片。
他的手很稳,像手术台上的外科医生。
姜念坐在他旁边,翻开陈远志的笔记,开始整理。她把每一页笔记拍照、扫描、存档,在电脑上建了一个新的文件夹,名字叫“鬼藏·终结”。
我靠在沙发上,看着他们。
阿蘅站在窗边,看着烟花。
五楼的灯亮着。
楼下,老周在收摊,塑料凳子拖过地面的声音尖锐刺耳,但很快就没了。巷口的梧桐树在夜风里沙沙地响,那些新冒出来的芽苞在月光下泛着嫩绿色的光。
春天要来了。
手机震了一下。我拿起来看,是谢惊蛰发来的消息——他从工作台那边发过来的,距离不到三米。
“闻殊。”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陪我走完这些路。”
我抬起头,看着工作台前的他。他没有看我,低着头,手里的镊子夹着最后一片碎瓷,对准了碗沿上那个缺口。
“咔”的一声,严丝合缝。
他放下镊子,把那件完整的青瓷碗捧在手心里,对着灯光看。碗身上的裂纹还在,但被他用金粉填过了,在灯光下闪着暗金色的光,像一道一道的闪电,又像一条一条的河流。
“修好了。”他说。
“好看。”阿蘅说。
姜念从电脑后面探出头来,看了一眼那只碗。
“金缮。”她说,“用金粉填补裂纹,让破碎的东西变得更美。日本人叫它‘金继’,意思是‘金色的继承’。”
“金色的继承。”谢惊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然后把碗放在工作台最显眼的位置,关了冷光灯。
“睡觉吧。”他说,“明天还有明天的事。”
灯灭了。
五楼暗了下来。
四楼也暗了下来。
只有巷口的路灯还亮着,昏黄的,温暖的,照着那棵光秃秃的梧桐树,照着树下那辆墨绿色的越野车,照着车身上那些还没洗掉的泥巴和灰尘。
那些泥巴来自双槐树村,来自张壁古堡,来自昆仑山,来自槐树沟,来自石门沟,来自黑潭子,来自落洞村,来自龙虎山。
来自每一个我们走过的地方。
来自每一个我们遇见的人。
来自每一个已经消失的、但永远不会被忘记的灵魂。
夜风从巷口吹过来,吹动了梧桐树上的新芽。
芽苞在风中轻轻摇摆,像是在点头,又像是在招手。
春天来了。
又是新的开始。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