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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番外一 天地无鬼 ...

  •   番外:洛阳·春
      一
      正月十九,洛阳老城下了一场细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有人在天空中撒了一把银针,落在地上悄无声息,只在路面上留下一层薄薄的水光。巷口的梧桐树还是光秃秃的,但枝条上的芽苞比前两天又大了一圈,嫩绿色的,鼓鼓囊囊的,像憋了一肚子话要说又不知道怎么开口的小孩。
      我起了个大早,去老周的早点铺买胡辣汤。
      老周看见我,咧嘴一笑,露出两颗镶了没几年的金牙:“闻老师,今天咋起这么早?”
      “睡不着。”
      “想事儿?”
      “想事儿。”
      老周不再问了,麻利地从大锅里舀了四碗胡辣汤,又切了一斤油馍头,用塑料袋装好,递给我。我接过袋子,掏出手机扫码付钱,老周按住了我的手。
      “今天不收钱。”
      “为啥?”
      “正月十九,我老娘说这一天不收客人的钱,收了一年的财运就跑了。”老周说得很认真,认真到我不忍心拆穿他——他正月十九不收钱这个规矩,我住了五年,头一回听说。
      我拎着胡辣汤上楼。四楼的楼梯拐角处,不知道谁放了一盆水仙,已经开了,白色的花瓣,黄色的花蕊,香气淡淡的,像隔了一层纱。我看了看那盆水仙,没想起来是谁家的,也许是对门的王奶奶,也许是楼下的李大姐,也许是某个我不认识的邻居,在这个普通的早晨,放了一盆花在普通的楼梯拐角,让路过的人闻一口香,心情好一点。
      上楼,开门,把胡辣汤倒在四个碗里。
      谢惊蛰是第一个下来的。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毛衣,袖子撸到小臂,手上有墨水的痕迹——昨晚又修东西修到很晚。他看了一眼桌上的四碗胡辣汤,没说什么,坐下来,端起碗喝了一口。
      “咸了。”他说。
      “老周今天手抖。”
      “嗯。”
      姜念第二个下来。她的掌心已经好得差不多了,新长出来的皮肤粉嫩嫩的,像婴儿的手。她端着一杯温水,坐在谢惊蛰旁边,先喝了一口水,再喝胡辣汤。
      “不咸啊。”她说。
      “你感冒了,味觉失灵。”谢惊蛰说。
      姜念愣了一下,吸了吸鼻子,恍然大悟:“好像是有点鼻塞。”
      阿蘅最后一个下来。她穿着一件姜念的旧卫衣,粉色的,胸前印着一只卡通猫。这件衣服姜念早就不要了,压在箱底好几年,阿蘅翻出来穿上,大小刚好,颜色衬得她脸色红润了不少。
      “早。”她说,声音还带着起床气的沙哑。
      “早。喝汤。”
      她坐下来,捧起碗,小口小口地喝。三百二十岁了,喝胡辣汤的样子还像个小姑娘——怕烫,撅着嘴吹一口气,喝一小口,再吹一口气,再喝一小口。一碗汤喝了十五分钟,油馍头倒是吃了大半斤。
      “阿蘅。”
      “嗯?”
      “你今天想做什么?”姜念问。
      阿蘅想了想:“我想去看花。”
      “看花?现在才正月,哪来的花?”
      “昨天下楼的时候,巷口那棵梧桐树底下,长了一棵荠菜,开了一朵小白花。”阿蘅说,“很小,但很白。我想去看看它还在不在。”
      姜念看了我一眼,我看了谢惊蛰一眼,谢惊蛰看了阿蘅一眼,把碗里最后一口胡辣汤喝完,站起来。
      “走,去看花。”
      二
      巷口那棵梧桐树底下,确实长了一棵荠菜。
      很小,缩在树根和墙角的夹缝里,叶片灰绿灰绿的,边缘有锯齿,中央抽出一根细细的花茎,顶端开着一朵小白花。花瓣只有米粒大小,四片,薄薄的,在晨风里微微颤抖,像一只刚破茧的蝴蝶在试翅膀。
      阿蘅蹲在那棵荠菜前面,看了很久。
      “我小时候,我们家门口也长了一棵荠菜。”她说,“每年春天,娘都会挖了包饺子。荠菜猪肉馅的,咬一口,满嘴都是春天的味道。”
      “你会包饺子吗?”姜念问。
      “不会。但我可以学。”
      “那今天晚上包饺子。荠菜我去菜市场买,你和面,闻殊调馅,谢惊蛰擀皮。”
      “为什么是我擀皮?”谢惊蛰问。
      “因为你的手最稳。”姜念说,“文物修复师的手,擀出来的皮肯定薄厚均匀。”
      谢惊蛰没有说话,但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是他笑的方式,不露齿,不出声,只有嘴角向上弯一个极小的弧度,像一弯倒挂的月亮。
      上午,姜念去菜市场买荠菜。阿蘅跟着去了,说是要“学习一下现代人怎么买菜”。姜念教她用手机扫码付钱,她学了三遍就会了,付完钱还对着收银员笑了笑,收银员是个年轻小伙子,脸一下子红了。
      谢惊蛰在工作台前修东西。不是碎瓷片了,是一本旧书——明代的手抄本,虫蛀了,水泡了, pages 黏在一起打不开。他用蒸汽熏,用竹签挑,一页一页地分,一页一页地修,专注得像一个钟表匠在拆一只三百年的怀表。
      我在客厅里翻陈远志的笔记。姜念走之前把所有的笔记都扫描存档了,纸质版留给了我,说“你闲着没事可以看看”。我翻到一页,上面画着一张地图,标注了八个地点,用红线连起来,形成了一个图案——不是八卦,不是北斗,而是一个歪歪扭扭的“人”字。
      一撇是黄河,一捺是长江。
      交汇的地方,是洛阳。
      “闻殊。”谢惊蛰忽然叫我。
      “嗯?”
      “你过来看。”
      我走过去,凑到他身边。工作台上摊着那本明代手抄本,翻开的一页上,画着一幅图——一个人跪在地上,双手捧着一束头发,献给一个坐在高处的人。坐着的那个人的头上有光圈,像佛,又像神。
      和我们在汉代古墓里看到的那幅画,几乎一模一样。
      但这幅画的右下角,多了一行字。
      “天地无鬼,鬼在人心。心正则鬼灭,心邪则鬼生。”
      谢惊蛰的手指在那行字上轻轻划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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