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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番外八 跑龙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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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龙套
一
三月中旬,洛阳老城迎来了真正的春天。
梧桐树的新叶从嫩绿变成了翠绿,密密麻麻地遮住了天空,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斑点点的光影。巷口的荠菜已经结籽了,小白花变成了嫩嫩小鼓包,鼓包里是一粒一粒的种子,等着风把它们带走。
老周的早点铺恢复了营业,门口的帆布棚子又支起来了,棚子底下坐满了人。胡辣汤的香味从巷口飘到巷尾,把还在睡觉的人从被窝里勾出来。
阿蘅最近迷上了看电视剧。姜念给她推荐了一部古装剧,说“你看看里面那些人的衣服,是不是很像你在黑潭子里见过的”。阿蘅看了三集,说衣服不像,但里面的一个配角她认识。
“你认识?”姜念凑过来。
“这个人,我见过。”阿蘅指着屏幕上一个演太监的演员,“三百年前,他来过黑潭子。他不是太监,他扮成太监的样子,下来找‘种’。他以为我不知道,但我什么都知道。”
姜念看了我一眼,我看了谢惊蛰一眼,谢惊蛰看了阿蘅一眼。
“那个演员今年四十多岁。”谢惊蛰说,“三百年前还没有他。”
“可是脸是一样的。”阿蘅说,“一模一样。眉毛,眼睛,鼻子,嘴,一模一样。我不会记错的。三百二十年,我每天对着石壁上的符号,练出了过目不忘的本事。人的脸,我看一眼就能记住一辈子。”
谢惊蛰沉默了几秒,拿起手机,查了那个演员的资料。三分钟后,他把手机放在桌上。
“他原名叫陈国栋。四十三岁,洛阳人。出道之前,在横店跑了十年龙套。他演过的角色有一百多个,大部分是太监、侍卫、路人甲、尸体乙。”
“洛阳人。”我重复了这三个字。
“而且——”谢惊蛰把手机转过来给我们看,屏幕上是一张老照片,黑白的,拍摄于1985年。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男人,二十出头,穿着一件军大衣,站在龙门石窟前面,笑得很灿烂。
照片下面有一行字:“陈国栋的父亲陈志远,1985年摄于龙门石窟。”
陈志远。
不是陈远志。但名字只差一个字。
“陈志远是谁?”姜念问。
“陈国栋的父亲。”谢惊蛰说,“2003年去世。生前是一名中学历史老师,业余爱好是考古。他曾经参与过洛阳附近几处古墓葬的调查,其中有一处——在孟津,黄河边上,一座汉代墓葬。墓里出土了一批陶器,还有一面铜镜。铜镜的背面,刻着衔尾蛇的图案。”
衔尾蛇。
我的后背一阵发凉。
“陈国栋小时候,跟他父亲去过那个墓。他在墓里捡到一样东西,没有上交,自己藏了起来。那件东西,是一束头发。”
“所以他不是演员。”姜念说,“他是‘守陵人’的后代?还是‘守陵人’本人?”
“都不是。”谢惊蛰说,“他是一个普通人。但他手里有‘种’。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以为只是一束普通的头发,留作纪念。但那束头发在他家里放了四十年,早就和他的家——和他的命运——连在了一起。”
“所以他的脸和阿蘅三百年前看到的那个人一样?”
“不是一样。”谢惊蛰说,“是那个人——三百年前的那个人——就是陈家的祖先。他的脸一代一代地传了下来,传到了陈国栋这里。基因没有变,所以脸没有变。阿蘅看见的不是同一个人,是同一条血脉。”
阿蘅看着屏幕上那张脸,看了很久。
“他的身上有‘种’。”她说,“我能感觉到。那束头发在他家里,他在那间屋子里住了四十三年。‘种’早就渗透进了他的身体、他的血液、他的命运。他不一定是‘守陵人’,但他和‘鬼藏’之间,有一条看不见的线连着。”
“那他现在在干什么?”
姜念又翻了翻那个演员的近期动态,脸色变了。
“他最近在拍一部新戏。民国悬疑剧,叫《洛阳诡事》。拍摄地点——在洛阳,孟津,黄河边。就是当年他父亲调查过的那座汉代墓葬附近。”
四个人同时沉默了。
二
两天后,谢惊蛰接到了一个电话。
打电话的是一个选角导演,姓刘,是他以前修过文物的一个朋友介绍的。刘导说:“我们剧组缺几个群演,有台词的那种。你们要不要来试试?一天三百,管盒饭。”
“什么戏?”谢惊蛰问。
“民国悬疑剧,《洛阳诡事》。讲的是民国时期洛阳发生的一系列怪事,挖坟掘墓,装神弄鬼,最后发现都是人搞的鬼。”
谢惊蛰看了我一眼。
“我们去。”
“你们四个人都来?剧组需要两个男群演,两个女群演。你们正好。”
“好。”
挂了电话,姜念第一个跳起来:“我们要去演戏了?”
“跑龙套。”谢惊蛰说,“不是演戏,是跑龙套。”
“跑龙套也是演戏!”
阿蘅站在旁边,表情很平静,但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紧张,是兴奋。
“我能演什么?”她问。
“演一个民国时期的村姑。”谢惊蛰说,“不用化妆,你本来就长得像。”
阿蘅摸了摸自己的脸:“我像村姑?”
“像。”谢惊蛰说,“好看的村姑。”
阿蘅的嘴角翘了起来。
三
拍摄地点在孟津,黄河边的一片荒地上。
剧组搭了一个民国时期的村口场景——几间土坯房,一口水井,一棵歪脖子槐树,一个碾盘,几条拴驴的木桩。地上撒了麦秸,墙上贴了民国时期的香烟广告,氛围感拉满。
我们到的时候是早上七点,天刚亮。黄河在远处泛着灰白色的光,河面上有雾,雾里有一艘渔船,船上有人撒网,网在空中展开,像一个巨大的蜘蛛网。
刘导是个四十多岁的胖子,戴着一顶鸭舌帽,手里拿着对讲机,嗓门大得像打雷。他看见我们,挥了挥手:“来来来,换衣服!”
姜念和阿蘅被拉进化妆间,换上碎花布衫和黑布鞋,头发扎成两条辫子,脸上扑了一层黑粉——不是美白,是抹黑,民国时期的村姑不能太白,太白不像干活的。
我和谢惊蛰换上灰布长衫,戴上民国时期的黑色圆帽,脚上是黑布鞋。谢惊蛰换好衣服出来,姜念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你像个账房先生。”
“你呢?”他问。
“我像个村姑。”姜念说,“好看的村姑。”
阿蘅从化妆间出来,所有人都安静了。
不是因为她好看——当然好看——是因为她穿上那身碎花布衫、扎上两条辫子之后,整个人像是从民国穿越过来的。她的气质,她的眼神,她的站姿,没有一丝现代人的痕迹。她站在那里,就像一幅老照片,黑白的,泛黄的,边角卷曲的。
“阿蘅,你以前是不是演过戏?”刘导问。
“没有。”阿蘅说,“但我见过很多民国的人。”
刘导以为她在开玩笑,哈哈大笑。
今天的戏很简单。主角是一个民国时期的探长,来村子里调查一桩失踪案。我们四个群演演的是村民,站在村口,看探长问话,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表现出“知道点什么但不敢说”的样子。
没有台词。就站着,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就这么简单的一个场景,拍了九条。
第一条,阿蘅看镜头了。第二条,姜念笑场了。第三条,我站的位置挡光了。第四条,谢惊蛰的表情太冷了,不像村民,像探长的领导。第五条到第八条,各种莫名其妙的问题。第九条,过了。
中午吃盒饭。四菜一汤,红烧肉、西红柿炒蛋、清炒小白菜、凉拌黄瓜、紫菜蛋花汤。米饭管够。四个人蹲在黄河边的堤坝上,一人端着一个盒饭,呼噜呼噜地吃。
“演戏好难。”阿蘅说,“比守黑潭子还难。”
“守黑潭子只要不动就行了。”姜念说,“演戏要动,还要动得像没在演。”
“那更难了。”
下午的戏,有台词了。
每个人一句。我说的是:“探长,那口井不干净。”谢惊蛰说的是:“可不是嘛,前两天还有人听见里头哭。”姜念说的是:“俺娘说了,天黑不能打水。”阿蘅说的是:“那井底下的东西,是来索命的。”
四句话,拍了两个小时。
不是台词难,是气氛不对。刘导说:“你们说的不是民国的话,你们说的是现代人的话。民国的人说话,语气不一样,节奏不一样,气息不一样。你们要沉下去,沉到那个时代里去。”
阿蘅第一个沉下去了。
她说的那句“那井底下的东西,是来索命的”,语气很平,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但就是这种平,让人后背发凉。她不是在演戏,她是在说一件她亲眼见过的事。因为她确实见过。她见过井底下的东西。她守了它三百年。
刘导喊了一声“过”,然后走到阿蘅面前,看着她的眼睛。
“姑娘,你以前是不是经历过什么事?”
阿蘅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经历过。”她说,“但我说了你也不会信。”
刘导没有再问。
四
拍完戏已经是傍晚了。夕阳把黄河染成了金红色,河面上的雾散了,渔船收了网,慢悠悠地往岸边划。剧组的灯光师在收拾设备,场务在捡垃圾,刘导在对讲机里喊“收工了收工了”。
我们四个换了衣服,领了工资——每人三百,现金,装在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阿蘅第一次拿到自己挣的钱,把信封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然后打开,抽出三张红票子,对着夕阳照了照。
“这是真的钱吗?”她问。
“真的。”姜念说。
“我挣的?”
“你挣的。”
阿蘅把钱折好,放进口袋里,拍了拍,笑了。
“走,我请你们吃饭。”她说。
“三百块够请四个人吃饭吗?”姜念问。
“够。吃面。”
我们找了一家黄河边上的面馆,点了四碗羊肉烩面,四个烧饼,一盘凉拌荆芥。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扑面,羊肉的香味混着香菜和辣椒油的味道,在傍晚的空气里弥漫开来。
阿蘅吃了一口面,抬起头,看着我们三个。
“今天,我很开心。”她说。
“因为挣到钱了?”姜念问。
“不是。因为今天,我演了一个普通人。一个民国时期的、普通的、没有见过井底下东西的村姑。她不知道什么是‘种’,什么是‘胎’,什么是‘藏’。她只知道那口井不干净,天黑不能去打水。她活在一个简单的世界里,世界对她来说就是村子、井、黄河、麦子、面。”
“你觉得那样的世界好吗?”
“好。”阿蘅说,“但我不属于那样的世界。我属于现在这个世界。这个有你们的世界。这个更好。”
五
吃完面,天已经黑了。
我们开车回洛阳。谢惊蛰开车,我坐副驾驶,姜念和阿蘅在后座。车沿着黄河大堤往东开,黄河在左手边,黑沉沉的,像一条巨大的、睡着了蛇。远处有零星的灯火,是村庄,是工厂,是收费站,是人间。
“谢惊蛰。”阿蘅忽然开口。
“嗯。”
“那个陈国栋,他手里的那束头发,怎么办?”
谢惊蛰沉默了几秒。
“他已经拍了三天戏了,每天在那座汉代墓葬附近走来走去。那束头发在他家里,但他本人离‘种’越来越近。如果那束头发和墓里的东西产生共鸣,可能会出问题。”
“所以我们明天还要来?”姜念问。
“明天不是来拍戏。”谢惊蛰说,“明天是来处理问题。”
“怎么处理?”
“阿蘅,你知道怎么毁掉一束‘种’吗?”
阿蘅想了想。
“烧。用火烧,烧成灰。然后撒在流动的水里。黄河就可以。”
“那陈国栋家里的那束头发——”
“我去拿。”阿蘅说,“他不会给我的,但我可以‘拿’。三百年‘守陵人’,偷一束头发还是会的。”
姜念笑了:“你要去偷东西?”
“不是偷。是借。借来烧掉,不还了。”
车上了高速,往洛阳开。路灯一盏一盏地从车窗外掠过,明暗交替,像一条流动的时间线。
阿蘅靠着车窗,闭上眼睛。
“谢惊蛰。”
“嗯。”
“明天偷完头发,烧掉,撒进黄河。然后呢?”
“然后回家。”
“回家做什么?”
“吃面。打麻将。看电视剧。等下一个电话。”
“下一个电话?还有人会找我们吗?”
谢惊蛰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我看了姜念一眼,姜念看了阿蘅一眼。
“会。”我说,“这世界上还有很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事。不是‘鬼藏’,是别的东西。人心里的东西。只要人心里的那些东西还在,就会有人来找我们。民俗文化顾问,这个职业,永远不会失业。”
阿蘅睁开眼睛,看着车窗外流动的夜色。
“那我也当民俗文化顾问。”她说,“我三百二十年的经验,应该够格。”
“你够格。”谢惊蛰说,“但你得先学会用手机。”
“我会了。”
“你昨天把姜念的备注改成了‘姜老师’,把闻殊的备注改成了‘闻老师’,把我的备注改成了什么?”
阿蘅低下头,把手机掏出来,翻了翻,脸红了。
“改了什么?”姜念凑过去看。
“别——”阿蘅想把手机藏起来,但姜念已经看见了。
“谢先生。”姜念念出来,笑了,“你叫他谢先生?”
“不行吗?”阿蘅的脸更红了。
“行。”谢惊蛰说,语气平淡,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车窗外,黄河已经看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洛阳老城的灯火,密密麻麻的,像一片坠落在人间的星空。
车拐进巷口,梧桐树的枝叶在车灯下投下斑驳的影子。五楼的灯亮着——出门的时候没有关,姜念说“留一盏灯,回来的时候不觉得冷”。
谢惊蛰把车停好,熄了火,靠在座椅上。
“到了。”他说。
“到了。”我说。
“明天还来吗?”阿蘅问。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我们下了车,上楼。
五楼的灯还亮着。
(番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