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1、番外七 个人资料 ...
-
一、姜念
我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我第一次见到陈远志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
那是十二年前,我刚上大一,去听他的讲座。题目叫《中国古代巫术符号的源流与演变》,在一个能坐两百人的阶梯教室里,来的不到二十个人。他站在讲台上,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头发花白,背微微驼,说话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他说:“符号不是文字。文字是记录语言的,符号是记录意念的。一个符号,可能代表一种恐惧,一种希望,一种无法用语言表达的、深埋在人类集体潜意识里的东西。”
我在笔记本上写下了这句话。那本笔记本我现在还留着,扉页上写着一行字:“姜念,2009年10月17日,陈远志讲座。”字迹很稚嫩,圆滚滚的,像一个还没长大的孩子。
后来我考上了他的研究生。再后来,我读了他的博士。再后来,他退休了,搬到了天水乡下,我留在兰州,偶尔去看看他。再后来,他失踪了。
他失踪之后,我翻遍了他留下的所有东西。笔记、照片、拓片、地图、信件,甚至购物小票和药方。我在那些东西里找他——找他为什么失踪,找他在想什么,找他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找到最后,我找到了一封信。没有信封,没有收件人,没有日期,只有一张折了两折的纸,夹在一本关于“鬼藏”之术的笔记里。
纸上是他的笔迹。不是那种工整的、一丝不苟的楷书,而是一种潦草的、颤抖的、像是在极度痛苦中写下的字。
“小念,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已经不在了。对不起,我没有告诉你全部的真相。不是因为不信任你,是因为不想让你卷进来。但你最终还是卷进来了。也许这就是命。”
“我做错了很多事。信了不该信的人,做了不该做的事,伤害了不该伤害的人。但有一件事我从来没有后悔过——收你做学生。你是我的学生,也是我的女儿。我没有孩子,你是我在这世上最亲近的人。”
“别找我了。好好活着。”
我把那封信读了二十几遍,然后把它锁进了抽屉里。
我没有哭。不是不想哭,是哭不出来。因为我知道,他说的“好好活着”,不是“不要悲伤”,而是“带着我的份一起活着”。
所以我现在活着。不是活得好,是活着。好好坏坏,都活着。吃早饭,喝胡辣汤,包饺子,打麻将,修电脑,整理笔记,和朋友吵架,和好,再吵架,再好。活着。
这就是我能给他的最好的告别。
二、阿蘅
三百二十年。
这个数字我说过很多次了,但我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三百二十年在黑潭子里是什么感觉。
不是黑。黑不可怕,黑就是看不见东西,闭上眼睛就是了。不是冷。冷也不可怕,冷就是多穿点衣服,蜷缩起来就是了。不是饿,不是渴,不是疼,不是累。
是重复。
每一天都和前一天一模一样。滴水声,心跳声,头发生长的沙沙声,石棺里那个“胎”偶尔翻身的声响。没有变化,没有意外,没有任何不可预测的事情发生。你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你知道下一分钟会发生什么,你知道下一年、下十年、下一百年会发生什么。一切都 predictable,一切都重复,一切都像一台永远不会停下来的机器,而你只是机器上的一个齿轮,没有选择,没有自由,没有未来。
三百二十年,我把石壁上的每一个符号都看了几万遍。我把它们背下来了,倒着背,跳着背,从中间往两头背。我对着它们说话,对着它们唱歌,对着它们哭。它们不会回应。它们只是刻在石头上,看着你,沉默地看着你,永远沉默地看着你。
陈远志第一次来的时候,我以为是幻觉。一个活人,站在溶洞的入口,手电的光照在我的脸上。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光了。我眯着眼睛,看着他,说不出话。他问我:“你是谁?”我说不出话。他已经几百年没说过话了,声带像生锈的铁丝,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在笔记里写:“潭中有影,似人非人,不敢近。”
他怕我。他不怕“胎”,不怕“种”,不怕“藏”,但他怕我。因为我是活的。一个活的、被困在地下几百年的、不人不鬼的东西,比任何“胎”都可怕。
但他后来不怕了。他第二次来的时候,给我带了一碗面。热干面,芝麻酱拌的,用保温桶装着,从镇上带到山里,从山里带到洞里,从洞口带到潭边。面已经坨了,凉了,芝麻酱凝成了一坨。但他把面放在潭边,对我说:“吃吧。”
我吃了。三百年没吃过东西了,我忘了怎么嚼,忘了怎么咽。面在嘴里,像一团棉花,咽不下去。我嚼了很久,嚼到芝麻酱的香味从面里渗出来,一点一点地,像一个很久以前做过的梦,慢慢地、模糊地回来了。
我哭了。不是嚎啕大哭,是眼泪自己掉下来的,一滴一滴地,掉在那碗坨了的热干面里。
陈远志看着我,没有说“别哭了”,没有说“没事了”,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他只是坐在潭边,等我吃完,然后把碗收走,说了一句:“我下次再来。”
他来了很多次。每一次都带一碗面。有时候是热干面,有时候是牛肉面,有时候是炸酱面。他学会了做面,在镇上的旅馆里用电磁炉煮,煮好了装在保温桶里,骑一个小时的自行车到山脚下,再爬四十分钟的山路,送到洞里。
他是我三百年来见过的唯一一个不把我当怪物的人。
后来他告诉我,“鬼藏”之术的真相,告诉我“守陵人”的使命,告诉我他需要我的帮助。他说他想毁掉“鬼藏”,但不是为了正义,不是为了苍生,是为了一个人——他的妻子。
他说:“我知道她已经回不来了。但我不能让更多的人像我一样,被骗一辈子。”
我答应了他。
不是因为我相信他能成功,是因为他给我送了三百碗面。
三百碗。一碗不多,一碗不少。
他失踪之后,我继续守着黑潭子。不是为了“守陵人”的使命,是为了等他。等他回来,再给我带一碗面。
但他没有回来。
后来你们来了。谢惊蛰,闻殊。你们说他是为了毁掉乐山的“藏”死的。他死在碎石下面,被埋在了山里。
像一棵树,倒在了土里。
我把那把解刀给了谢惊蛰。那把刀是我用三百年的时间磨的,用黑潭底的石头,一滴水一滴水地磨。刀刃薄得像纸,锋利得像念头。
他接过刀的时候,手是稳的。
我知道他会用它来做对的事。
现在我跟你们在一起。住在洛阳,五楼,粉色的卫衣,荠菜饺子,花生米,麻将,酸菜鱼。
姜念说我是她的“室友”。谢惊蛰说我是他的“朋友”。闻殊说我是“阿蘅”。
我有名字了。有姓,有名,有房子住,有人说话,有面吃。
陈远志,你在天上看到了吗?
我不再是“潭中有影”了。我是阿蘅。
三、闻殊
我姥爷去世的时候,我二十二岁。
他躺在床板上,瘦得像一张纸,皮肤贴在骨头上,透明的,能看见底下青紫色的血管。他的眼睛还睁着,看着天花板,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念什么。
我凑过去听。
他念的是:“闻殊,别学扎纸。”
那是他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他当了五十年的扎纸匠,扎了五十年的纸人纸马纸房子,送走了村里村外几百个死人。他见过最多的死亡,但他最怕的不是死,是活成自己不想活的样子。
他不想让我扎纸。不是扎纸不好,是扎纸的人太孤独。天天和死人打交道,和活人说话的时间就少了。天天给死人做房子,给自己做房子的时间就少了。天天送别人走,最后自己走的时候,连个送的人都没有。
我不扎纸。但我干的事,比扎纸更孤独。
民俗文化顾问。替人看事儿。老宅闹鬼,祖坟冒黑水,工地挖出棺材——这些事,别人处理不了,找我。我去了,查了,解决了。然后呢?然后我回家,一个人,对着一屋子旧书和拓片,吃饭,睡觉,第二天再来。
没有同事。没有老板。没有合作伙伴。
直到遇见谢惊蛰。
他出现在一座唐墓的耳室里,被一个机关人偶掐着脖子,脸涨得通红,但眼睛是冷静的。那种冷静不是装的,是骨子里的。他在那种情况下还能观察人偶的结构,找它的弱点,而不是像大多数人一样,只会挣扎和尖叫。
我用墓砖砸了人偶的后脑勺。人偶散了架,他摔在地上,咳嗽了几声,抬起头看着我。
“谢谢。”他说。
“不谢。”
那是我们第一次对话。四个字。够用。
后来的事你们都知道了。他成了我的搭档。不是同事,不是老板,不是合作伙伴。是搭档。一个锅里吃饭,一辆车里赶路,一个墓道里爬进爬出,一个坑里蹲着等天亮。
他从来不问我“你为什么要做这行”,我也从来不问他“你为什么退伍”。我们之间有很多不问的事情。不问,不是因为不关心,是因为知道那些事情太重,说出来会压垮对方。不如背着,两个人一起背,就轻了。
我现在三十二岁了。姥爷死的时候,我觉得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一个人,一间屋,一屋子旧书,替人看事儿,收钱,吃饭,睡觉,老,死。
现在不是了。
现在有五楼。有姜念,有阿蘅,有谢惊蛰。
有麻将,有酸菜鱼,有胡辣汤,有花生米。
有早上一起喝粥的人,有晚上一起看电视的人,有半夜睡不着可以发消息的人。
有一个人,会用五年的时间,攒够了勇气,对我说“我喜欢你”。
然后用一个吻,告诉我“还行就是很好”。
姥爷,我不扎纸。但我找到了比扎纸更难的事——活着。好好活着。和想在一起的人在一起,做想做的事,吃想吃的东西,说想说的话。
你也好好活着。在天上。或者别的什么地方。
四、谢惊蛰
我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我为什么要退伍。
不是因为那个任务太危险,不是因为受伤太严重,不是因为战友牺牲了——虽然这些都对,但不是根本原因。
根本原因是,我在昆仑山的那块黑石上,看见了自己的未来。
不是预知未来,是看见了一种可能性。一种如果我不改变,就会变成的样子。
我在那块石头上看见了“守陵人”。不是某一个“守陵人”,是所有的“守陵人”。他们年轻的时候,都和我一样——好奇,勇敢,不信邪,觉得自己可以改变一切。他们走进了这个术,以为自己能掌控它,结果被它掌控了。一年,十年,一百年,一千年。他们变成了自己当初最不想变成的样子——冷漠的,麻木的,除了守护那个术之外什么都不会的机器。
我看见了自己。如果我不离开,继续待在部队,继续执行那些任务,继续接触那些不该接触的东西——我会变成他们。不是“鬼藏”的“守陵人”,而是另一种“守陵人”。守着一个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要守的东西,一年又一年,直到老,直到死。
所以我退伍了。
不是逃避,是选择。
选择不做“守陵人”。选择做一个普通人。修文物,煮面,开车,打麻将,喜欢一个人。
我从来没有跟闻殊说过这些。
但我觉得他知道。
他不需要我说。他看我的眼神,和看别人的不一样。那种眼神里有理解,不是“我懂你”的那种理解,是“我不懂你,但我接受你不懂我”的那种理解。很奇怪,但就是这种理解,让我觉得安全。
在遇见他之前,我不需要任何人。我可以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下井,一个人面对任何危险。我不怕。不是我勇敢,是我没有什么可失去的。
现在我有可失去的了。
闻殊。姜念。阿蘅。
还有五楼的那盏灯。
每次从外面回来,车拐进巷口,看见五楼的灯亮着,我就知道——有人在等我。不是等我去做什么事,就是等我。等我回来,开门,换鞋,坐下,喝一碗粥。
这种感觉,比任何“鬼藏”之术都更像长生。
不是身体不死,是活着的时候,知道自己为什么活着。
五、闻殊和谢惊蛰
(以下为闻殊视角)
谢惊蛰睡着的样子,和白天不一样。
白天他的眉头是锁着的,不是皱眉,是那种习惯性的、微微聚拢的状态,像一个人在专注地看什么东西,即使不看东西的时候也保持着那个姿态。睡着的时候,眉头松开了,眉毛舒展开来,嘴角也不再是那条平直的线,而是微微上翘的,像在做一個好梦。
我躺在他旁边,隔着不到半尺的距离,看着他的脸。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脸上,把他照得像一尊瓷像——不是那种冰冷的、没有生命的瓷像,而是一种温润的、有温度的、像刚出窑的瓷器一样的质感。
他的睫毛动了一下。
“看什么?”他忽然开口了,眼睛没有睁开。
“看你。”
“有什么好看的。”
“好看。”
他睁开眼睛,转过头看着我。月光在他瞳孔里映出两个小小的、银白色的亮点,像两颗钉在夜空里的星星。
“闻殊。”
“嗯。”
“你以后想做什么?”
我想了想。
“继续做民俗文化顾问。有人找我看事儿,我就去看。没人找我的时候,就在家待着。看书,做饭,等你回来。”
“等我回来?”
“你总要出差的吧?文物修复,有时候要去现场。你去出差,我在家等你。”
他沉默了几秒。
“不出差了。”他说,“以后都不出差了。”
“为什么?”
“因为家里有人在等我。”
他的语气很平淡,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我知道,他说这句话用了多长时间。五年。从我们第一次见面到现在,五年。他用了五年的时间,才让自己说出这句话。
我把手伸过去,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是暖的。不是那种滚烫的暖,是一种恒定的、像体温一样的暖。
“谢惊蛰。”
“嗯。”
“你以后想做什么?”
他看着天花板,想了一会儿。
“修东西。修碗,修书,修画。修好了,放在柜子里。有人想看,就拿出来给他们看。没人想看,就自己看。”
“不修人了?”
“人不是用来修的。”他说,“人是用来陪的。”
窗外,天快亮了。东边的天际线泛起了一层鱼肚白,淡淡的,像有人在宣纸上晕开了一笔淡墨。巷口那只黄狗又开始追自己的尾巴了,追了几圈,摔了一跤,爬起来继续追。
谢惊蛰翻过身,面朝着我。
“闻殊。”
“嗯。”
“以后的路,还很长。”
“我知道。”
“你怕不怕?”
“不怕。”
“为什么?”
“因为你在我旁边。”
他没有说话。但他把我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窗外,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