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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 抉择时刻 1994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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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一九九八年的秋天,格外长。
都十月了,天还暖暖的,太阳晒在身上,懒洋洋的。梧桐叶黄了一半,落了一半,剩下的一半挂在枝头,风一吹,哗啦啦响。
静深坐在院子里写稿子,念秋在旁边写作业。两个人各占一张小桌,各写各的,偶尔抬头看一眼对方,又低头继续写。
江河在屋里修收音机。那台老收音机坏了很久,一直没修。他这几天闲着,翻出来捣鼓。念秋一会儿跑进去看看,问:“爸爸,修好了吗?”他说:“快了。”她又跑出来,跟静深说:“爸爸说快了。”
静深笑笑,继续写。
写到一半,她抬起头,望着天。
天很蓝,云很白,有鸟飞过,排成人字形,往南飞。
大雁。
她想起小时候,母亲说,大雁南飞,冬天要来了。
现在冬天快来了,但他在身边。
江河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那台收音机。
“修好了。”他说。
念秋跑过去,抢着拧开关。收音机里传出声音,沙沙的,是戏曲频道,正在唱《梁山伯与祝英台》。
念秋听了一会儿,问:“爸爸,这是什么?”
“戏。”他说。
“什么戏?”
“越剧,”他说,“《梁山伯与祝英台》。”
念秋不懂,但听着好玩,跟着哼哼。
静深看着他们,嘴角弯起来。
这个男人,会修收音机,会讲故事,会哄孩子。她以前不知道,现在知道了。
日子就这么过着,平平淡淡的,但心里踏实。
二
十月中旬,苏晓蔓来信了。
信很长,写了四五页。说她和老何没分,又和好了。说老何从西藏回来,给她带了好多照片,特别好看。说他们准备明年结婚,让静深一定去。
信的最后,她问:
“静深,你还好吗?江河还好吗?念秋还好吗?你们都好吗?”
静深看着那封信,笑了。
她拿起笔,回信:
“晓蔓:
我们都好。
江河回来了,不去北京了,就在家陪我们。念秋上四年级了,成绩挺好,还是那么爱说话。我的新书出版了,叫《长河慢流》,回头寄给你。
你和老何好好的,结婚了一定告诉我,我去喝喜酒。
静深”
信寄出去,她站在邮局门口,望着天。
天很高,很蓝,云很淡。
她想起那年苏晓蔓给她寄照片,照片上江河站在人群里,背着身。想起那年苏晓蔓回来,告诉她江河出事了,她哭了一夜。想起那年苏晓蔓转交那封信,她看了无数遍,看到能背下来。
现在,一切都好了。
她慢慢走回家。
巷子很深,很长,两边是老房子,灰墙黛瓦。阳光从巷口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走到家门口,看见江河和念秋在院子里玩。念秋骑在他脖子上,双手张开,喊着:“飞喽!飞喽!”
他扶着她,在院子里转圈。
她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眼眶有些热。
江河看见她,停下来。
“回来了?”他问。
她点点头。
念秋从她爸爸脖子上滑下来,跑过来抱住她。
“妈妈!爸爸带我飞了!”
静深蹲下来,抱着她。
“好玩吗?”
“好玩!”念秋喊,“妈妈你也玩!”
静深摇摇头。
“妈妈老了,玩不动了。”
念秋不依,拉着她的手,非要她玩。
江河走过来,看着她。
“来吧,”他说,“我扶着你。”
她看着他,他的眼睛在阳光下亮亮的,和很多年前一样。
她笑了。
“好。”她说。
他把她抱起来,放在脖子上。她吓了一跳,赶紧扶着他的头。
念秋在旁边拍手:“妈妈也飞了!妈妈也飞了!”
他扶着她的腿,在院子里慢慢走。
她坐在他肩上,感觉世界都变高了。能看见院墙外面的枣树,能看见邻居家的屋顶,能看见远处的山。
风从耳边吹过,凉凉的,痒痒的。
她忽然笑了。
笑得很响,和念秋一样。
三
那天晚上,念秋睡了,他们坐在院子里说话。
月亮很圆,很亮,把枣树的影子映在地上。
“静深。”他忽然开口。
“嗯?”
他转过头,看着她。
“我想跟你说个事。”
她等着。
他看着她的眼睛,目光很深。
“公司那边,”他说,“我想辞职。”
她愣住了。
“辞职?”她问,“为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太远了。我想在家陪你们。”
她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
“静深,”他说,“这些年,我欠你们太多了。念秋小的时候,我不在。你一个人带她,受苦了。现在她大了,我不想再错过。”
她的眼眶慢慢红了。
“江河……”她想说什么。
他摇摇头。
“我想好了,”他说,“辞职,回来。县里不是有那个机械厂吗?我去问问,能不能回去。工资少点没关系,够花就行。每天能回家,能陪你们,就行。”
她看着他,眼泪流下来。
他伸手,轻轻擦掉她的眼泪。
“别哭了,”他说,“行不行?”
她点点头。
他把她拉进怀里。
她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
月亮很亮,照在他们身上。
四
十一月,江河真的辞职了。
公司那边舍不得他走,周总亲自打电话来,说可以给他加薪,可以让他少跑,可以什么都商量。他说不,想好了,要回家。
周总叹了口气,说:“江河,你这个人啊,太重情了。”
他笑了,没说话。
回来那天,念秋高兴坏了,抱着他不撒手。
“爸爸不走了?”她问。
“不走了。”他说。
“真的?”
“真的。”
念秋高兴得在院子里转圈,喊着:“爸爸不走了!爸爸再也不走了!”
静深站在旁边,看着他们,眼眶热了。
那天晚上,他下厨做了顿饭。红烧肉,炒青菜,西红柿鸡蛋汤,还有念秋最爱吃的糖醋排骨。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得热热乎乎的。
吃完饭,念秋去写作业了。静深和江河坐在院子里说话。
“机械厂那边,”他问,“你问了吗?”
她点点头。
“问了,”她说,“厂长说,欢迎你回来。”
他笑了。
“那就好。”他说。
她靠在他肩上。
“江河,”她说,“谢谢你。”
他愣了一下。
“谢什么?”
她没说话,只是靠着他。
风吹过来,凉凉的,带着冬天的味道。
五
十二月,江河去机械厂上班了。
还是那个厂,还是那些人。他回去的时候,老同事们都出来迎接,拍着他的肩膀说:“江河,你可算回来了!”
他笑着,一个一个打招呼。
厂长给他安排了个技术顾问的职位,不用坐班,有事就去,没事就在家。工资不高,但他满意。
每天早晨,他和静深一起吃早饭,然后送念秋上学。回来以后,他看书,她写稿。中午一起吃饭,下午他出去转转,她继续写。晚上念秋回来,他辅导作业,她做饭。吃完饭,一家人看电视,说话,然后睡觉。
日子就这么过着,一天一天地过。
念秋最高兴。每天放学,都能看见爸爸在校门口等她。她跑过去,扑进他怀里,叽叽喳喳说一天的事。他听着,笑着,牵着她回家。
有时候,静深也跟着去接。三个人一起走回家,念秋走在中间,一手牵爸爸,一手牵妈妈,蹦蹦跳跳的。
巷子里的人看见他们,都说:“这一家子,真好啊。”
静深听着,心里暖暖的。
六
一九九八年的冬天,下了一场大雪。
雪下了一夜,第二天早上,整个世界都白了。院子里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念秋高兴坏了,在院子里跑来跑去,堆雪人,打雪仗。江河陪着她玩,两个人滚成一团,浑身是雪。
静深站在门口,看着他们,嘴角弯起来。
她想起那年冬天在县图书馆,也是这样的雪。他坐在对面,穿着蓝布棉衣,瘦瘦的,不爱说话。
现在他在雪地里,和女儿打雪仗,笑得像个孩子。
她走过去,加入他们。
念秋看见她,喊:“妈妈,快来!”
她蹲下来,团了一个雪球,朝江河扔过去。没扔中,偏了。他躲开,也团了一个,朝她扔过来。她躲,也没躲开,雪球砸在她肩上,散开一片白。
念秋笑得直不起腰。
三个人在雪地里追来追去,闹成一团。
闹累了,他们站在院子里,喘着气,看着彼此。
他头上都是雪,念秋脸上都是雪,她身上也都是雪。
三个雪人。
他走过来,帮她拍掉身上的雪。
她伸手,也帮他拍。
念秋也跑过来,帮他们拍。
拍着拍着,三个人又笑了。
雪花还在飘,细细的,密密的,落在他们身上。
七
那天晚上,念秋早早就睡了,玩得太累了。
静深和江河坐在窗前,望着窗外的雪。
雪还在下,大片大片地落,把整个世界都染白了。
“江河。”她忽然开口。
“嗯?”
她转过头,看着他。
“我想问你个事。”
他等着。
她想了想,说:“那些年,你在外面,想家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点点头。
“想。”他说。
她看着他。
他望着窗外的雪,慢慢说:“天天想。想你想得睡不着。想你们想得心疼。”
她的眼眶红了。
他转过头,看着她。
“静深,”他说,“那些年,我欠你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她摇摇头。
“不欠,”她说,“你什么都不欠我。”
他伸手,把她拉进怀里。
她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
窗外,雪还在下,静静地落着。
屋里是暖的。
八
快过年的时候,周云开的那个四川女人又来了。
她站在巷口,牵着那个孩子,怯生生的。孩子比两年前高了一些,还是瘦,眼睛大大的,躲在母亲身后。
静深看见她们,愣住了。
翠芳看着她,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静深让她们进屋,倒了热水,拿了点心。孩子不敢接,躲在母亲身后,偷偷看她。
翠芳低着头,不说话。
静深等了一会儿,问:“怎么了?”
翠芳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大姐,”她说,“我没办法了。”
静深愣住了。
翠芳说,她男人又找了别人,把她和孩子赶出来了。她在县城没亲没故,不知道往哪儿去。想来想去,只能来找她。
“不是要钱,”她说,“就是想……想让孩子有个地方待几天。我出去找活干,找着了就来接他。”
静深看着她,又看看那个孩子。
孩子瘦瘦的,怯怯的,站在那儿,不敢动。
她想起那年周云开走的时候,说的那些话。想起他最后那句话:“他那个人,对你好吗?”
她站起来,走进里屋。
江河正在看书,看见她进来,问:“怎么了?”
她把事情说了。
他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让她住下吧。”
她看着他。
他放下书,站起来。
“孩子怪可怜的,”他说,“大过年的,不能让他们在外头。”
她的眼眶红了。
她走过去,抱住他。
他拍拍她的背。
“去吧,”他说,“安排她们住下。”
她点点头,出去了。
九
翠芳和孩子住下了。
就住在东屋,那间空了很久的房子。静深收拾了一下,铺上被褥,生了炉子,让她们暖和暖和。
孩子慢慢不怕了,敢出来玩了。念秋看见他,跑过去问:“你是谁?”
他怯生生的,不说话。
念秋不气馁,拉着他的手,给他看自己的玩具,给他讲学校的事。他听着,慢慢放松了,偶尔笑一下。
翠芳看着他们,眼眶红了。
“大姐,”她说,“谢谢你。”
静深摇摇头。
“不谢,”她说,“都是苦命人。”
翠芳低下头,不说话。
那天晚上,两家人一起吃饭。念秋叽叽喳喳说个不停,那个孩子偶尔插一句,声音小小的。江河话不多,但总是给那个孩子夹菜,让他多吃点。
翠芳看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吃完饭,她帮着收拾碗筷,洗碗刷锅。静深拦她,她不听,非要做。
“大姐,”她说,“你让我做点事,我心里好受些。”
静深不再拦。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想着白天的事。
江河躺在她旁边,也没睡。
“想什么呢?”他问。
她转过头,看着他。
“想周云开。”她说。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他是个好人。”
她点点头。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
“睡吧,”他说,“明天还要过年呢。”
她点点头,闭上眼睛。
窗外,月亮很亮,照得满院子都是光。
十
过年了。
大年二十九,江河带着念秋和那个孩子去买年货。两个孩子手拉手走在前面,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他跟在后头,看着他们,嘴角带着笑。
静深和翠芳在家打扫卫生,贴对联,挂灯笼。翠芳干活利索,不一会儿就把院子扫得干干净净。静深看着她,心里有些酸。
这个四川女人,命苦。男人没了,又被人赶出来,带着孩子四处飘。现在过年,连个家都没有。
“翠芳。”她叫她的名字。
翠芳抬头。
“过了年,你有什么打算?”
翠芳低下头,不说话。
静深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你要是没地方去,”她说,“就在这儿住下。找着活干再说。”
翠芳抬起头,看着她,眼眶红了。
“大姐……”她想说什么,说不出来。
静深握住她的手。
“别说了,”她说,“都是女人,都不容易。”
翠芳点点头,眼泪流下来。
那天晚上,两家人一起包饺子。念秋和那个孩子也来帮忙,包得歪歪扭扭的,但高兴得很。江河擀皮,静深包,翠芳在旁边学。两个孩子玩面玩得不亦乐乎,脸上都是面粉。
电视里放着春晚,热热闹闹的。窗外有鞭炮声,噼里啪啦响。
饺子熟了,端上来,热气腾腾的。大家围坐在一起,吃着饺子,看着电视,说着话。
念秋忽然问:“妈妈,以后每年都这样过吗?”
静深愣了一下。
她看看江河,江河看看她。
然后她笑了。
“会的。”她说。
念秋高兴了,又去抢饺子。
翠芳低着头,偷偷擦眼泪。
那个孩子坐在她旁边,吃着饺子,脸上带着笑。
窗外,鞭炮声越来越密,新年的钟声快敲响了。
十一
大年初一,下雪了。
细细的,密密的,落了一夜。早上起来,院子里又白了。
念秋和那个孩子在雪地里疯跑,堆雪人,打雪仗。江河陪着他们玩,跑得满头是汗。
静深和翠芳站在门口,看着他们。
“大姐,”翠芳忽然说,“我想好了。”
静深看着她。
“我想回老家。”翠芳说。
静深愣住了。
翠芳望着远处的山,慢慢说:“老家还有亲戚,能帮衬一把。回去种地,也能养活孩子。”
静深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翠芳转过头,看着她。
“大姐,”她说,“谢谢你这些天。我这辈子,忘不了你的恩情。”
静深握住她的手。
“翠芳,”她说,“你要好好的。”
翠芳点点头,眼眶红了。
初五那天,翠芳带着孩子走了。
静深送她们到车站。还是那个火车站,还是那个站台。翠芳拎着包袱,牵着孩子,站在人群里。
“大姐,”她说,“你回去吧。”
静深摇摇头。
“等你们上车。”她说。
翠芳看着她,眼泪流下来。
孩子也哭了,拉着静深的手不放。这些天,他慢慢喜欢上这个家了,舍不得走。
静深蹲下来,抱着他。
“乖,”她说,“跟妈妈回家。以后有机会,再来看阿姨。”
孩子点点头,还是哭。
火车来了,她们上车。翠芳从窗户探出头来,冲她挥手。
静深站在站台上,也挥手。
火车开动了,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铁轨尽头。
她站在那儿,很久很久。
风吹过来,凉凉的,带着冬天的味道。
十二
回到家,念秋在院子里等她。
“妈妈,她们走了?”她问。
静深点点头。
念秋低下头,不说话。
静深蹲下来,看着她。
“想那个小哥哥了?”她问。
念秋点点头。
静深把她抱进怀里。
“他还会来的,”她说,“以后有机会。”
念秋点点头,还是不说话。
江河从屋里出来,走过来,站在她们旁边。
他伸手,摸摸念秋的头。
“念秋,”他说,“爸爸陪你玩。”
念秋抬起头,看着他。
“玩什么?”她问。
他想了想,说:“堆雪人。再堆一个大的。”
念秋眼睛亮了。
“好!”她喊。
他拉着她的手,往院子里走。
静深站起来,看着他们。
雪还在下,细细的,密密的,落在他们身上。
她笑了。
十三
正月十五,元宵节。
江河带着她们去县城看灯。街上挂满了花灯,红的、黄的、绿的、紫的,亮晶晶的,好看得很。念秋看得眼睛都直了,拉着他们跑来跑去。
静深走在他旁边,牵着他的手。
街上人很多,挤来挤去的。他把她往身边拉了拉,怕她被人挤着。
她靠着他,慢慢走。
走到一个卖糖葫芦的摊子前,念秋走不动了,盯着那些糖葫芦看。
江河买了两串,一串给念秋,一串给她。
“我不吃。”她说。
“吃吧,”他说,“甜。”
她接过来,咬了一口。
山楂酸酸的,糖甜甜的,味道正好。
念秋吃得满嘴都是糖,粘糊糊的。
他掏出手帕,给她擦嘴。
静深看着他们,眼眶有些热。
这个男人,越来越会疼人了。
看完灯,他们慢慢往回走。
月亮很圆,很亮,照在雪地上,亮晶晶的。念秋走累了,趴在江河背上睡着了。他背着她,走得稳稳的。
静深走在他旁边,牵着他的手。
“累吗?”她问。
他摇摇头。
“不累。”他说。
她靠在他肩上,慢慢走。
雪在脚下咯吱咯吱响。
回到家,他把念秋放在床上,盖好被子。念秋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着了。
他出来,坐在静深旁边。
“累了吧?”他问。
她摇摇头。
他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她靠在他肩上,望着月亮。
月亮很亮,照得满院子都是光。
十四
正月十六,念秋开学了。
四年级下学期,换了新班主任,是个年轻的男老师,说话挺有意思。念秋回来叽叽喳喳说了一通,说新老师怎么怎么好,同学们怎么怎么喜欢他。
静深听着,笑了。
这孩子,越来越能说了。
江河每天接送她,风雨无阻。有时候她去接,三个人一起走回来。念秋走在中间,一手牵爸爸,一手牵妈妈,叽叽喳喳说学校的事。
巷子里的人看见他们,都说:“这一家子,真好啊。”
他们笑笑,继续走。
日子就这么过着,一天一天地过。
三月,雪化了。
四月,草绿了。
五月,花开了。
念秋过十岁生日。江河给她买了个大蛋糕,上面插着十根蜡烛。她许了个愿,吹灭蜡烛,然后问:“你们猜我许的什么愿?”
静深摇摇头。
念秋说:“我许的,爸爸妈妈永远在一起。”
静深愣住了。
江河也愣住了。
念秋看着他们,笑了。
“对不对?”她问。
静深把她抱进怀里。
“对,”她说,“永远在一起。”
念秋高兴了,又去切蛋糕。
江河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
她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眼睛在阳光下亮亮的,和很多年前一样。
“静深。”他叫她的名字。
“嗯?”
“谢谢你。”他说。
她摇摇头。
“不谢,”她说,“谢什么。”
他没说话,只是握紧她的手。
风吹过来,带着槐花的香味。
一九九九年的夏天,就要来了。
十五
六月的一个周末,他们又去河边。
河水还是那样流着,浑浑的,慢慢的。芦苇长得比人还高,绿油油的,风吹过,哗啦啦响。
念秋在河滩上跑来跑去,追蝴蝶,摘野花。她十岁了,跑得比以前快,跳得比以前高,笑声也比以前响。
静深和江河坐在那块大石头上,望着河水发呆。
“江河。”她忽然开口。
“嗯?”
她转过头,看着他。
“我想跟你说个事。”
他等着。
她想了想,说:“我想给念秋生个弟弟妹妹。”
他愣住了。
她看着他,等着他的反应。
他半天没说话。
然后他笑了,笑着笑着,眼眶红了。
“静深,”他说,“你说真的?”
她点点头。
他把她拉进怀里,抱得紧紧的。
“静深,”他说,“我这辈子,值了。”
她靠在他肩上,笑了。
念秋跑过来,看见他们抱着,也挤过来。
“我也要抱!”她喊。
他们弯下腰,把她抱起来,三个人抱成一团。
风吹过来,把芦苇吹得哗啦啦响。
太阳慢慢西斜了,把河面染成金色。
十六
秋天的时候,静深怀孕了。
她去医院检查,医生说是真的。她拿着那张化验单,看了很久很久。
江河在外面等着,急得团团转。她出来,他把化验单抢过去,看了半天,也愣住了。
“真的?”他问。
她点点头。
他把她抱起来,转了好几圈。
旁边的人都看他们,他也不管。
念秋放学回来,知道这个消息,也高兴得不行。
“我要有弟弟妹妹了!”她喊,“我要当姐姐了!”
那天晚上,一家人出去吃了顿饭。念秋点菜,点了一桌子,都是她爱吃的。江河由着她点,笑着说:“吃,都吃。”
静深坐在旁边,看着他们,心里暖暖的。
吃完饭,他们慢慢往回走。
月亮很圆,很亮,照得满街都是光。
念秋走累了,趴在江河背上睡着了。他背着她,走得稳稳的。
静深走在他旁边,牵着他的手。
“累吗?”她问。
他摇摇头。
“不累。”他说。
她笑了。
走到家门口,他忽然停下来。
“静深。”
她抬头。
他看着她,目光很深。
“谢谢你。”他说。
她摇摇头。
“不谢,”她说,“谢什么。”
他低下头,吻了吻她的额头。
月亮很亮,照在他们身上。
十七
一九九九年的冬天,雪下得格外大。
静深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走路都有些笨了。江河不让她干任何活,让她好好歇着。她闲不住,还是写稿子,写得慢了,每天写一点。
念秋每天放学回来,第一件事就是趴在妈妈肚子上,听小宝宝的动静。
“妈妈,他怎么不动?”她问。
“他睡觉呢。”静深说。
念秋就等着,等了一会儿,又问:“他怎么还不醒?”
静深笑了。
“醒了就踢我了。”她说。
念秋眼睛亮了,等着被踢。
江河在旁边看着她们,嘴角一直弯着。
腊月里,一个雪夜,静深生了。
是个男孩,七斤二两,哭声嘹亮。
江河抱着他,手都在抖。
念秋趴在旁边,看着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眼睛瞪得溜圆。
“妈妈,他怎么这么丑?”她问。
静深笑了。
“你刚生下来也这样。”她说。
念秋不信。
江河把儿子递给她看,她看了半天,忽然说:“他动了!”
小东西在睡梦中动了动嘴唇,像在笑。
念秋眼睛亮了。
“他笑了!”她喊。
江河也笑了。
静深躺在床上,看着他们,眼眶热了。
窗外,雪还在下,大片大片地落。
屋里是暖的。
十八
孩子取名叫陈念江。
念秋问为什么,静深说:“念江,就是想念江河的意思。”
念秋想了想,说:“那我也想爸爸,为什么不叫我念江?”
静深笑了。
“你叫念秋,”她说,“秋天生的。”
念秋点点头,觉得有道理。
江河抱着儿子,轻轻地摇。小念江闭着眼睛,睡得香香的。
念秋趴在他旁边,看着那个小东西,越看越喜欢。
“爸爸,”她忽然说,“他会叫我姐姐吗?”
“会。”江河说。
“什么时候会?”
“长大了就会。”
念秋等着,等着他长大。
静深躺在床上,看着他们。
窗外,雪停了,月亮出来了。
很圆,很亮。
十九
一九九九年的最后一天,他们在家里守岁。
电视里放着跨年晚会,热热闹闹的。念秋和小念江都睡了,一个睡在床上,一个睡在摇篮里。
静深和江河坐在窗前,望着窗外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照得满院子都是光。
“江河。”她忽然开口。
“嗯?”
她转过头,看着他。
“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他摇摇头。
她笑了。
“我在想,”她说,“要是那年冬天,我没去图书馆,会怎么样。”
他想了想,说:“那我就不认识你了。”
“是啊,”她说,“那我这辈子,就白活了。”
他看着她,目光很深。
“静深,”他说,“我也是。”
她靠在他肩上。
他揽着她,望着月亮。
过了很久,她忽然说:“江河,新年快乐。”
他低下头,吻了吻她的额头。
“新年快乐。”他说。
窗外,烟花升起来了,一朵一朵,在夜空中绽放。
五颜六色的,好看得很。
她看着那些烟花,笑了。
一九九九年,就这样过去了。
两千年,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