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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 抉择时刻 1994年 ...

  •   一
      一九九八年的秋天,格外长。

      都十月了,天还暖暖的,太阳晒在身上,懒洋洋的。梧桐叶黄了一半,落了一半,剩下的一半挂在枝头,风一吹,哗啦啦响。

      静深坐在院子里写稿子,念秋在旁边写作业。两个人各占一张小桌,各写各的,偶尔抬头看一眼对方,又低头继续写。

      江河在屋里修收音机。那台老收音机坏了很久,一直没修。他这几天闲着,翻出来捣鼓。念秋一会儿跑进去看看,问:“爸爸,修好了吗?”他说:“快了。”她又跑出来,跟静深说:“爸爸说快了。”

      静深笑笑,继续写。

      写到一半,她抬起头,望着天。

      天很蓝,云很白,有鸟飞过,排成人字形,往南飞。

      大雁。

      她想起小时候,母亲说,大雁南飞,冬天要来了。

      现在冬天快来了,但他在身边。

      江河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那台收音机。

      “修好了。”他说。

      念秋跑过去,抢着拧开关。收音机里传出声音,沙沙的,是戏曲频道,正在唱《梁山伯与祝英台》。

      念秋听了一会儿,问:“爸爸,这是什么?”

      “戏。”他说。

      “什么戏?”

      “越剧,”他说,“《梁山伯与祝英台》。”

      念秋不懂,但听着好玩,跟着哼哼。

      静深看着他们,嘴角弯起来。

      这个男人,会修收音机,会讲故事,会哄孩子。她以前不知道,现在知道了。

      日子就这么过着,平平淡淡的,但心里踏实。

      二
      十月中旬,苏晓蔓来信了。

      信很长,写了四五页。说她和老何没分,又和好了。说老何从西藏回来,给她带了好多照片,特别好看。说他们准备明年结婚,让静深一定去。

      信的最后,她问:

      “静深,你还好吗?江河还好吗?念秋还好吗?你们都好吗?”

      静深看着那封信,笑了。

      她拿起笔,回信:

      “晓蔓:

      我们都好。

      江河回来了,不去北京了,就在家陪我们。念秋上四年级了,成绩挺好,还是那么爱说话。我的新书出版了,叫《长河慢流》,回头寄给你。

      你和老何好好的,结婚了一定告诉我,我去喝喜酒。

      静深”

      信寄出去,她站在邮局门口,望着天。

      天很高,很蓝,云很淡。

      她想起那年苏晓蔓给她寄照片,照片上江河站在人群里,背着身。想起那年苏晓蔓回来,告诉她江河出事了,她哭了一夜。想起那年苏晓蔓转交那封信,她看了无数遍,看到能背下来。

      现在,一切都好了。

      她慢慢走回家。

      巷子很深,很长,两边是老房子,灰墙黛瓦。阳光从巷口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走到家门口,看见江河和念秋在院子里玩。念秋骑在他脖子上,双手张开,喊着:“飞喽!飞喽!”

      他扶着她,在院子里转圈。

      她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眼眶有些热。

      江河看见她,停下来。

      “回来了?”他问。

      她点点头。

      念秋从她爸爸脖子上滑下来,跑过来抱住她。

      “妈妈!爸爸带我飞了!”

      静深蹲下来,抱着她。

      “好玩吗?”

      “好玩!”念秋喊,“妈妈你也玩!”

      静深摇摇头。

      “妈妈老了,玩不动了。”

      念秋不依,拉着她的手,非要她玩。

      江河走过来,看着她。

      “来吧,”他说,“我扶着你。”

      她看着他,他的眼睛在阳光下亮亮的,和很多年前一样。

      她笑了。

      “好。”她说。

      他把她抱起来,放在脖子上。她吓了一跳,赶紧扶着他的头。

      念秋在旁边拍手:“妈妈也飞了!妈妈也飞了!”

      他扶着她的腿,在院子里慢慢走。

      她坐在他肩上,感觉世界都变高了。能看见院墙外面的枣树,能看见邻居家的屋顶,能看见远处的山。

      风从耳边吹过,凉凉的,痒痒的。

      她忽然笑了。

      笑得很响,和念秋一样。

      三
      那天晚上,念秋睡了,他们坐在院子里说话。

      月亮很圆,很亮,把枣树的影子映在地上。

      “静深。”他忽然开口。

      “嗯?”

      他转过头,看着她。

      “我想跟你说个事。”

      她等着。

      他看着她的眼睛,目光很深。

      “公司那边,”他说,“我想辞职。”

      她愣住了。

      “辞职?”她问,“为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太远了。我想在家陪你们。”

      她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

      “静深,”他说,“这些年,我欠你们太多了。念秋小的时候,我不在。你一个人带她,受苦了。现在她大了,我不想再错过。”

      她的眼眶慢慢红了。

      “江河……”她想说什么。

      他摇摇头。

      “我想好了,”他说,“辞职,回来。县里不是有那个机械厂吗?我去问问,能不能回去。工资少点没关系,够花就行。每天能回家,能陪你们,就行。”

      她看着他,眼泪流下来。

      他伸手,轻轻擦掉她的眼泪。

      “别哭了,”他说,“行不行?”

      她点点头。

      他把她拉进怀里。

      她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

      月亮很亮,照在他们身上。

      四
      十一月,江河真的辞职了。

      公司那边舍不得他走,周总亲自打电话来,说可以给他加薪,可以让他少跑,可以什么都商量。他说不,想好了,要回家。

      周总叹了口气,说:“江河,你这个人啊,太重情了。”

      他笑了,没说话。

      回来那天,念秋高兴坏了,抱着他不撒手。

      “爸爸不走了?”她问。

      “不走了。”他说。

      “真的?”

      “真的。”

      念秋高兴得在院子里转圈,喊着:“爸爸不走了!爸爸再也不走了!”

      静深站在旁边,看着他们,眼眶热了。

      那天晚上,他下厨做了顿饭。红烧肉,炒青菜,西红柿鸡蛋汤,还有念秋最爱吃的糖醋排骨。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得热热乎乎的。

      吃完饭,念秋去写作业了。静深和江河坐在院子里说话。

      “机械厂那边,”他问,“你问了吗?”

      她点点头。

      “问了,”她说,“厂长说,欢迎你回来。”

      他笑了。

      “那就好。”他说。

      她靠在他肩上。

      “江河,”她说,“谢谢你。”

      他愣了一下。

      “谢什么?”

      她没说话,只是靠着他。

      风吹过来,凉凉的,带着冬天的味道。

      五
      十二月,江河去机械厂上班了。

      还是那个厂,还是那些人。他回去的时候,老同事们都出来迎接,拍着他的肩膀说:“江河,你可算回来了!”

      他笑着,一个一个打招呼。

      厂长给他安排了个技术顾问的职位,不用坐班,有事就去,没事就在家。工资不高,但他满意。

      每天早晨,他和静深一起吃早饭,然后送念秋上学。回来以后,他看书,她写稿。中午一起吃饭,下午他出去转转,她继续写。晚上念秋回来,他辅导作业,她做饭。吃完饭,一家人看电视,说话,然后睡觉。

      日子就这么过着,一天一天地过。

      念秋最高兴。每天放学,都能看见爸爸在校门口等她。她跑过去,扑进他怀里,叽叽喳喳说一天的事。他听着,笑着,牵着她回家。

      有时候,静深也跟着去接。三个人一起走回家,念秋走在中间,一手牵爸爸,一手牵妈妈,蹦蹦跳跳的。

      巷子里的人看见他们,都说:“这一家子,真好啊。”

      静深听着,心里暖暖的。

      六
      一九九八年的冬天,下了一场大雪。

      雪下了一夜,第二天早上,整个世界都白了。院子里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念秋高兴坏了,在院子里跑来跑去,堆雪人,打雪仗。江河陪着她玩,两个人滚成一团,浑身是雪。

      静深站在门口,看着他们,嘴角弯起来。

      她想起那年冬天在县图书馆,也是这样的雪。他坐在对面,穿着蓝布棉衣,瘦瘦的,不爱说话。

      现在他在雪地里,和女儿打雪仗,笑得像个孩子。

      她走过去,加入他们。

      念秋看见她,喊:“妈妈,快来!”

      她蹲下来,团了一个雪球,朝江河扔过去。没扔中,偏了。他躲开,也团了一个,朝她扔过来。她躲,也没躲开,雪球砸在她肩上,散开一片白。

      念秋笑得直不起腰。

      三个人在雪地里追来追去,闹成一团。

      闹累了,他们站在院子里,喘着气,看着彼此。

      他头上都是雪,念秋脸上都是雪,她身上也都是雪。

      三个雪人。

      他走过来,帮她拍掉身上的雪。

      她伸手,也帮他拍。

      念秋也跑过来,帮他们拍。

      拍着拍着,三个人又笑了。

      雪花还在飘,细细的,密密的,落在他们身上。

      七
      那天晚上,念秋早早就睡了,玩得太累了。

      静深和江河坐在窗前,望着窗外的雪。

      雪还在下,大片大片地落,把整个世界都染白了。

      “江河。”她忽然开口。

      “嗯?”

      她转过头,看着他。

      “我想问你个事。”

      他等着。

      她想了想,说:“那些年,你在外面,想家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点点头。

      “想。”他说。

      她看着他。

      他望着窗外的雪,慢慢说:“天天想。想你想得睡不着。想你们想得心疼。”

      她的眼眶红了。

      他转过头,看着她。

      “静深,”他说,“那些年,我欠你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她摇摇头。

      “不欠,”她说,“你什么都不欠我。”

      他伸手,把她拉进怀里。

      她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

      窗外,雪还在下,静静地落着。

      屋里是暖的。

      八
      快过年的时候,周云开的那个四川女人又来了。

      她站在巷口,牵着那个孩子,怯生生的。孩子比两年前高了一些,还是瘦,眼睛大大的,躲在母亲身后。

      静深看见她们,愣住了。

      翠芳看着她,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静深让她们进屋,倒了热水,拿了点心。孩子不敢接,躲在母亲身后,偷偷看她。

      翠芳低着头,不说话。

      静深等了一会儿,问:“怎么了?”

      翠芳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大姐,”她说,“我没办法了。”

      静深愣住了。

      翠芳说,她男人又找了别人,把她和孩子赶出来了。她在县城没亲没故,不知道往哪儿去。想来想去,只能来找她。

      “不是要钱,”她说,“就是想……想让孩子有个地方待几天。我出去找活干,找着了就来接他。”

      静深看着她,又看看那个孩子。

      孩子瘦瘦的,怯怯的,站在那儿,不敢动。

      她想起那年周云开走的时候,说的那些话。想起他最后那句话:“他那个人,对你好吗?”

      她站起来,走进里屋。

      江河正在看书,看见她进来,问:“怎么了?”

      她把事情说了。

      他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让她住下吧。”

      她看着他。

      他放下书,站起来。

      “孩子怪可怜的,”他说,“大过年的,不能让他们在外头。”

      她的眼眶红了。

      她走过去,抱住他。

      他拍拍她的背。

      “去吧,”他说,“安排她们住下。”

      她点点头,出去了。

      九
      翠芳和孩子住下了。

      就住在东屋,那间空了很久的房子。静深收拾了一下,铺上被褥,生了炉子,让她们暖和暖和。

      孩子慢慢不怕了,敢出来玩了。念秋看见他,跑过去问:“你是谁?”

      他怯生生的,不说话。

      念秋不气馁,拉着他的手,给他看自己的玩具,给他讲学校的事。他听着,慢慢放松了,偶尔笑一下。

      翠芳看着他们,眼眶红了。

      “大姐,”她说,“谢谢你。”

      静深摇摇头。

      “不谢,”她说,“都是苦命人。”

      翠芳低下头,不说话。

      那天晚上,两家人一起吃饭。念秋叽叽喳喳说个不停,那个孩子偶尔插一句,声音小小的。江河话不多,但总是给那个孩子夹菜,让他多吃点。

      翠芳看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吃完饭,她帮着收拾碗筷,洗碗刷锅。静深拦她,她不听,非要做。

      “大姐,”她说,“你让我做点事,我心里好受些。”

      静深不再拦。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想着白天的事。

      江河躺在她旁边,也没睡。

      “想什么呢?”他问。

      她转过头,看着他。

      “想周云开。”她说。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他是个好人。”

      她点点头。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

      “睡吧,”他说,“明天还要过年呢。”

      她点点头,闭上眼睛。

      窗外,月亮很亮,照得满院子都是光。

      十
      过年了。

      大年二十九,江河带着念秋和那个孩子去买年货。两个孩子手拉手走在前面,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他跟在后头,看着他们,嘴角带着笑。

      静深和翠芳在家打扫卫生,贴对联,挂灯笼。翠芳干活利索,不一会儿就把院子扫得干干净净。静深看着她,心里有些酸。

      这个四川女人,命苦。男人没了,又被人赶出来,带着孩子四处飘。现在过年,连个家都没有。

      “翠芳。”她叫她的名字。

      翠芳抬头。

      “过了年,你有什么打算?”

      翠芳低下头,不说话。

      静深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你要是没地方去,”她说,“就在这儿住下。找着活干再说。”

      翠芳抬起头,看着她,眼眶红了。

      “大姐……”她想说什么,说不出来。

      静深握住她的手。

      “别说了,”她说,“都是女人,都不容易。”

      翠芳点点头,眼泪流下来。

      那天晚上,两家人一起包饺子。念秋和那个孩子也来帮忙,包得歪歪扭扭的,但高兴得很。江河擀皮,静深包,翠芳在旁边学。两个孩子玩面玩得不亦乐乎,脸上都是面粉。

      电视里放着春晚,热热闹闹的。窗外有鞭炮声,噼里啪啦响。

      饺子熟了,端上来,热气腾腾的。大家围坐在一起,吃着饺子,看着电视,说着话。

      念秋忽然问:“妈妈,以后每年都这样过吗?”

      静深愣了一下。

      她看看江河,江河看看她。

      然后她笑了。

      “会的。”她说。

      念秋高兴了,又去抢饺子。

      翠芳低着头,偷偷擦眼泪。

      那个孩子坐在她旁边,吃着饺子,脸上带着笑。

      窗外,鞭炮声越来越密,新年的钟声快敲响了。

      十一
      大年初一,下雪了。

      细细的,密密的,落了一夜。早上起来,院子里又白了。

      念秋和那个孩子在雪地里疯跑,堆雪人,打雪仗。江河陪着他们玩,跑得满头是汗。

      静深和翠芳站在门口,看着他们。

      “大姐,”翠芳忽然说,“我想好了。”

      静深看着她。

      “我想回老家。”翠芳说。

      静深愣住了。

      翠芳望着远处的山,慢慢说:“老家还有亲戚,能帮衬一把。回去种地,也能养活孩子。”

      静深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翠芳转过头,看着她。

      “大姐,”她说,“谢谢你这些天。我这辈子,忘不了你的恩情。”

      静深握住她的手。

      “翠芳,”她说,“你要好好的。”

      翠芳点点头,眼眶红了。

      初五那天,翠芳带着孩子走了。

      静深送她们到车站。还是那个火车站,还是那个站台。翠芳拎着包袱,牵着孩子,站在人群里。

      “大姐,”她说,“你回去吧。”

      静深摇摇头。

      “等你们上车。”她说。

      翠芳看着她,眼泪流下来。

      孩子也哭了,拉着静深的手不放。这些天,他慢慢喜欢上这个家了,舍不得走。

      静深蹲下来,抱着他。

      “乖,”她说,“跟妈妈回家。以后有机会,再来看阿姨。”

      孩子点点头,还是哭。

      火车来了,她们上车。翠芳从窗户探出头来,冲她挥手。

      静深站在站台上,也挥手。

      火车开动了,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铁轨尽头。

      她站在那儿,很久很久。

      风吹过来,凉凉的,带着冬天的味道。

      十二
      回到家,念秋在院子里等她。

      “妈妈,她们走了?”她问。

      静深点点头。

      念秋低下头,不说话。

      静深蹲下来,看着她。

      “想那个小哥哥了?”她问。

      念秋点点头。

      静深把她抱进怀里。

      “他还会来的,”她说,“以后有机会。”

      念秋点点头,还是不说话。

      江河从屋里出来,走过来,站在她们旁边。

      他伸手,摸摸念秋的头。

      “念秋,”他说,“爸爸陪你玩。”

      念秋抬起头,看着他。

      “玩什么?”她问。

      他想了想,说:“堆雪人。再堆一个大的。”

      念秋眼睛亮了。

      “好!”她喊。

      他拉着她的手,往院子里走。

      静深站起来,看着他们。

      雪还在下,细细的,密密的,落在他们身上。

      她笑了。

      十三
      正月十五,元宵节。

      江河带着她们去县城看灯。街上挂满了花灯,红的、黄的、绿的、紫的,亮晶晶的,好看得很。念秋看得眼睛都直了,拉着他们跑来跑去。

      静深走在他旁边,牵着他的手。

      街上人很多,挤来挤去的。他把她往身边拉了拉,怕她被人挤着。

      她靠着他,慢慢走。

      走到一个卖糖葫芦的摊子前,念秋走不动了,盯着那些糖葫芦看。

      江河买了两串,一串给念秋,一串给她。

      “我不吃。”她说。

      “吃吧,”他说,“甜。”

      她接过来,咬了一口。

      山楂酸酸的,糖甜甜的,味道正好。

      念秋吃得满嘴都是糖,粘糊糊的。

      他掏出手帕,给她擦嘴。

      静深看着他们,眼眶有些热。

      这个男人,越来越会疼人了。

      看完灯,他们慢慢往回走。

      月亮很圆,很亮,照在雪地上,亮晶晶的。念秋走累了,趴在江河背上睡着了。他背着她,走得稳稳的。

      静深走在他旁边,牵着他的手。

      “累吗?”她问。

      他摇摇头。

      “不累。”他说。

      她靠在他肩上,慢慢走。

      雪在脚下咯吱咯吱响。

      回到家,他把念秋放在床上,盖好被子。念秋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着了。

      他出来,坐在静深旁边。

      “累了吧?”他问。

      她摇摇头。

      他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她靠在他肩上,望着月亮。

      月亮很亮,照得满院子都是光。

      十四
      正月十六,念秋开学了。

      四年级下学期,换了新班主任,是个年轻的男老师,说话挺有意思。念秋回来叽叽喳喳说了一通,说新老师怎么怎么好,同学们怎么怎么喜欢他。

      静深听着,笑了。

      这孩子,越来越能说了。

      江河每天接送她,风雨无阻。有时候她去接,三个人一起走回来。念秋走在中间,一手牵爸爸,一手牵妈妈,叽叽喳喳说学校的事。

      巷子里的人看见他们,都说:“这一家子,真好啊。”

      他们笑笑,继续走。

      日子就这么过着,一天一天地过。

      三月,雪化了。

      四月,草绿了。

      五月,花开了。

      念秋过十岁生日。江河给她买了个大蛋糕,上面插着十根蜡烛。她许了个愿,吹灭蜡烛,然后问:“你们猜我许的什么愿?”

      静深摇摇头。

      念秋说:“我许的,爸爸妈妈永远在一起。”

      静深愣住了。

      江河也愣住了。

      念秋看着他们,笑了。

      “对不对?”她问。

      静深把她抱进怀里。

      “对,”她说,“永远在一起。”

      念秋高兴了,又去切蛋糕。

      江河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

      她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眼睛在阳光下亮亮的,和很多年前一样。

      “静深。”他叫她的名字。

      “嗯?”

      “谢谢你。”他说。

      她摇摇头。

      “不谢,”她说,“谢什么。”

      他没说话,只是握紧她的手。

      风吹过来,带着槐花的香味。

      一九九九年的夏天,就要来了。

      十五
      六月的一个周末,他们又去河边。

      河水还是那样流着,浑浑的,慢慢的。芦苇长得比人还高,绿油油的,风吹过,哗啦啦响。

      念秋在河滩上跑来跑去,追蝴蝶,摘野花。她十岁了,跑得比以前快,跳得比以前高,笑声也比以前响。

      静深和江河坐在那块大石头上,望着河水发呆。

      “江河。”她忽然开口。

      “嗯?”

      她转过头,看着他。

      “我想跟你说个事。”

      他等着。

      她想了想,说:“我想给念秋生个弟弟妹妹。”

      他愣住了。

      她看着他,等着他的反应。

      他半天没说话。

      然后他笑了,笑着笑着,眼眶红了。

      “静深,”他说,“你说真的?”

      她点点头。

      他把她拉进怀里,抱得紧紧的。

      “静深,”他说,“我这辈子,值了。”

      她靠在他肩上,笑了。

      念秋跑过来,看见他们抱着,也挤过来。

      “我也要抱!”她喊。

      他们弯下腰,把她抱起来,三个人抱成一团。

      风吹过来,把芦苇吹得哗啦啦响。

      太阳慢慢西斜了,把河面染成金色。

      十六
      秋天的时候,静深怀孕了。

      她去医院检查,医生说是真的。她拿着那张化验单,看了很久很久。

      江河在外面等着,急得团团转。她出来,他把化验单抢过去,看了半天,也愣住了。

      “真的?”他问。

      她点点头。

      他把她抱起来,转了好几圈。

      旁边的人都看他们,他也不管。

      念秋放学回来,知道这个消息,也高兴得不行。

      “我要有弟弟妹妹了!”她喊,“我要当姐姐了!”

      那天晚上,一家人出去吃了顿饭。念秋点菜,点了一桌子,都是她爱吃的。江河由着她点,笑着说:“吃,都吃。”

      静深坐在旁边,看着他们,心里暖暖的。

      吃完饭,他们慢慢往回走。

      月亮很圆,很亮,照得满街都是光。

      念秋走累了,趴在江河背上睡着了。他背着她,走得稳稳的。

      静深走在他旁边,牵着他的手。

      “累吗?”她问。

      他摇摇头。

      “不累。”他说。

      她笑了。

      走到家门口,他忽然停下来。

      “静深。”

      她抬头。

      他看着她,目光很深。

      “谢谢你。”他说。

      她摇摇头。

      “不谢,”她说,“谢什么。”

      他低下头,吻了吻她的额头。

      月亮很亮,照在他们身上。

      十七
      一九九九年的冬天,雪下得格外大。

      静深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走路都有些笨了。江河不让她干任何活,让她好好歇着。她闲不住,还是写稿子,写得慢了,每天写一点。

      念秋每天放学回来,第一件事就是趴在妈妈肚子上,听小宝宝的动静。

      “妈妈,他怎么不动?”她问。

      “他睡觉呢。”静深说。

      念秋就等着,等了一会儿,又问:“他怎么还不醒?”

      静深笑了。

      “醒了就踢我了。”她说。

      念秋眼睛亮了,等着被踢。

      江河在旁边看着她们,嘴角一直弯着。

      腊月里,一个雪夜,静深生了。

      是个男孩,七斤二两,哭声嘹亮。

      江河抱着他,手都在抖。

      念秋趴在旁边,看着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眼睛瞪得溜圆。

      “妈妈,他怎么这么丑?”她问。

      静深笑了。

      “你刚生下来也这样。”她说。

      念秋不信。

      江河把儿子递给她看,她看了半天,忽然说:“他动了!”

      小东西在睡梦中动了动嘴唇,像在笑。

      念秋眼睛亮了。

      “他笑了!”她喊。

      江河也笑了。

      静深躺在床上,看着他们,眼眶热了。

      窗外,雪还在下,大片大片地落。

      屋里是暖的。

      十八
      孩子取名叫陈念江。

      念秋问为什么,静深说:“念江,就是想念江河的意思。”

      念秋想了想,说:“那我也想爸爸,为什么不叫我念江?”

      静深笑了。

      “你叫念秋,”她说,“秋天生的。”

      念秋点点头,觉得有道理。

      江河抱着儿子,轻轻地摇。小念江闭着眼睛,睡得香香的。

      念秋趴在他旁边,看着那个小东西,越看越喜欢。

      “爸爸,”她忽然说,“他会叫我姐姐吗?”

      “会。”江河说。

      “什么时候会?”

      “长大了就会。”

      念秋等着,等着他长大。

      静深躺在床上,看着他们。

      窗外,雪停了,月亮出来了。

      很圆,很亮。

      十九
      一九九九年的最后一天,他们在家里守岁。

      电视里放着跨年晚会,热热闹闹的。念秋和小念江都睡了,一个睡在床上,一个睡在摇篮里。

      静深和江河坐在窗前,望着窗外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照得满院子都是光。

      “江河。”她忽然开口。

      “嗯?”

      她转过头,看着他。

      “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他摇摇头。

      她笑了。

      “我在想,”她说,“要是那年冬天,我没去图书馆,会怎么样。”

      他想了想,说:“那我就不认识你了。”

      “是啊,”她说,“那我这辈子,就白活了。”

      他看着她,目光很深。

      “静深,”他说,“我也是。”

      她靠在他肩上。

      他揽着她,望着月亮。

      过了很久,她忽然说:“江河,新年快乐。”

      他低下头,吻了吻她的额头。

      “新年快乐。”他说。

      窗外,烟花升起来了,一朵一朵,在夜空中绽放。

      五颜六色的,好看得很。

      她看着那些烟花,笑了。

      一九九九年,就这样过去了。

      两千年,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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