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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十五章 长河慢流 199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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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两千年来了。
元旦那天,县城里放了好多烟花,噼里啪啦响了一夜。念秋趴在窗户上看了很久,眼睛都不眨一下。小念江被吵醒了几次,哭几声,又睡着了。
静深站在窗前,看着那些烟花,一朵一朵在夜空中绽放。五颜六色的,好看得很。
江河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想什么呢?”他问。
她摇摇头。
“没什么,”她说,“就是觉得,时间真快。”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
是啊,真快。
从一九七八年到现在,二十二年了。
那年她十八岁,在县图书馆遇见他。他递给她半块烧饼,她记了一辈子。
现在她四十岁了,女儿十岁,儿子刚满月。他陪在她身边,哪儿都不去。
烟花放完了,夜空安静下来。
她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
“江河,”她说,“新年好。”
他低下头,吻了吻她的额头。
“新年好。”他说。
二
一月里,天冷得出奇。
静深坐在屋里写稿子,小念江在旁边摇篮里睡觉。念秋放寒假了,每天在家闹腾,一会儿逗弟弟,一会儿缠爸爸,一会儿跑来问妈妈问题。
江河在院子里劈柴,劈得满头汗。他脱了棉袄,穿着毛衣,抡着斧头,一下一下的。劈好的柴码成一堆,整整齐齐的。
静深写累了,站起来,走到门口看他。
他看见她,停下来。
“怎么出来了?”他问,“外头冷。”
她摇摇头。
“不冷,”她说,“看看你。”
他笑了,继续劈柴。
她站在那儿,看着他。
这个男人,四十四了。头发白了一些,脸上有了皱纹,背也有些驼了。但抡起斧头来,还是有力气。
她想起那年他在工地上搬砖,光着膀子,晒得黝黑。她站在旁边看,心里又酸又疼。
现在他还是这样,干活不惜力。
“歇会儿吧。”她说。
他停下来,擦擦汗,走过来。
“写完了?”他问。
“快了。”她说。
他站在她面前,看着她。
她伸手,帮他擦掉脸上的灰。
他握住她的手,放在嘴边呵了呵。
“手这么凉,”他说,“进屋吧。”
她点点头。
两个人一起进屋。
屋里暖烘烘的,炉子烧得旺旺的。念秋趴在小念江摇篮边,正跟他说悄悄话。小念江醒着,眼睛滴溜溜转,不知道听没听懂。
静深看着他们,笑了。
三
腊月二十三,小年。
江河一大早就起来,忙着打扫院子,贴对联,挂灯笼。念秋跟着帮忙,跑来跑去的,一会儿递东西,一会儿问问题。小念江被绑在背带上,趴在爸爸背上,也跟着忙活。
静深在厨房里炸丸子,炸藕夹,炸酥肉。香味飘出去,引得邻居家的狗直叫。
忙了一天,晚上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饭。
念秋吃得满嘴是油,小念江躺在摇篮里,咿咿呀呀地叫。江河倒了杯酒,敬静深。
“静深,”他说,“辛苦了。”
她端起茶杯,和他碰了碰。
“不辛苦,”她说,“高兴。”
他笑了,一口干了。
吃完饭,念秋去写作业了。小念江睡着了。静深和江河坐在院子里说话。
月亮还没出来,天上是密密麻麻的星星。
“江河。”她忽然开口。
“嗯?”
她转过头,看着他。
“我想跟你说个事。”
他等着。
她想了想,说:“我想给念江写本书。”
他愣住了。
“写什么?”
她望着天上的星星,慢慢说:“写他爸爸的故事。写那些年,那些桥,那些路,那些事。”
他看着她,目光很深。
“静深,”他说,“你写我干什么?我又不是什么大人物。”
她摇摇头。
“你是。”她说,“你是我心里的大人物。”
他的眼眶红了。
他伸手,把她拉进怀里。
她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
风吹过来,凉凉的,但心里是暖的。
四
大年三十那天,翠芳来信了。
信是从四川寄来的,厚厚一叠。静深拆开,里面是一张照片和一封信。
照片上,翠芳站在一座新房子前面,旁边站着一个男人,憨憨的,笑着。那个孩子长高了不少,站在他们中间,也笑着。
信里说,她回老家后,亲戚给介绍了一个人,也是没了老婆的,带着个孩子。人老实,肯干活,对她和孩子都好。两个人凑合着过了,日子还行。新房子是今年盖的,虽然不大,但够住了。
信的最后,她说:
“大姐,谢谢你。这辈子,忘不了你的恩情。以后有机会,带孩子去看你。”
静深看着那封信,眼眶热了。
念秋跑过来,问:“妈妈,谁的信?”
“翠芳阿姨。”静深说。
念秋眼睛亮了。
“那个小哥哥呢?”她问。
静深把照片给她看。
念秋看了半天,指着那个孩子说:“这是他吗?”
“是。”
念秋看着照片,不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妈妈,我想他了。”
静深把她抱进怀里。
“他也会想你的。”她说。
念秋点点头,还是不说话。
江河走过来,站在她们旁边。
他伸手,摸摸念秋的头。
“念秋,”他说,“以后有机会,爸爸带你去看他。”
念秋抬起头,看着他。
“真的?”
“真的。”
念秋高兴了,又跑开去玩了。
静深看着江河,眼眶还红着。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
“你呀,”他说,“就是心软。”
她靠在他肩上。
“心软不好吗?”她问。
他笑了。
“好,”他说,“我就喜欢你这样。”
五
过了年,春天就来了。
雪化了,草绿了,花开了。梧桐发了新芽,嫩嫩的绿,在阳光下透亮透亮的。燕子飞回来了,在屋檐下筑巢,叽叽喳喳地叫。
小念江一天天长大,会笑了,会翻身了,会坐了。念秋每天放学回来,第一件事就是逗弟弟玩。他看见姐姐就笑,笑得眼睛弯弯的。
静深看着他们,心里满满的。
江河还是在机械厂上班,不忙,每天都能按时回家。有时候早,就去接念秋放学。有时候晚,念秋就在巷口等着。
日子就这么过着,平平淡淡的,但心里踏实。
四月的一个周末,他们又去河边。
河水还是那样流着,浑浑的,慢慢的。芦苇又长高了,绿油油的,风吹过,哗啦啦响。
念秋在河滩上跑来跑去,追蝴蝶,摘野花。小念江被绑在背带上,趴在爸爸背上,眼睛滴溜溜转,看什么都新鲜。
静深和江河坐在那块大石头上,望着河水发呆。
“江河。”她忽然开口。
“嗯?”
她转过头,看着他。
“你还记得吗?”她问,“那年你带我来这儿,说想造桥。”
他点点头。
“记得,”他说,“造那种特别大的桥,能让火车过,能让汽车过,能让很多人过。”
她笑了。
“后来你造了吗?”她问。
他想了想,说:“造了一些。没造特别大的,但造了一些。”
她靠在他肩上。
“够了,”她说,“够好了。”
他揽着她,望着河水。
风吹过来,带着河水的味道。
念秋跑过来,手里攥着一把野花,递给她。
“妈妈,给你!”
她接过来,看着那些花,黄的、白的、紫的,小小的,很可爱。
“谢谢念秋。”她说。
念秋趴在她腿上,仰着脸问:“妈妈,弟弟什么时候才能跑?”
静深笑了。
“明年吧,”她说,“明年他就会跑了。”
念秋等着,等着弟弟长大。
小念江在爸爸背上咿咿呀呀地叫,像在说什么。
他们坐在那儿,看着河水慢慢地流。
太阳慢慢西斜了,把河面染成金色。
六
五月里,苏晓蔓来信了。
信里说,她和老何结婚了,就在上个月。没办酒席,就两个人,去民政局领了证,然后去吃了一顿饭。她说,这样挺好,简单,不累。
信里还夹着一张照片。照片上,苏晓蔓和老何站在天安门前,笑得挺开心。苏晓蔓穿着红毛衣,老何穿着中山装,两个人挨得很近。
静深看着那张照片,笑了。
她想起那年苏晓蔓在宿舍里,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想起那年她去深圳,寄来那张照片,照片上江河站在人群里,背着身。想起那年她回来,告诉她江河出事了,她哭了一夜。
现在她也结婚了,也有人陪了。
静深拿起笔,给她回信:
“晓蔓:
看到照片了,你们笑得真好看。
我和江河都挺好的。念秋上五年级了,成绩挺好。小念江快一岁了,会叫妈妈了,还不会叫爸爸。江河每天接送念秋,在家陪我。日子平平淡淡的,但心里踏实。
你什么时候有空,来我们这儿玩。住几天,好好说话。
静深”
信寄出去,她站在邮局门口,望着天。
天很蓝,云很白,风吹在脸上,暖暖的。
她想起那年苏晓蔓在站台上冲她挥手,说“静深,你好好想想”。想起那年她写的书,叫《长河》,写的是他们的故事。
现在她也有自己的故事了。
七
六月里,小念江满一周岁。
江河买了个小蛋糕,一家人围坐在一起,给他过生日。念秋抢着吹蜡烛,小念江不懂,看着姐姐吹,也跟着吹,吹了一脸口水。
静深给他们拍照片,拍了一张又一张。
小念江穿着新衣服,坐在餐椅上,脸上都是奶油,笑得眼睛弯弯的。念秋站在旁边,搂着他,也笑得眼睛弯弯的。
江河站在后面,笑着看他们。
静深看着镜头里的他们,眼眶有些热。
这个家,她等了二十二年,终于等到了。
晚上,念秋睡了,小念江也睡了。
静深和江河坐在院子里说话。
月亮很圆,很亮,把枣树的影子映在地上。
“江河。”她忽然开口。
“嗯?”
她转过头,看着他。
“我想跟你说个事。”
他等着。
她想了想,说:“我想把那些信整理一下。”
他愣了一下。
“什么信?”
“你写给我的那些信,”她说,“从一九七八年开始,到一九八六年。”
他看着她,目光很深。
“你还留着?”他问。
她点点头。
“都留着,”她说,“一封没扔。”
他的眼眶红了。
他伸手,把她拉进怀里。
她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
月亮很亮,照在他们身上。
八
第二天,她把那个盒子拿出来了。
那个装着他所有信的盒子,压在柜子最深处,上面摞着几件旧衣裳。她打开,里面是一沓信,按日期排着,从一九七八年到一九八六年。
她一封一封地看。
第一封,一九七八年十二月,他写的:“我没借到下册,但你借到了,可以告诉我好看吗?——陈江河”
她笑了。那时他们刚认识,他还不知道她的名字。
第二封,一九七九年三月:“静深:我到学校了,一切都好。你怎么样?——江河”
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但一笔一划很认真。
第三封,一九七九年六月:“静深:最近很忙,考试多。想你了。——江河”
她看着那四个字,眼眶热了。
“想你了。”他第一次写。
她一封一封地看下去,看到一九八一年,他去了北京,信少了,但还是每个月都有。看到一九八二年,他写的:“静深:这边的事处理完了,我很快回来。等我。——江河”
他没回来。那封信之后,就断了。
再后来,是一九八六年的那封:“静深:这边的项目还要好几年,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去。你……别等了。找个好人,好好过日子。江河”
她看着那封信,眼泪流下来。
她想起那年收到这封信,哭了一夜。想起那年周云开来找她,她答应了。想起那些年,那些日子。
江河走进来,看见她哭了,走过来,坐在她旁边。
他看见那些信,眼眶也红了。
“静深,”他说,“对不起。”
她摇摇头。
“不怪你,”她说,“你也不容易。”
他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她靠在他肩上,哭了很久。
九
那天晚上,他们把那些信整理好了。
按时间排好,放进一个新的盒子里。那个盒子,放在书架上,和那本《约翰·克利斯朵夫》放在一起。
那本书,他也送她了,一直留着。
念秋看见了,问:“妈妈,这是什么?”
静深说:“是爸爸写给妈妈的信。”
念秋眼睛亮了。
“我能看吗?”她问。
静深笑了。
“等你长大了再看。”她说。
念秋等着,等着长大。
小念江在旁边爬来爬去,抓起一本书,往嘴里塞。
江河抢过来,笑着说:“这个不能吃。”
小念江不懂,伸手还要。
静深看着他们,笑了。
十
七月里,念秋期末考试。
考完那天,她跑回来,举着成绩单给静深看。
语文九十八,数学一百,英语九十五。
静深看着,笑了。
“考得不错。”她说。
念秋得意地仰着脸。
江河回来,也看了成绩单,高兴得把她举起来转了好几圈。
“念秋真厉害!”他喊。
念秋咯咯地笑。
小念江在旁边看着,也跟着笑,虽然不知道在笑什么。
那天晚上,江河下厨做了顿饭,都是念秋爱吃的。红烧肉,糖醋排骨,西红柿炒鸡蛋,还有一个汤。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得热热乎乎的。
吃完饭,念秋去写暑假作业了。小念江在摇篮里睡着了。静深和江河坐在院子里说话。
月亮很圆,很亮。
“江河。”她忽然开口。
“嗯?”
她转过头,看着他。
“我想跟你说个事。”
他等着。
她想了想,说:“我想回一趟老家。”
他愣了一下。
“老家?”
她点点头。
“想回去看看,”她说,“看看我爸我妈,看看那些老房子,看看那条河。”
他看着她,目光很深。
“好,”他说,“我陪你去。”
她靠在他肩上。
“念秋和念江呢?”她问。
“一起带着,”他说,“一家人,都去。”
她笑了。
月亮很亮,照在他们身上。
十一
八月初,他们回老家了。
坐火车,两个多小时。念秋趴在窗户上,看着外面的田野、村庄、小河,一路问个不停。小念江坐在静深腿上,也往外看,眼睛滴溜溜转。
到了县城,还是那个老车站。出了站,就是那条老街。
老街变了,比以前宽了,两边盖了新楼,但那些老房子还在。青石板路换成了水泥路,但巷子还是那些巷子。
静深站在巷口,望着里面。
巷子很深,很长,一眼望不到头。
“妈妈,这是哪儿?”念秋问。
“是妈妈小时候住的地方。”静深说。
念秋眼睛亮了。
“我要看!我要看!”她喊。
静深牵着她的手,慢慢往里走。
走到那棵槐树下,她停下来。
槐树还在,比记忆里更高更大了。树上结满了槐角,一串一串的。
她想起小时候,在这棵树下玩,捡槐角,串起来当项链。
“妈妈,这是什么树?”念秋问。
“槐树。”静深说。
念秋仰着头看,看了很久。
再往里走,就是老房子了。
院门还在,还是那扇木门,油漆剥落了,露出底下的木头。她推开门,院子里长满了草,枣树还在,结满了青枣。
她站在院子里,望着那棵枣树。
想起小时候,在这棵树下,父亲教她认字,母亲给她讲故事。想起那年考上大学,父亲站在院子里,眼眶红红的。想起那年回来教书,母亲在巷口等她。
现在父亲不在了,母亲也不在了。
她的眼眶红了。
江河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
她靠在他肩上,不说话。
念秋在院子里跑来跑去,到处看。小念江在爸爸怀里,也东张西望。
站了很久,她慢慢往外走。
走到巷口,回头看了一眼。
老房子还在,枣树还在,槐树还在。
但人已经不在了。
十二
他们又去了河边。
就是小时候常去的那条河,从城外流过。河水还是那样流着,浑浑的,慢慢的。河滩上的芦苇长得比人还高,绿油油的,风吹过,哗啦啦响。
念秋看见河,高兴得不行,脱了鞋就往水里跑。
“念秋!”静深喊,“慢点!”
念秋不听,跑得飞快。
小念江看见姐姐跑,也扭着身子要下去。江河把他放下来,扶着他,让他试试水。水凉凉的,漫过小脚丫,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静深坐在那块大石头上,看着他们。
这块石头,她从小坐到大。小时候坐着等父亲钓鱼,长大了坐着等江河来,现在坐着看孩子们玩。
她想起那年江河站在河边,说想造桥。想起那年他们站在桥上,他说“我喜欢你”,火车轰隆隆地开过。想起那年他们带着念秋来,念秋还小,在河滩上跑来跑去。
现在念秋大了,小念江也来了。
时间真快。
江河走过来,坐在她旁边。
“想什么呢?”他问。
她摇摇头。
“没什么,”她说,“就是觉得,真好。”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
他们坐在那儿,看着孩子们玩。
太阳慢慢西斜了,把河面染成金色。
念秋跑过来,浑身湿漉漉的,手里攥着一把野花。
“妈妈,给你!”
静深接过来,看着那些花,黄的、白的、紫的,有些蔫了。
“谢谢念秋。”她说。
念秋趴在她腿上,喘着气。
小念江也跑过来了,跌跌撞撞的,扑进爸爸怀里。
他们坐在那儿,一家人,看着河水慢慢地流。
风吹过来,带着河水的味道。
十三
那天晚上,他们住在县城的小旅馆里。
念秋和念江都睡了,一个睡床上,一个睡摇篮。静深和江河坐在窗前,望着窗外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
“江河。”她忽然开口。
“嗯?”
她转过头,看着他。
“我想问你个事。”
他等着。
她想了想,说:“你后悔过吗?”
他愣了一下。
“后悔什么?”
她望着月亮,慢慢说:“后悔回来。后悔放弃那边的工作。后悔……娶我。”
他看着她,目光很深。
然后他摇摇头。
“不后悔。”他说。
她看着他。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
“静深,”他说,“这辈子,我做过很多事。造过桥,修过路,当过工程师,当过经理。但没有一件事,比娶你更重要。”
她的眼眶红了。
他把她拉进怀里。
她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
“我也是。”她说。
月亮很亮,照在他们身上。
十四
第二天,他们去给父母上坟。
坟在城外的山坡上,面对着那条河。两座坟,并排着,一座是父亲的,一座是母亲的。
静深站在坟前,望着那些石碑,眼眶红了。
“爸,妈,”她说,“我来看你们了。”
风吹过来,把纸钱吹得沙沙响。
她蹲下来,把带来的东西摆在坟前。水果,点心,还有一壶酒。父亲爱喝酒,母亲爱吃甜的。
“这是江河,”她说,“你们见过的。这是念秋,我女儿。这是念江,我儿子。”
念秋站在旁边,看着那些石碑,有些害怕。
“妈妈,这是谁?”她问。
“是姥姥姥爷。”静深说。
念秋不懂,但也不问了。
小念江在爸爸怀里,咿咿呀呀地叫。
江河站在她旁边,不说话。
她站起来,望着那些坟。
风吹过来,带着河水的味道。
站了很久,她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两座坟,静静地立在那儿,面对着河,背靠着山。
她想起父亲教她认字的样子,想起母亲在巷口等她的样子。想起那年考上大学,父亲眼眶红红的样子。想起那年回来教书,母亲在厨房忙活的样子。
他们都走了。
但她记得。
永远记得。
十五
从老家回来,日子又恢复了往常。
念秋开学了,上六年级。小念江会走了,会跑了,会叫爸爸妈妈了。江河还是每天接送念秋,每天陪着小念江玩。静深写稿子,写累了就看看他们,看看窗外的梧桐。
九月的一个周末,苏晓蔓来了。
她一个人来的,老何没来。她说老何去西藏拍照了,又要拍三个月。
“又去?”静深愣住了。
苏晓蔓点点头,脸上带着笑,但眼里有点别的什么。
静深看出来了,但没问。
晚上,她们坐在院子里说话。念秋睡了,小念江也睡了,江河在屋里看书。
苏晓蔓忽然说:“静深,我跟老何,可能要离了。”
静深愣住了。
“为什么?”
苏晓蔓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太闷了,”她说,“一天说不了三句话。我受不了。”
静深不知道该说什么。
苏晓蔓抬起头,看着她。
“静深,”她说,“你说,什么样的人,才能过一辈子?”
静深想了想,说:“能说话的人。”
苏晓蔓愣了一下。
“能说话的人?”她问。
静深点点头。
“能说话的人,”她说,“能说心里话的人。不管好事坏事,都能说。说了,他能懂。不说,他也知道。”
苏晓蔓看着她,眼眶慢慢红了。
“你和江河,就是这样?”她问。
静深点点头。
苏晓蔓靠在她肩上。
“真好啊,”她说,“你们真好啊。”
静深轻轻拍着她的背。
月亮升起来了,很亮。
十六
苏晓蔓走的那天,静深去送她。
还是那个火车站,还是那个站台。苏晓蔓拎着包,站在人群里,看着她。
“静深,”苏晓蔓说,“你要好好的。”
静深点点头。
“你也是。”她说。
火车鸣笛了,苏晓蔓上车,从窗户探出头来冲她挥手。
她站在站台上,看着火车开远。
风吹过来,凉凉的。
回到家,江河和念秋、念江在院子里等她。
念秋跑过来,抱住她的腿。
“妈妈,你回来了?”
她蹲下来,抱着她。
“回来了。”她说。
小念江也跑过来,扑进她怀里。
她抱着两个孩子,笑了。
江河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
她靠在他肩上。
风吹过来,带着秋天的味道。
十七
十月里,念秋过十一岁生日。
江河买了个大蛋糕,上面插着十一根蜡烛。念秋许了个愿,吹灭蜡烛,然后问:“你们猜我许的什么愿?”
静深摇摇头。
念秋说:“我许的,爸爸妈妈永远在一起,弟弟快点长大。”
静深笑了。
“会的。”她说。
念秋高兴了,又去切蛋糕。
小念江在旁边看着,馋得流口水。念秋给了他一块,他抓起来就往嘴里塞,糊了一脸奶油。
大家都笑了。
那天晚上,念秋睡了,小念江也睡了。
静深和江河坐在院子里说话。
月亮很圆,很亮。
“江河。”她忽然开口。
“嗯?”
她转过头,看着他。
“我想跟你说个事。”
他等着。
她想了想,说:“我想把那本书写完。”
他看着她。
“什么书?”
“就是写你故事的那本,”她说,“写那些年,那些桥,那些路,那些事。”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点点头。
“好,”他说,“写吧。”
她靠在他肩上。
“你陪我写。”她说。
他笑了。
“好,”他说,“我陪你。”
月亮很亮,照在他们身上。
十八
那之后的日子,静深每天写那本书。
写得慢,因为要问很多事。问他那些年在哪儿,干什么,想什么。他都告诉她,一件一件的,不厌其烦。
有时候念秋也来听,听得入神。
“爸爸,你以前这么厉害?”她问。
他笑了。
“不厉害,”他说,“就是干活。”
念秋不信,觉得爸爸很厉害。
小念江也来凑热闹,在爸爸腿上爬上爬下。
静深看着他们,心里满满的。
书写了三个月,写到年底,写完了。
三十多万字,厚厚一叠稿纸。她翻看着,眼眶热了。
这里面,是他的一辈子。
也是她的一辈子。
十九
一九九九年的最后一天,他们又坐在窗前守岁。
念秋大了,熬得住,非要等到十二点。小念江熬不住,早早就睡了。
电视里放着跨年晚会,热热闹闹的。窗外的烟花一朵一朵地升起来,噼里啪啦响。
念秋趴在窗户上,看得眼睛都不眨。
静深和江河坐在旁边,看着女儿。
“江河。”她忽然开口。
“嗯?”
她转过头,看着他。
“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他摇摇头。
她笑了。
“我在想,”她说,“要是那年冬天,我没去图书馆,会怎么样。”
他想了想,说:“那我就不认识你了。”
“是啊,”她说,“那我这辈子,就白活了。”
他看着她,目光很深。
“静深,”他说,“我也是。”
她靠在他肩上。
他揽着她,望着窗外的烟花。
念秋忽然喊:“爸爸妈妈,快看!那个好大!”
他们看过去,一朵巨大的烟花在空中绽放,五颜六色的,照亮了整个夜空。
她看着那朵烟花,笑了。
两千年,真的来了。
二十
烟花放完了,念秋也困了,去睡了。
屋里就剩他们两个人。
窗外的夜空安静下来,只有几颗星星在闪。
“江河。”她忽然开口。
“嗯?”
她转过头,看着他。
“我想跟你说个事。”
他等着。
她望着他的眼睛,慢慢说:“这辈子,谢谢你。”
他愣了一下。
“谢什么?”他问。
她笑了。
“谢谢你等我,”她说,“谢谢你回来,谢谢你给我一个家。”
他的眼眶红了。
他伸手,把她拉进怀里。
她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
“静深,”他说,“也谢谢你。”
“谢什么?”
他低下头,吻了吻她的额头。
“谢谢你等我,”他说,“谢谢你收留我,谢谢你给我一个家。”
她笑了。
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很亮,很圆,照在他们身上。
新的一年来了。
新的世纪来了。
他们在一起。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