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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 谎言与真爱 从台北回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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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台北回来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我无法平静地入睡。
不是失眠,是睡下之后,总会做梦。梦见的,都是那片海。蓝蓝的,一望无际的,时而平静如镜,时而波涛汹涌的海。梦里,我总是在海上漂着,漂着,不知要去哪里。有时能看见远处有船,小小的,一点一点地往海天相接的地方去。我想追,可怎么也追不上。只能漂着,漂着,直到醒来。
醒来时,总是凌晨三四点钟。窗外一片漆黑,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叫,或是一辆夜行的汽车驶过的声音。我便睁着眼,望着天花板,想着那些梦,想着那些事,想着那些再也回不去的人。
那封小舅舅的信,一直放在我枕头下面。每晚睡前,我都要拿出来看一遍。那些字,已经可以背下来了,可还是要看。仿佛看着那些字,就能看见那个人,那个从未谋面、却等了我一辈子的人。
信里有一句话,我一直想不明白:
那些东西,是沈家几代人的心血,是外公留给我的。可那些东西,也成了祸根。有人盯着它们,想要夺走。我不得不走。带它们走,是为了保护它们,也是为了保护你们。
“保护你们”——什么意思?那些东西,明明是外公留给他的,为什么反而成了祸根?什么人要夺走它们?他带走它们,又怎么能保护我们?
这些问题,像一群不肯安静的鸟,在我心里扑棱棱地飞着。我去问母亲,可她只是摇头。去问大舅舅沈维钧,他也说不清楚。去问陈先生,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有些事,需要时间去明白。也许,时候还没到。”
我便等着。等着时候到了的那一天。
那年夏天,一个偶然的机会,我认识了另一个人。
他姓章,叫章秉文,是母亲一个远房亲戚的朋友。那年他来上海办事,顺便来看望母亲。母亲不在家,便和我聊了几句。聊着聊着,他忽然问:“你是沈维翰的外甥?”
我一愣,点点头。
他看着我,那目光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像是审视,又像是感慨,又像是别的什么。
“你小舅舅,”他说,“我认识。”
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顿了顿,又说:“我父亲,当年和你小舅舅,是朋友。很好的朋友。后来,他去了台湾,我父亲留在大陆。那些年,他们通过几次信,后来便断了。父亲临死前,还念叨他,说不知道他怎么样了。”
他望着窗外,目光变得很远。
“我父亲说过一件事,关于你小舅舅的。”
“什么事?”我追问。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小舅舅走之前,来找过我父亲。那天晚上,他们聊了很久。我父亲后来告诉我,你小舅舅说,他必须走。不是自己想走,是不得不走。因为有人盯上了沈家的东西,要夺走。那些人,不是普通的人。他们有关系,有势力,得罪不起。他只有带着那些东西走,才能保住它们。也能保住你们。”
“那些东西,到底是什么?”我问。
他摇摇头:“我不知道。父亲没说,我也没问。只知道,是些重要的东西。是一些能让有些人睡不着觉的东西。”
我听着,心里那些问题,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沉重。
“那些人,是谁?”
他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犹豫的东西。然后,他轻轻地说出一个名字。
那名字,我不认识。可他说出的那个身份,让我愣住了。
是一个当时很有势力的机构。一个可以让人消失、让一个家族覆灭的机构。
我坐在那里,很久很久,说不出话来。
原来是这样。
原来,小舅舅带走那些东西,不是背叛,不是贪财,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保护我们。为了不让那些东西落到那些人手里,为了保护沈家的老老小小,为了让我们能活下去。
他走了。带着那些东西,远走他乡,一去不回。把所有的骂名,所有的误解,所有的孤独和思念,都一个人扛着。
而我们,那些被他保护的人,却什么也不知道。甚至,有些人还在背后说他,骂他,说他是沈家的罪人。
那一刻,我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巨大的、说不出的感觉。那是愤怒,是悲伤,是愧疚,也是深深的、深深的敬意。
小舅舅。那个我从未谋面的人。那个在全家福上带着调皮笑容的人。那个等了四十年、等到死也没有等到回家的人。
他不是叛徒。他是英雄。是沈家真正的、最伟大的英雄。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苏州河边走了很久。
夜色很浓,河水很黑,只有远处工厂的灯火,在河面上投下一道一道的、破碎的光。我走在河边那条熟悉的小路上,想着那些事,想着那个人。
四十年前,他也是这样一个人,在某个地方,想着我们吗?想着上海,想着沈家,想着那些再也见不到的亲人?他有没有哭过?有没有后悔过?有没有在某个夜里,梦见自己回来了,醒来却发现,还在那个回不去的岛上?
我不知道。可我知道,那一刻,我希望他能知道——我知道了。我终于知道了。知道了他为我们做的一切,知道他背负的一切,知道他是怎样一个人。
可他已经不在了。他听不见了。
我停下脚步,望着那条黑沉沉的河,望着远处那些破碎的灯火,心里忽然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巨大的悲伤。那悲伤,不是为了我自己,不是为了任何具体的事,而是为了所有那些像小舅舅一样的人——那些为了保护别人,而牺牲了自己一生的人。那些背着骂名,却从不解释的人。那些被人误解,却依然沉默的人。那些把爱藏在最深处,用一生去证明的人。
河风吹过来,凉凉的,带着一股腥味。我站在风里,让那风吹着我的脸,吹着我的头发,吹着我的衣服。仿佛这样,就能把那些悲伤,也吹走一些。
可它们吹不走。它们就在那里。在苏州河里,在那破碎的灯火里,在这个永远无法弥补的夜里,在我心里,永远,永远。
第二天,我去找了母亲。
她坐在窗前,还是那个老位置,望着窗外。阳光照在她脸上,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把她整个人镀上一层淡淡的、温暖的光。她老了。比上一次见时,又老了一些。脸上的皱纹更深了,眼睛里的光更淡了,整个人像一张褪了色的照片,越来越模糊,越来越遥远。
我在她旁边坐下,沉默了很久。然后,把那些事,一件一件地,告诉了她。
章秉文说的那些话,那些人,那个名字,那些猜测,那些真相。
她听着,脸上没有表情。只是望着窗外,一动不动。我以为她没有听见,又重复了一遍。她才转过头,看着我。
那双眼睛,已经不像年轻时那样清澈了,可里面,有一种很深很深的、我看不懂的东西。
“你知道,”她说,“你小舅舅走的时候,我才十六岁。”
她顿了顿,声音很轻,很慢,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回声。
“那天早上,他来找我。站在门口,也不进来。只是看着我,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说,‘小妹,哥哥要走了。去很远的地方。你好好照顾自己,照顾母亲。’”
“我问,去哪儿?什么时候回来?他不说。只是摇摇头,摸摸我的头,说,‘会回来的。等能回来的时候,就回来。’”
“然后,他便走了。我看着他的背影,走出弄堂,拐过弯,再也看不见了。我不知道,那是我最后一次见他。”
她的声音,有些哽咽。可她没有哭。只是望着窗外,望着那遥远的、看不见的地方。
“后来,有人来说,他带走了沈家的东西,是沈家的罪人。我不信。可我不知道该信什么。只能等。等了一年,两年,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四十年。”
“等到母亲死了,大哥死了,那些骂他的人也死了。等到我以为,这辈子,再也等不到答案了。”
她转过头,看着我。那双眼睛,忽然亮了一下,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最后闪了一闪。
“可现在,我知道了。他不是罪人。他是好人。是最好的好人。”
我点点头。握住她的手。那手,干枯的,冰凉的,像一片快要凋零的叶子。
“是的。”我说,“他是好人。是最好的好人。”
母亲望着我,那眼睛里,终于流下了眼泪。
一滴,两滴,三滴。落在她苍老的手上,落在她洗得发白的衣襟上,落在我握着她的手上。
那眼泪,等了四十年。终于,流了出来。
那天之后,母亲的精神,似乎好了一些。
不是那种表面上的好,是另一种。是她眼睛里的光,不再那么遥远,那么模糊;是她说话的时候,不再那么小心,那么犹豫;是她偶尔会笑一笑,那笑容,虽然还是很淡,却比从前真了一些。
有一次,她忽然说:“你小舅舅,小时候最喜欢吃我做的酒酿饼。”
我一愣。酒酿饼。那是阿大做的,母亲从来没做过。
她似乎看出了我的疑惑,笑了笑,说:“阿大的酒酿饼,是跟我学的。我教他的。你小舅舅爱吃,我便常常做。后来,他走了,我便不做了。怕一做,就想他。”
她顿了顿,又说:“你想吃吗?我做给你吃。”
我点点头。她便起身,去厨房忙起来。
那是第一次,我看见母亲下厨。她的动作很慢,却很熟练。和面,揉面,放酒酿,再揉,再放。那双手,虽然老了,抖了,可做着那些动作的时候,却有一种奇异的、专注的、仿佛回到了从前的光。
酒酿饼煎好了。她端出来,放在我面前。那饼,金黄的,微微冒着热气,散发着一种熟悉的、却又有些陌生的香味。
我咬了一口。那味道,和阿大做的,不一样。更淡一些,更软一些,也更有一种说不出的、家里的味道。
母亲看着我吃,脸上带着笑。那笑,是我从未见过的。不是那种应付客人的、礼貌的笑,也不是那种偶尔流露的、淡淡的笑,而是一种真正的、从心里漾出来的、欢喜的笑。
“好吃吗?”她问。
我点点头。眼眶,忽然有些湿。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这酒酿饼,不只是酒酿饼。它是母亲对小舅舅的思念,是她等了四十年的爱,是她终于可以放下、可以笑着做、可以看着别人吃的东西。
这饼里,藏着的东西,太多太多了。
那年秋天,陈先生的沙龙里,来了一位稀客。
是沈念华。
她从台北来,说是有些事情要办,顺便来看我。她比在台北时瘦了一些,脸色也有些苍白,可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那么黑,那么温柔。
我带着她,去了陈先生的沙龙。她看着那些书,那些画,那些沙发,那些昏黄的灯光,眼睛里有一种惊喜的、又有些敬畏的光。
“真好的地方。”她说,“在台北,没有这样的地方。”
我点点头。让她坐下,给她倒了茶。
陈先生从藤椅里看过来,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很深的、探究的东西。然后,他点点头,微微一笑,没有说话。
那天下午,我们聊了很多。聊她在台北的生活,聊她工作的地方,聊她偶尔会去淡水海边,站在小舅舅喜欢站的那个地方,望着那片海,很久很久。聊她这次来,是想去浙江看看。看看沈家的老家,看看那些父亲念叨了一辈子的地方。
“我父亲,一辈子想回去。”她说,“可回不去。我要替他回去看看。”
我点点头。说,我陪你去。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泪光在闪。
几天后,我们去了浙江余姚。
那是一个小县城,离上海不远,坐火车几个钟头就到了。沈家的老家,在县城外面的一个村子里。我们找了很久,问了很多人才找到。
那是一个小小的村子,很旧了,房子都是些老旧的砖瓦房,有些已经塌了,有些还有人住着。村口有一棵很大的樟树,据说有几百年了,树冠撑开来,遮出一大片阴凉。
我们在那樟树下站了很久。沈念华望着那些老房子,望着那条通往村外的小路,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
“父亲说,他小时候,常在这树下玩。”她说,“夏天的时候,在树下乘凉,听老人们讲故事。讲那些很久很久以前的事。”
她顿了顿,又说:“他说的那些故事,我都记得。可我从来不知道,那些故事发生的地方,是这个样子。”
我们沿着那条小路,走进村子。找到沈家老宅的位置,可那房子,早已不在了。只剩下一片空地,长满了杂草。空地的一角,有一口井,井沿上的石头,已经磨得光滑了,井里还有水,幽深的,看不见底。
“这井,父亲说过。”沈念华说,“他说,小时候,他常来这井边打水。夏天的时候,把西瓜吊下去,冰着,晚上捞上来吃,又凉又甜。”
她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井沿。那动作,很轻,很慢,像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我看着那口井,心里忽然想起很多事。想起小舅舅那张带笑的脸,想起他写的那些信,想起他等了四十年的等待。他小时候,也在这里打水,在这里玩,在这里长大。后来,他走了,再也没有回来。可这井,还在。这村子,还在。这些他说的故事,还在。
我们站在那井边,很久很久,没有说话。
风吹过来,带着青草的气息,带着泥土的气息,带着从很远的田野里飘来的、庄稼成熟的气息。那风,和四十年前的风,是一样的吗?和一百年前的风,也是一样的吗?
我不知道。可那一刻,我觉得,小舅舅就在那风里。看着我们,看着这口井,看着这个他再也回不来的地方。
那天晚上,我们住在了县城里。
一个小旅馆,很简陋,却很干净。我和沈念华坐在院子里,望着天上的星星,聊着天。
那些星星,很亮,很多,密密麻麻的,像撒在黑布上的碎银子。偶尔有一颗流星,划过去,亮一下,便消失了。
“台北的星星,”她说,“也这么多。可看着,总觉得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我问。
她想了一会儿,说:“那里的星星,是陌生的。这里的星星,是熟悉的。像是父亲说的那些故事里,一直看着他的那些星星。”
我听着,没有说话。心里想的,也是那些星星。那些在姨母家池塘边,和静宜一起看的星星。那些在上海的夜里,一个人望着窗外时看见的星星。那些在台北的海边,和小舅舅一起看着的星星。
它们是一样的。同一片天空,同一轮月亮,同一群星星。只是看它们的人,不一样了。只是看它们的地方,不一样了。
可无论在哪里,无论和谁一起看,那些星星,都在那里。看着我们,陪着我们,照亮那些黑暗的、漫长的、孤独的夜。
这就够了。
第二天,我们去了沈家的祖坟。
那是一个小小的山坡,长满了青草,开着些不知名的野花。山坡上,有几座坟,墓碑已经旧了,字迹有些模糊了。
沈念华找到沈维翰父母——也就是我外公外婆的坟,跪下,磕了三个头。然后,她从篮子里拿出带来的东西——香,纸钱,水果,糕点。点燃了香,插在坟前。烧了纸钱,看着那烟袅袅地升起,消散在那淡淡的晨光里。
我也跪下,磕了三个头。
那些从未见过的、只在照片上看过的、早已逝去的人,此刻,就躺在这地下。他们知道吗?知道他们的小儿子,在很远很远的地方,等了一辈子,也没有等到回家的那一天?知道他们的孙女,从海那边飞来,替父亲来看他们了?
我不知道。可那一刻,我觉得,他们是知道的。在那袅袅的香烟里,在那淡淡的晨光里,在那山坡上静静吹过的风里。
沈念华站起来,望着那些坟,很久很久。然后,她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打开来。
是一封信。发黄的,折痕处已经有些磨损了。她轻轻地,把那封信,放在坟前。然后,点燃了它。
信纸烧起来,先是边缘,然后是中间,最后,整个儿变成了一团火。那火,跳动着,燃烧着,把那发黄的纸,一点一点地,变成灰烬。
“父亲的信。”她说,“他说,等他死了,要把他的信,烧在祖坟前。让那些话,随着烟,飘到天上去。让祖父祖母,听见他的话。”
我看着那火,看着那烟,看着那些灰烬,一点一点地,飘散在风里。心里忽然想起小舅舅信里的那句话:
替我,给故乡磕个头。
舅舅,我们磕了。替您,在祖坟前,磕了三个头。您的信,也烧了,让祖父祖母听见了您的话。您,可以安心了。
那烟,飘得越来越高,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那淡淡的、蓝蓝的天里。
可我知道,它会飘到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这山坡,飘过这村子,飘过那口井,飘过那些小舅舅小时候玩耍的地方。飘到海那边,飘到淡水海边,飘到那个他等了四十年、也没有等到的回家的地方。
然后,告诉他:你的女儿来了。你的外甥来了。你,可以安心了。
回到上海之后,沈念华又住了几天。
我带她去了很多地方。外滩,城隍庙,苏州河,陈先生的沙龙。她看得很仔细,走得也很慢,仿佛要把这些地方,都刻在眼睛里,带回去,给那些再也来不了的人看。
“父亲说,他小时候,最喜欢去外滩。”她说,“站在江边,看着那些船,来来往往的。他总说,那些船,总有一天,会带他去很远的地方。可他没想到,那些船,带他去了那么远的地方,却再也没有带他回来。”
我听着,没有说话。只是陪着她,站在江边,望着那些来来往往的船,望着那些永远不会停下的、永远在流动的水。
临走的前一天晚上,我们又去了陈先生的沙龙。
那天沙龙里的人不多。陈先生坐在藤椅里,望着窗外。沈阿姨在角落里擦着那些书脊上的灰。留声机里,放着那首我听过无数遍的大提琴曲。低沉的,悠长的,像一个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慢慢地,说着什么。
沈念华坐在那里,听着那音乐,望着那些书,那些画,那些昏黄的灯光。她的脸上,有一种安静的、满足的光。
“真好的地方。”她说,“要是父亲也能来看看,多好。”
我点点头。心里想着,也许,他来看过了。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在那些音乐里,在那些书里,在那些昏黄的灯光里。
他,一直都在。
沈念华走的那天,我去机场送她。
还是那个机场,还是那条通往飞机场的路。只是这一次,是我送她。
在安检口前,她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我。
那双眼睛,还是那么黑,那么亮,那么温柔。可里面,多了一些东西。是不舍,是感激,也是某种释然。
“谢谢你。”她说,“谢谢你陪我去余姚,谢谢你让我看见那些地方。我回去,可以告诉父亲,他的故乡,还在。那口井,还在。那些星星,还在。”
我摇摇头,说:“是我谢谢你。谢谢你让我知道,小舅舅是什么样的人。谢谢你,让我替母亲,替沈家,见到了他。”
她笑了。那笑容,和母亲一样,淡淡的,却那么真。
“我们还会再见的。”她说。
我点点头。一定会的。
她转过身,走进安检口,走进那条通往飞机的通道,走进那片属于她的天空。
我站在那里,望着她的背影,一点一点地,消失在人群里。
又是“见一面,就是最后一面”。
可这一次,我知道,还会再见的。也许不是很快,也许要等很多年。可一定会再见的。因为我们是亲人。因为那些流着同样血液的、从未谋面的、却永远在彼此心里的人,一定会再见的。
回到学校之后,生活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可我心里,却比从前,更满了。那些东西,那些记忆,那些人,都还在。小舅舅的信,沈念华的话,余姚的那口井,淡水的那片海,苏州河边的那些黄昏,陈先生沙龙里的那些下午。它们,都在我心里。
有一天,我把那枚玉佩,那块怀表,还有小舅舅的那封信,都拿出来,放在桌上。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我把它们,收进一个盒子里。那个盒子,是我从台北带回来的,木头的,很朴素,却有一股淡淡的、好闻的香气。
我把那个盒子,放在枕头下面。和那些手稿,放在一起。
那些东西,是证据。证明那些人,真的活过。那些事,真的发生过。那些爱,真的存在过。
而我,是这一切的见证者。是那些逝去的人,留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后的回响。
那年冬天,母亲走了。
走得很平静。在一个普通的午后,她坐在窗前,望着窗外,像往常一样。我去看她的时候,她已经没有呼吸了。脸上,还带着一丝淡淡的、安详的笑。
我站在她面前,看了很久很久。
她终于可以休息了。不用再等,不用再盼,不用再望着窗外,望着那些永远回不来的人。她终于可以去找他们了。找外公,找外婆,找小舅舅,找那些她等了一辈子、念了一辈子的人。
我把那封信,放在她手里。那是小舅舅写给她的信,一直在我这里,等着她看。可她一直没有看。她说,等时候到了,再看。
现在,时候到了。
我把她的手,轻轻地合上。那封信,就在她手心里。带着她的温度,带着她等了四十年的思念,和她一起,去那个没有离散、没有等待、没有遗憾的地方。
窗外的阳光,照在她脸上,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把她整个人镀上一层淡淡的、温暖的光。
那一刻,我知道,她终于等到了。
母亲的后事,办得很简单。
来的人不多。几个亲戚,几个邻居,几个她晚年认识的朋友。他们来了,鞠个躬,说几句安慰的话,便走了。
只有我,一个人,站在她面前,很久很久。
我想起很多事。想起那个夏夜,那道门缝后面,她独自望着镜子的背影。想起那些下午,她坐在窗前,望着窗外,一望就是很久很久的那些下午。想起她送我去上学那天,站在校门口,望着我走远,很久很久才转身离开的那个清晨。
想起她最后对我说的话。那是她走的前一天晚上。我坐在她床边,陪着她。她忽然睁开眼睛,看着我,说:
“念知,你小舅舅,是个好人。”
我点点头。
她又说:“你也是个好人。好好活着。替我们,活着。”
然后,她便闭上眼睛,睡着了。再也没有醒来。
好好活着。替我们,活着。
这是母亲留给我的,最后的话。
我会的。替她,替父亲,替小舅舅,替所有那些爱我、念我、等我的人,好好活着。
母亲走后,很长一段时间,我一个人住在那间老房子里。
那是我长大的地方。那扇白色的门,还在。只是已经旧了,漆也剥落了,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本色。那门把手上的裂纹,还在。那块新补过的补丁,颜色已经和周围的漆差不多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可母亲不在了。那个曾经坐在梳妆台前、回头对我笑的人,不在了。那个曾经站在窗前、望着窗外、一望就是很久很久的人,不在了。那个曾经在厨房里、给我做酒酿饼的人,不在了。
只剩下那些东西。那些门,那些窗,那些椅子,那些桌子。它们还在。和我一样,守着这些空空的房间,守着那些永远无法回去的时光。
有一天傍晚,我坐在母亲常坐的那个窗前,望着窗外。望着那条弄堂,那些梧桐树,那些来来往往的人。
夕阳正在西沉。那光,金红色的,落在那弄堂里,落在那梧桐树上,落在那来来往往的人身上,把一切都镀上一层温暖的光。
我看着那光,心里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那个被茶香唤醒的午后。想起外公的书房,姨母的花园,外婆家的周日下午,庐山上的那场雾,那些信,那些等待,那些永远无法弥补的失去。
想起父亲,母亲,小舅舅,沈念华,陈先生,陈勉之,林雪,唐雪,静宜,方婉贞。
想起那些我爱过的人,那些离开的人,那些再也见不到的人。
他们都在这光里。在这金红色的、温暖的、流动的光里。看着我,陪着我,和我一起,望着这窗外,这夕阳,这永远在流逝的时光。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什么。
那些谎言,那些误解,那些骂名——都不是真的。真正真的,是爱。是小舅舅为了保护我们,背负一生骂名,却从不解释的爱。是母亲等了四十年,却始终相信的爱。是方婉贞等了半辈子,等来一个“没有”却依然感激的爱。是所有那些逝去的、被误解的、被遗忘的人,留在我们心里的、永远无法磨灭的爱。
这就是真爱。不是说出来,是做出来的。不是被看见,是在看不见的地方,依然存在的。不是轰轰烈烈,是一生一世,安安静静,藏在心里,藏在那些最深的、最软的地方。
而我现在做的,就是把这些爱,记下来。让它们,不被忘记。让它们,在那些字里,在那些画里,在那些永远沉默的、却永远存在的东西里,继续活着。
继续爱着。
窗外,天快黑了。
我放下笔,望着窗外那片越来越深的夜色。远处的天际,有几颗星星,已经亮了起来,一闪一闪的,像在对我眨眼。
我伸手,摸了摸胸口那枚玉佩。它还是温温的,柔柔的,像一个小小的、不会熄灭的火种。
那是小舅舅留给方婉贞的,方婉贞留给我的。也是所有那些逝去的、被误解的、却始终爱的人,留给我的。
我会好好保存它。好好保存那些记忆。好好活着。
替他们,活着。
窗外,夜色正浓。星星越来越多,越来越亮,像无数双眼睛,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望着我。
我望着它们,心里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在姨母家那个池塘边,和静宜一起看的那些星星。它们还是那么亮,那么远,那么安静。
它们看过很多人,很多事,很多离散。它们知道很多秘密,很多悲伤,很多永远无法说出的故事。
可它们不说。只是看着,亮着,永恒地,亮着。
我们这些短暂的人,能做的,也只是这样。看着,亮着,让那些逝去的、被遗忘的、沉在河底的东西,在我们心里,暂时地,闪一闪光。
然后,继续流。往前流,往那个看不见的大海流。流到流不动的那一天。
那一天,还很远。
此刻,我还在流。
带着那些谎言,那些真相,那些爱,那些永远无法忘记的人,一起流。
一直流。
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