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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 疾病的启示 母亲走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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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走后,我的身体开始出问题。
起初只是一些小毛病——夜里盗汗,清晨咳嗽,偶尔心悸。我没当回事,以为只是悲伤过度,休息些日子便会好。可日子一天天过去,那些小毛病不但没好,反而越来越重了。咳嗽从清晨蔓延到整个白天,盗汗从夜里几次变成整夜不止,心悸从偶尔发作变成随时可能袭来。终于有一天,我在课堂上晕倒了。
醒来时,躺在医院的病床上。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墙,白色的被子,白色的光。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站在床边,看着我,脸上是一种职业性的、不悲不喜的表情。
“你醒了?”他说。
我点点头,想说话,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他翻看着手里的病历,说了一串我听不懂的术语。最后,他合上病历,看着我的眼睛,说:“你的心脏有问题。需要住院观察一段时间。”
心脏有问题。
那五个字,像五颗钉子,钉在我心里。我躺在那白色的病床上,望着那白色的天花板,心里想着的,却是那些很远很远的事。想着母亲,想着父亲,想着小舅舅,想着那些早已逝去的人。他们的心脏,都停止了跳动。现在,轮到我的了吗?
我不知道。那一刻,我只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我身体里,一点一点地,慢下来,停下来。
住院的日子,是另一种时间。
不是外面世界那种飞快流动的时间,是另一种,很慢的,很静的,仿佛凝固了的时间。每天的生活,被固定在几个时间点上——早上六点,护士来量体温;八点,早饭送来;九点,医生查房;十二点,午饭;下午两点,又一轮体温;五点,晚饭;九点,熄灯。其余的时间,都是空白。那些空白,长得像永远过不完,却又短得像一眨眼便过去了。
我躺在那张病床上,望着那白色的天花板,听着走廊里偶尔传来的脚步声、说话声、推车的声音,还有隔壁病房里偶尔传出的、压抑的呻吟声。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片灰蒙蒙的雾,把我包围起来。
有时候,我会想起陈先生的沙龙。想起那昏黄的灯光,那低沉悠扬的音乐,那些书,那些画,那些人。想起陈先生坐在藤椅里,望着窗外的侧影。想起沈阿姨端着茶进来时,脚步的轻重缓急。想起那些来来去去的人,他们脸上的表情,他们眼睛里的光。
那些东西,离我那么远,又那么近。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事,近得像一闭眼就能看见。
有时候,我会想起苏州河。想起那些灰黄色的水,那些来来往往的船,那些工厂的烟囱,那些在河边的黄昏里看水的人。想起那个坐在长椅上的老人,他说:“人也是一样。不管你经历什么,失去什么,只要你还活着,你就得继续流。”
继续流。
可我现在,流不动了。躺在这里,像一条搁浅的船,被固定在时间的浅滩上,等着潮水来,或者不来。
住院的第二个星期,陈勉之来看我。
他走进病房,看见我躺在那里的样子,愣了一下。然后,他走过来,在我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看着我,很久没有说话。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好笑。我们之间,从来不需要说很多话。可这一次,连那一点点的沉默,都显得有些重了。
“你瘦了。”他终于开口。
我点点头。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说:“医生怎么说?”
“心脏有问题。”我说。那五个字,说出来,比听别人说,更重。
他听着,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握住我的手。那手,温热的,有力的,握着我的手,握了很久。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寒假,在他家里,我们坐在壁炉前,看着那慢慢燃尽的火,什么也不说,只是陪着。那时候,他是那个陪我的人。现在,他还是。
“会好的。”他说。
我点点头。不知道该信,还是不该信。
他又坐了一会儿,说了些外面的事。学校的事,陈先生沙龙的事,一些我们认识的人的事。那些事,听着很远,又很近。像另一个世界的事,又像是我还在过的生活。
临走的时候,他站起来,看着我,说:“我还会来的。”
我点点头。
他转身,走出病房,走进那条长长的走廊,走进那个我暂时回不去的世界里。
我望着那扇关上的门,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感觉。那些还在外面的人,那些还在流着的人,他们还会来看我。可我,还能回到他们中间去吗?
我不知道。
住院的第三个星期,我开始写东西。
不是那种正经的、准备发表的东西。只是随手记,记那些从记忆深处浮上来的事。那些事,平时忙的时候,不会想。可躺在这里,无所事事的时候,它们便一个一个地,浮上来,像河底的石头,被水流冲刷着,露出原本的棱角。
我记下外公书房里的那扇暗红色的橡木门,记下那门把手上被无数人摸得锃亮的光。记下姨母家那棵玉兰树,记下那些落在树下的、洁白的花瓣。记下外婆家那些周日下午,记下阿大端来的酒酿饼的温热。记下庐山上的那场雾,记下林雪消失在雾里的那个白色的背影。
记下那些信,那些等待,那些从字里行间读出的、沉默的声音。记下父亲最后的那封信,记下他说的“好好活着,替我活着”。记下母亲坐在窗前望着窗外的侧影,记下她最后说的“好好活着,替我们活着”。
记下小舅舅那张带笑的脸,记下他等了四十年的等待,记下那块停在他离开那一年的怀表。记下沈念华那双和母亲很像的眼睛,记下我们在余姚那口井边站着的时候,风吹过来的感觉。
记下陈先生说的那些话,记下他给的那本木心的诗集,记下他那双望着窗外的、遥远的目光。记下陈勉之握住我的手的那一刻,那温热的、有力的触感。
那些字,歪歪斜斜的,有些潦草,有些模糊。可它们,是我此刻唯一能抓住的东西。是我和那个外面的世界之间,唯一的联系。
护士看见了,问我在写什么。我说,在写日记。她便不再问。只是偶尔经过的时候,会看一眼,然后笑笑,走开。
她不懂。可我也不需要她懂。那些字,是我自己的。是我留给自己看的。是我在这白色的、凝固的时间里,为自己凿开的一扇窗。
窗外面,是那些再也回不去的地方。可透过这窗,我能看见它们。这就够了。
住院的第四个星期,陈先生来了。
他比陈勉之来得晚,可我知道,他会来的。因为他从来不会不来。
他走进病房的时候,我正望着窗外发呆。窗外的天,灰蒙蒙的,看不见太阳,也看不见云,只是一片均匀的、没有表情的灰。他走到床边,在椅子上坐下,也望着那窗外,很久没有说话。
我转过头,看着他。他还是那样,瘦瘦的,静静的,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长衫,脸上带着那种淡淡的、仿佛什么都知道却又什么都不会说的表情。
“陈先生。”我叫他。
他转过头,看着我。那目光,和从前一样,不锐利,却很深。深得像能看见你心里藏着的东西。
“瘦了。”他说。
我点点头。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可眼睛还亮着。”
眼睛还亮着。那四个字,让我心里忽然一暖。不是那种热烈的暖,是另一种,很轻的,很淡的,却一直在那里的暖。
“我一直在写。”我说,“写那些事。那些过去的事。”
他点点头,说:“好。写下去。人在病里,心里那些东西,反而更清楚。要抓住。”
他顿了顿,望着窗外那一片灰蒙蒙的天,轻轻地说:“病,也是一种启示。它让你停下来,让你看见那些平时看不见的东西。让你知道,什么才是真正重要的。”
我看着他的侧影,在那灰蒙蒙的光里,显得那么老,那么静,那么远。心里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外公坐在藤椅里望着窗外的那个侧影。他们,是一样的。都是那些在时间的河流里站了很久很久的人,都是那些看见了很多、却只说一点点的人。
“陈先生,”我问,“您怕死吗?”
他转过头,看着我。那目光里,没有惊讶,没有回避,只有一种平静的、仿佛早已准备好回答这个问题的光。
“怕过。”他说,“年轻的时候,很怕。怕死了,就什么都没了。怕那些没做完的事,没说完的话,没见着的人。”
他顿了顿,又说:“后来,老了,就不怕了。不是因为不怕死,是因为知道,有些东西,死了,也带不走。”
“什么东西?”
他想了想,说:“那些你真正爱过的,真正做过的,真正记住的。那些东西,不会因为你的死,就消失。它们会在别人心里,在那些字里,在那些画里,在那些你留下的东西里,继续活着。”
他看着我的眼睛,那目光里,有一种很深的、很真诚的东西。
“你写的那些东西,就是你的。”他说,“不管你还在不在,它们都会在。”
那一刻,我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感觉。是安慰,是释然,也是某种更深的东西。那些我一直害怕的——害怕死,害怕消失,害怕被忘记——在这一刻,好像不那么可怕了。因为我知道,只要那些字还在,我就还在。只要还有人记得那些事,那些人,那些爱,他们就还在。
这就是疾病的启示。让你在身体的禁锢里,看见灵魂的自由。让你在时间的尽头,看见永恒的微光。
陈先生走后,我写得更多了。
不只是白天,夜里也写。熄灯之后,我打开床头那盏小小的灯,就着那昏黄的光,继续写。护士来查房,看见,便说,该睡了。我点点头,等她走了,又继续写。
不是不想睡。是睡不着。那些事,那些人,那些画面,在夜里格外清晰,格外活跃,不肯让我睡。我只能写,把它们一个一个地,记下来,让它们在纸上,安静下来。
写到后来,手酸了,眼睛也累了,可心里,却是满的。那种满,不是装满了东西的满,是另一种满——是被看见的满,是被记住的满,是被理解的满。
那些逝去的时光,那些消散的人,那些再也回不去的地方——它们,都在我这里。在我写的这些字里,在我心里,在这间白色的病房里,在这个凝固的时间里,继续活着。
继续发光。
住院的第六个星期,我的病情恶化了。
不是突然恶化,是一点一点地,慢慢地,变得更糟。咳嗽更频繁了,心悸更重了,夜里盗汗,醒来时被子湿透,像刚从水里捞出来。医生来看,摇头,说需要调整治疗方案。护士来得更勤了,脸上的表情,也更凝重了。
我知道,这不是好兆头。
可奇怪的是,我心里,却比从前更平静了。那种平静,不是认命,是另一种东西。是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反而更清楚,什么才是真正重要的。是知道自己可能再也回不到那个外面的世界了,反而更珍惜此刻还能看见的、还能记住的、还能写下的东西。
有一天,我望着窗外那一片灰蒙蒙的天,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在庐山上的那个下午。林雪坐在涧边那块大石头上,望着流水,说“习惯了”。那时候我不懂,她说的“习惯了”是什么意思。现在我懂了。是习惯了一个人,习惯了等待,习惯了失去,习惯了一切都会过去。
一切都会过去。包括我自己。
可那些我写下的东西,不会过去。它们会留在这里,留在这些纸上,留在不知道谁的手里,继续活着。继续替我记得那些事,那些人,那些爱。
这就够了。
住院的第八个星期,陈勉之又来了。
这一次,他带来了一个人。
是沈念华。
她从台北来。听说我病了,便飞过来看我。她站在我床前,看着我,眼睛里,有泪光在闪,却忍着,没有流下来。
“你怎么来了?”我问。
她摇摇头,说:“你病了,我怎么能不来?”
她在床边坐下,握住我的手。那手,和母亲一样,温温的,软软的,握着我,让我觉得,不那么孤单了。
我们聊了很久。聊台北的事,聊淡水那片海,聊那个小小的车站,聊那些她父亲最爱吃的鱼丸。聊她回去之后,把去余姚的事,告诉了父亲的牌位。聊她在父亲坟前,烧了一炷香,告诉他,故乡还在,那口井还在,那些星星还在。
我听着,心里暖暖的。那些事,那些地方,那些人,都还活着。在沈念华的记忆里,在她说出来的话里,在我听见的这一刻里。
临走的时候,她从包里取出一样东西,递给我。
是那块怀表。小舅舅留给我的那块,停在他离开那一年的怀表。
“你带着。”她说,“让它陪着你。”
我接过那块表,握在手心里。它还是那么凉,那么沉,那么安静。指针还是停在那里,停在那一个永远无法回去的时刻。
可我知道,它陪着我。和小舅舅一起,和母亲一起,和所有那些逝去的、却从未真正消失的人一起,陪着我。
沈念华走后,我把那块怀表,放在枕头下面。和那枚玉佩,和那些手稿,放在一起。
夜里睡不着的时候,我会拿出来,握在手心里。感受它的凉,它的沉,它的安静。想着小舅舅,想着母亲,想着那些早已逝去的人。他们,也都曾这样,在某个夜里,握着某个东西,想着某个再也见不到的人。
这,就是传承。不是那些看得见的、摸得着的东西,是那些看不见的、却一直在心里的东西。是那些爱,那些等待,那些记忆,那些永远无法说出的故事。
它们一代一代地传下去,传到我这里,传到沈念华那里,传到不知道谁的心里。永远不会消失,永远不会停止。
因为这就是我们。这就是活着的人,和死去的人之间,唯一的联系。
住院的第十个星期,我开始写一封长信。
不是写给某个具体的人。是写给所有那些我爱过的、念过的、再也见不到的人。父亲,母亲,外公,姨母,静宜,林雪,小舅舅,方婉贞,陈先生,陈勉之,沈念华,还有那些我叫不出名字、却一直在我心里的人。
我告诉他们,我记得他们。记得他们的脸,他们的声音,他们的笑,他们的泪。记得他们做过的事,说过的话,留下的东西。记得他们给我的爱,给我的等待,给我的那些永远无法忘记的瞬间。
我告诉他们,谢谢他们。谢谢他们来过我的生命,谢谢他们让我懂得什么是爱,什么是等待,什么是失去,什么是珍惜。谢谢他们,让我成为现在的我。
我告诉他们,不要担心。我会好好的。会继续写,继续记,继续让那些逝去的时光,在纸上重新活过来。会继续流,流到流不动的那一天。会继续爱,爱到爱不动的那一刻。
这封信,写了很久。每天写一点,每天加一点。写到后来,已经很长了,长得像一本小书。可我还是觉得,不够。还有太多的话想说,太多的事想记,太多的人想感谢。
可我知道,时间不多了。
住院的第十二个星期,医生来查房。
他站在我床前,翻着病历,脸上是那种职业性的、不悲不喜的表情。看完之后,他抬起头,看着我,说:
“你的情况,不太好。我们做了能做的一切,可……”他顿了一下,“你要有心理准备。”
心理准备。
那四个字,像四颗钉子,钉在我心里。可奇怪的是,我没有害怕。只是觉得,终于来了。那个我一直等着、一直怕着、却又一直准备着的时刻,终于来了。
我点点头,说:“我知道。”
医生看着我,目光里,有一丝惊讶,也有一丝敬意。他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便走了。
我躺在那里,望着那白色的天花板,心里想着的,却是那些很远很远的事。想着那个被茶香唤醒的午后,想着那扇暗红色的橡木门,想着姨母家那棵玉兰树,想着外婆家那些周日下午,想着庐山上的那场雾,想着那些信,那些等待,那些永远无法弥补的失去。
想着母亲最后说的话:“好好活着,替我们活着。”
我做到了。替他们,好好活着。活到了今天,活到了这一刻。
现在,可以了。
那天晚上,陈勉之又来了。
他站在我床前,看着我。那目光里,有一种很深的、很复杂的东西。是不舍,是悲伤,也是某种我读不懂的、却又隐隐明白的东西。
“医生说了?”他问。
我点点头。
他在床边坐下,握住我的手。那手,还是温热的,有力的,握着我的手,握了很久。
“我会陪着你。”他说。
我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感觉。这些年,他一直是这样。在我身边,陪着,看着,从不多话,从不打扰,却从没有离开过。他是我的朋友,也是我的兄弟,也是我在这世上,最亲近的人之一。
“谢谢你。”我说。
他摇摇头,没有说话。
我们就这样,坐着,握着手,很久很久,没有说话。
窗外,夜色正浓。远处的天际,有几颗星星,一闪一闪的。
我望着那些星星,心里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在姨母家那个池塘边,和静宜一起看的那些星星。它们还是那么亮,那么远,那么安静。它们看过很多人,很多事,很多离散。它们知道很多秘密,很多悲伤,很多永远无法说出的故事。
可它们不说。只是看着,亮着,永恒地,亮着。
我也在看。在最后的这一刻,和它们一起,看着这个我活了很久很久的世界。看着那些我爱过的人,那些我走过的路,那些我经历过的事。看着那些逝去的时光,那些消散的人,那些再也回不去的地方。
它们,都在这里。在我心里,在我眼里,在我最后的这一刻里。
陈勉之走后,我一个人躺了很久。
睡不着。也不想睡。只是躺着,望着那窗外的星星,想着那些事,那些人。
我想起林雪。想起她那双深褐色的眼睛,想起她坐在涧边石头上,望着流水,说“习惯了”的那个下午。想起她最后消失在雾里的那个白色的背影。想起那些信,那些等待,那些从字里行间读出的、沉默的声音。
她现在,在哪里?在做什么?会不会偶尔也想起那个夏天,那座山,那场雾,那些信,那个叫沈念知的人?
我不知道。可我希望,她能过得好。能快乐,能幸福,能有一个爱她的人,陪着她,一直到老。
我想起母亲。想起她坐在窗前望着窗外的侧影,想起她给我做酒酿饼的那个下午,想起她最后说的话。她等了一辈子,终于等到了答案。终于可以安心地走了。
我想起父亲。想起他教我背诗的那个夜晚,想起他带我去公园的那个下午,想起他最后写的那封信。他终于说了那些话,那些憋在心里一辈子的话。他终于可以安心了。
我想起小舅舅。想起那张全家福上他带笑的脸,想起他等了四十年的等待,想起那块停在他离开那一年的怀表。他终于等到了。等到了我,等到了沈念华,等到了有人去他的故乡,替他磕头,替他看那些他再也看不到的地方。
他们都走了。可他们留下的那些东西,那些爱,那些等待,那些记忆,都还在。在我这里,在我写的这些字里,在这间白色的病房里,在这个即将结束的时刻里。
继续活着。
继续发光。
天快亮的时候,我拿起笔,写下了最后几行字。
写给那些我爱过的人,那些等过我的人,那些再也见不到的人。告诉他们,我来了。我要走了。可我会带着他们,一起走。带着那些记忆,那些爱,那些永远无法忘记的瞬间,一起走。
去那个没有离散、没有等待、没有遗憾的地方。
去和他们重逢。
写完最后一个字,我放下笔,望着窗外那片渐渐亮起来的天。
远处的天际,开始泛起一丝淡淡的、青白色的光。那光,很弱,却一点点地,把夜色推开,推开,直到整个世界,重新亮起来。
我看着那光,心里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那个被茶香唤醒的午后。想起那杯龙井的香气,想起那扇暗红色的橡木门,想起那个穿着灯芯绒短裤、站在门外不敢敲门的孩子。
那个孩子,是我。那个老人,也是我。
我走过了一生。很长,又很短的一生。爱过,等过,失去过,也得到过。哭过,笑过,痛过,也幸福过。写过,记过,让那些逝去的时光,在纸上重新活过来。
现在,可以了。
可以休息了。
可以去找他们了。
我闭上眼睛,让那片渐渐亮起来的光,落在我的眼皮上。眼前是一片温暖的、橙红色的光。那光里,恍惚间,我又看见了很多人。
父亲,母亲,外公,姨母,静宜,林雪,小舅舅,方婉贞,陈先生,陈勉之,沈念华。他们都站在那里,看着我,笑着,对我招手。
我向他们走过去。
走进那光里。
走进那再也没有离散、再也没有等待、再也没有遗憾的地方。
窗外,天亮了。
新的一天开始了。
可那个人,已经不需要再开始了。
他走了。
带着那些记忆,那些爱,那些永远无法忘记的瞬间,一起走了。
去和那些等他的人,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