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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姨母的花园 以邻居、钢 ...

  •   那一夜之后,我仿佛成了一个被记忆附身的人。

      每日午后那杯茶,成了我庄严的仪式。我不再是漫不经心地饮下它,而是双手捧定,如同捧着一件圣物,先将面孔凑近了,深深地、长长地吸一口气,让那热气先浸润我的眉眼,再徐徐进入肺腑。然后,我便阖上眼睛,等待着。等待着那扇暗红色的橡木门,或是另一扇门,在某处为我悄然开启。

      女佣起初觉得古怪,有一回忍不住问:“先生,茶凉了就不好喝了。”我睁开眼,对她笑笑,说:“不妨事。我要的,就是这热气。”她自然不懂。我自己,又何尝全懂?我只隐约觉得,那缕热气,那缕由滚水与茶叶共同蒸腾而起的、转瞬即逝的白雾,仿佛是我与另一个世界之间的信使。它升起,消散,而另一个世界,便在这升起与消散之间,显现片刻。

      这一日,我等来的,不是外公的书房。

      那是一道门槛。一道高高的、被无数脚步磨得光滑温润的青石门槛。我的脚必须抬得很高,才能勉强跨过去。门槛那边,是一个敞亮的天井。阳光白晃晃的,落在地上,又反上来,晃得人睁不开眼。一股浓烈的、甜得近乎腻人的香气,劈头盖脸地涌来,将我整个儿包裹住。

      是玉兰。

      姨母家的玉兰。

      我的眼睛还没适应那强光,便已知道身在何处了。这是绍兴,是每年暑假我都要来住上一阵的老宅,是那座在我童年里无边无际、在我成年后却越缩越小的花园。

      我站在门槛里,让眼睛慢慢睁开。

      天井确实不大。四方的,被四周的老屋围在中间。地面是青砖铺的,砖缝里长着茸茸的青苔,有些地方还冒出一两株细瘦的狗尾草。正中央,便是那棵巨大的玉兰树。说它巨大,是以我当时的目光衡量的。它的树干,我一个人抱不过来;皴裂的树皮上,覆着一层薄薄的、灰绿色的苔藓。树冠撑开来,几乎遮住了大半个天井,只有边缘几缕阳光,顽强地穿过叶隙,在地上投下斑驳跳荡的光斑。

      而此刻,正是玉兰花开的时节。

      那些花,真像栖了满树的白鸽子。有的刚刚绽开,花瓣还带着些许青涩的绿意;有的已然盛放,舒展开来,有成人手掌那么大,洁白得几乎透明,阳光穿过,能看见花瓣上纤细的脉络;有的已经开始凋谢,边缘泛起淡淡的、锈一样的黄,却依旧固执地挂在枝头,不肯坠落。更多的,是落在地上的。它们铺满了树下的青砖,厚厚的一层,像一场不期而至的雪。有些还很新鲜,花瓣上犹带着晨露;有些已经蔫了,萎了,颜色转为枯黄,却依旧散发着那股浓烈的、近乎霸道的香气。

      这香气,便是此刻将我包围的。它不是一缕一缕的,而是一片一片的,沉甸甸地压下来,仿佛有形有质,呼吸之间,满口满鼻都是。甜,却不腻;浓,却不浊。是一种能让时间变慢、让思绪变得黏稠的香。多年以后,我在巴黎的香水店里,闻遍了一切号称以玉兰为基调的香水,却没有一瓶能复现这气味。因为它们都太“像”玉兰了。它们企图还原玉兰的香,却还原不出这香所附着的一切——那青砖地面的阴凉,那青苔的微腥,那树皮上苔藓的潮湿,那午后阳光里无数飞舞的尘埃,那远处隐约传来的、姨母在厨房里煎鱼的滋滋声。这香气,从来不是孤立的。它是一座完整的世界,被我整个儿地咽了下去,贮藏在身体的某处,等待着这一刻,重新涌现。

      “又来发呆了?”

      一个声音,从头顶某个地方传来。我仰起头,眯着眼,在炫目的光里找寻。玉兰树的枝丫间,架着一架竹梯,梯子的顶端,靠近那棵树的最高处,坐着一个身影。

      是表姐静宜。

      她那时大概十三四岁,在我眼里,已是大人了。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两截被太阳晒成浅褐色的手臂。她坐在那里,两条腿悬在空中,一晃一晃的。手里攥着一朵刚摘下的玉兰花,正凑在鼻尖闻。

      “上来吗?”她问。

      我不会爬树。或者说,我试过,从未成功过。那棵玉兰树的树干太粗,我的手臂抱不过来,脚也蹬不住,每次都滑下来。可我不愿在她面前承认。我只是仰着头,不说话。

      她笑了。那笑容,在斑驳的叶影里,显得又明亮又遥远。“等着。”她说。

      她把那朵花往怀里一揣,双手撑住身下的枝丫,身子一纵,便轻巧地落到了下一根更粗的枝干上。然后又是一纵,再一纵。蓝布衫在绿叶间忽隐忽现,像一只敏捷的、羽毛暗淡的鸟。不一会儿,她便落到了最低的那根枝丫上,离地面不过一人多高。她双手攀住枝干,身子往下一坠,便轻轻巧巧地跳了下来,落在厚厚的玉兰花瓣上,发出一声闷闷的、柔软的声响。

      “给。”她把那朵花递给我。花已经被她捂得温热了,带着她身上的气息——阳光、汗水、还有一点点皂角的涩味。我接过来,低头闻。那香气,比地上的、树上的,都淡了些,却更近了,仿佛能钻进骨头里。

      “傻站着做什么?”她说,“走,帮姨母捡花瓣去。”

      姨母每年都要用玉兰花瓣做玉兰饼。那是她唯一会做的、称得上“点心”的东西。平日里,她是不大进厨房的,家里有佣人。但每年玉兰花开的时候,她总要亲自做一回。她说,这是她母亲传下来的,她母亲,就是我的外婆,在我出生前便已过世了。

      捡花瓣,是有规矩的。不能捡那些已经落在地上太久、开始变黄的;也不能摘那些还挂在枝头、开得正盛的。要捡的,是那些刚刚落下、花瓣还保持着洁白挺括的。姨母说,这样的花瓣,元气还在,做出来的饼才香。

      我和静宜便蹲在树下,一人捧着一个竹编的小簸箕,在满地的落花里挑拣。阳光透过叶隙,在我们身上、脸上、手上,投下无数跳跃的光斑。那光斑是圆的,亮得发白,边缘却有一圈淡淡的、七彩的光晕,像一颗颗会移动的珠子。我总想用手去抓,可每次手伸过去,它便跳到了别处。

      静宜不看我,只低着头专心捡花瓣。她的侧影,在明暗交织的光线里,轮廓显得格外清晰。额头是饱满的,鼻梁是挺直的,下巴却有点尖,显得伶俐。她的睫毛很长,垂下来,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她偶尔撩一下垂到脸侧的碎发,那动作,又快又利落,带着一种我那时无法形容的、好看的神气。

      我后来读唐诗,读到“垆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不知怎的,总想起这个画面。虽然她的手腕并非“皓腕”,也非“凝霜雪”——它们是浅褐色的,被太阳晒得很健康,上面还有几道被花枝划破的、浅浅的红痕。可那个姿态,那个低眉信手、在光影里专注做一件事的姿态,便是我心中最初的、关于“美”的记忆。

      “你看什么?”她忽然抬起头,正撞上我的目光。

      我慌忙低下头,脸上一阵发热。手里胡乱捡起一片花瓣,却是片已经蔫了的、边缘发黄的。

      “这片不行。”她伸过手来,将我手里的花瓣拿走,扔到一边,又重新拣了一片洁白挺括的,放进我的簸箕里。“要这样的,记住了?”

      我点点头,不敢再看她。

      可她身上那股气息——阳光、汗水、皂角,还有玉兰花的甜香——却一直萦绕在我鼻端,挥之不去。

      捡够了花瓣,我们便端进厨房,交给姨母。

      姨母是个矮小的、圆润的女人,总是穿着深色的、宽大的衫裤,头发在脑后挽一个光溜溜的髻,用一根银簪子别住。她的脸上永远带着一种温和的、甚至有些木讷的笑意,很少高声说话,也很少见她激动。她不像我母亲那样,会把我抱在膝头讲故事;也不像外婆那样,在我心里只是一个传说。她只是存在着,像这老宅里的一件家具,稳妥,安静,让人安心。

      可每年做玉兰饼的时候,她身上会起一种微妙的变化。她的眼睛会亮一些,动作会利落一些,嘴角那笑意,也会深一些,仿佛这件事,将她从日常的、木讷的状态里,暂时解救了出来。

      她接过我们捡来的花瓣,先放在一盆清水里,一朵一朵地轻轻漂洗。那洁白的花瓣在水里舒展开来,愈发显得晶莹剔透,像一只只小小的、半透明的船。然后她用细竹篾编的小漏勺,将它们一朵朵捞起来,整齐地码在一方白布上,让水分慢慢吸干。

      接下来是和面。糯米粉,她说是年初从乡下带来的,新磨的,还带着太阳的气息。她用温水慢慢地调,揉成一个柔软的、白色的团。然后,她从那团上揪下一小块,在手心里搓圆,压扁,成为一张小小的、薄薄的皮子。馅料是早就备好的——红豆沙,自己熬的,甜而不腻,还夹杂着一些没有完全磨碎的、细小的豆粒,嚼起来有一种朴拙的香。

      她拈起一朵玉兰花瓣,用那皮子将它整个儿包进去,再轻轻地捏拢,收口,再在手心里搓圆。于是,那朵洁白的玉兰花,便被封存在了糯米皮的内部,看不见了。只在她搓动的时候,偶尔能透出一丝若有若无的、淡青色的影子。

      “为什么要包进去?”我问,“直接吃花瓣不行吗?”

      姨母笑了。那笑容,有一种我那时读不懂的东西。像是惋惜,又像是安慰。

      “傻孩子,”她说,“花瓣是香的,可单吃是苦的。得用糯米粉和豆沙的甜,去包住它的苦,才能做出好味道。”

      她顿了顿,又说:“世上的好东西,多半是这样。甜里有苦,苦里有甜。单要一头,是吃不得的。”

      我不懂她的话,只觉得那糯米团在她手心里滚动的样子,很好看。一个,又一个。它们整整齐齐地码在竹屉上,白白胖胖的,像一群挤在一起打盹的、温驯的小动物。

      上笼,生火,蒸。厨房里很快弥漫起一股奇异的香气。那是糯米香,豆沙香,还有玉兰花被热气蒸腾后散发出的、更加内敛也更加幽深的香。几种香气交织在一起,缠绕在一起,分不清彼此,却比任何一种单闻都更加丰富,更加醇厚。

      等待的时候,静宜悄悄拉我的袖子。

      “走,”她压低声音说,“带你去个地方。”

      我们溜出厨房,穿过堂屋,从后门出去,到了宅子后面的一小块荒地上。

      那是我从未涉足的地方。说是荒地,其实也不算全荒。靠墙的地方,堆着些破旧的、弃置不用的杂物——缺了腿的条凳,散了架的纺车,锈迹斑斑的锄头,还有几只摔破了口的陶缸。杂草从这些杂物之间疯长出来,有的已经齐腰高。有一株不知名的野藤,攀着墙角的乱石,一直爬到墙头上,垂下密密的、碧绿的叶子。

      “这里有什么?”我有些害怕。

      静宜不说话,只拨开草丛,往墙角走。我跟在她身后,脚下是软软的、湿湿的土地,偶尔有什么小虫从脚背上爬过,惊得我一跳。她走到那株野藤跟前,蹲下身,用手拨开垂落的叶蔓。

      “你看。”

      我凑过去。在那丛野藤的根部,紧贴着潮湿的墙角,竟然长着一小片蘑菇。不是寻常的蘑菇,是那种很小很小的,伞盖只有指甲盖那么大,颜色是鲜艳的、近乎透明的橙黄,像一小片一小片从天上掉下来的、破碎的夕阳。

      “好看吗?”她问。

      我点点头。那一刻,我忘了害怕,只觉得眼前这一小片橙黄,在周遭的荒芜与破败里,像一个小小的、不为人知的奇迹。

      “这是我看过的最好看的东西。”她说,声音轻轻的,仿佛怕惊动什么,“我谁都没告诉。今天告诉你,你不许说出去。”

      我又点点头,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异的、被信任的骄傲。我蹲在她身边,和她一起看着那一片小小的、橙黄的蘑菇。阳光从墙头那丛野藤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它们身上,那颜色愈发鲜艳,几乎像一小簇燃烧的、却没有温度的火焰。

      我们就这样蹲着,谁也没说话。不知过了多久,远处传来姨母的喊声:“静宜!念知!玉兰饼好了——”

      我们这才起身,往回走。临走时,静宜回头看了那墙角一眼,仿佛要将那片橙黄,更深地刻进眼睛里。

      玉兰饼刚出笼,还冒着热气。姨母用竹筷夹出几个,放在白瓷碟里,推到我们面前。那饼是扁圆形的,雪白,软糯,带着玉兰花在蒸熟后透出的、极淡的青色。我小心翼翼地咬一口。先是一阵滚烫的、软糯的、微甜的糯米香;然后,豆沙的甜,更浓更醇地涌出来;最后,在最深处,一丝若有若无的、清苦的香气,从舌根缓缓升起。那是玉兰。它被包裹着,被掩盖着,却终究没有被完全吞没。它在那甜与糯的深处,固执地、幽微地存在着,提醒着你,它的来历。

      姨母坐在一旁,看着我们吃,脸上带着那种温和的、满足的笑意。她自己并不吃,只是看。偶尔说一句“慢点,烫”,或者“够不够,还有”。

      我后来吃过无数种精致的点心,甜的咸的,南的北的,各有各的妙处。可没有一种,能比得上那个午后的玉兰饼。并非那饼本身有多么出色。是那饼里,包着的东西太多——有我自己捡来的花瓣,有姨母难得一见的专注,有静宜带我看的那一小片橙黄的秘密,有整个天井的阳光与香气,有那个一去不返的、完整的夏天。

      多年以后,我才明白姨母那番话的深意。那玉兰饼,何尝不是人生的隐喻?我们每个人,都像那糯米皮,包裹着一些东西。那些东西,是我们生命里的“苦”——失去的亲人,错过的机缘,说不出的遗憾,忘不掉的过往。我们用日常的“甜”——工作的忙碌,家庭的琐碎,人情的往来——将它们包裹起来,一层又一层,直到它们不再硌人,不再时时刺痛我们。可它们并未消失。它们就在那里,在生命的最深处,在我们偶尔静下来、独处的时候,透出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清苦的气息,提醒我们,我们是谁,我们从何处来。

      姨母懂这个。她或许说不出这么一大篇道理,可她的手,在揉那一团糯米粉的时候,她的心,是懂的。

      那年夏天,在姨母家,我睡在一间朝东的厢房里。

      房间很小,只容得下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窗户是木格子的,糊着白色的桑皮纸,已经有些年头了,纸面泛着淡淡的黄。夜里躺在床上,能看见月光透过那层纸,把窗格子的影子,淡淡地投在地板上。那影子是横横竖竖的,像一座小小的、光的牢笼。有时有风吹过,糊窗的纸便会轻轻颤动,那影子也跟着颤动起来,像活了一般。

      睡不着的时候,我便听窗外的声音。

      夜晚的老宅,并不安静。先是近处的,草丛里,墙根下,那些不知名的小虫,唧唧,唧唧,织成一片绵密不绝的、属于夏夜的声浪。那声音有一种奇特的催眠效果,听着听着,眼皮便沉了。可刚要睡着,远处又会传来一阵更响亮的声音——是狗叫,一只,两只,此起彼伏,像在传递什么秘密的消息。然后是更远的,似乎是村口的方向,偶尔传来一声两声的人语,听不清说什么,只觉得那声音飘飘忽忽的,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

      最奇特的,是那种不知从何而来的、细微的、间歇性的声响。像是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轻轻地敲着什么东西。咚。咚。咚。有节律的,却不急促。我问过姨母那是什么。她听了听,说:“是水碓。村东头溪边的水碓,夜里没人管,自己转着。”

      水碓是什么,我那时不懂。只觉得那遥远的、若断若续的咚咚声,让这个夜晚,变得更长了。

      有一夜,我正听着那水碓声迷糊,忽然听见窗户纸上,有什么东西轻轻一响。像是指甲,在纸上划了一下。我睁开眼,浑身绷紧。月光透过纸窗,屋里半明半暗。那窗格子的影子,静静地躺在地板上。

      又是轻轻一响。

      我壮起胆子,低声问:“谁?”

      没有回答。只有窗外草丛里,那唧唧的虫声,愈发响了。

      我悄悄爬起来,光着脚下床,走到窗边。脚底板踩在冰凉的青砖上,有一种陌生的、微微的刺痛。我把耳朵贴在窗户纸上,听。

      什么也没有。

      可就在这时,那窗纸上,忽然鼓起一个小小的包。是从外面,有什么东西在往里顶。我吓得往后一退,差点摔倒。然后,我听见一个压低了的声音,闷闷地传进来:

      “念知,是我。”

      是静宜。

      我惊魂未定,走过去,轻轻地推了一下窗格。那窗户是从里面用插销闩着的,没推开。

      “你干什么?”我也压低声音问。

      “出来。”她说,“带你看个东西。”

      我犹豫了一下。夜里,一个人,跟着表姐,去外面?这要是让姨母知道了……

      “快点。”窗外的声音催了一下,“再晚就来不及了。”

      不知怎的,我想起了白天那片橙黄的蘑菇。那是她“谁都没告诉”的秘密。她今天告诉我了。这让我觉得,她的事,我不能拒绝。

      我摸黑找到衣服,胡乱套上,然后轻轻地、尽量不发出声音地,拔开窗上的插销。推开窗户,一股夜间清凉的、带着草木湿气的空气涌进来。月光下,静宜的脸,在窗外一片模糊的光影里,显得比白天更白,眼睛也更黑。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褂,站在窗外那一小片荒草里,像一株夜里才会出现的、纤细的植物。

      “跳下来。”她轻声说。

      我爬上窗台,犹豫了一下。窗台不高,可下面黑漆漆的,不知有什么。她一伸手,握住我的手腕。她的手很凉,却握得很紧。“不怕,”她说,“我接着你。”

      我闭眼一跳,落在松软的草地上,脚下一滑,差点摔倒。她扶住我,等我站稳,便松开手,转身往黑暗里走。

      “去哪儿?”我跟上去。

      “别问。”

      我们穿过那片白天来过的荒地,绕过墙角,沿着一条我从未走过的小径,往更深的黑暗里走。草丛里的露水打湿了我的裤脚,凉丝丝的。各种虫声,在我们周围织成一片喧闹的网。偶尔有什么东西从脚边窜过,我吓得一哆嗦,她却若无其事地继续走。

      终于,她停下来了。

      我抬起头,一时愣住了。

      眼前是一片小小的池塘。池塘不大,也就比天井大一圈。可此刻,这池塘里,却盛满了星星。是的,满天的繁星,都倒映在水里,密密麻麻,闪闪烁烁,比天上的还要多,还要亮。水面是静止的,那些星星便也静止着,仿佛不是倒影,而是真正的、沉在水底的、另一个星空。

      “好看吗?”她问。

      我说不出话来。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一片璀璨的、沉静的、仿佛触手可及的光。

      “白天我看见了这片水,”她说,“就想着,夜里带你来。白天看,就是一片浑水,什么也没有。夜里,星星掉进去了,就不一样了。”

      她在一块石头上坐下来,拍拍身边,示意我也坐。

      我坐下。两个人并排,静静地看着那片星空。

      不知过了多久,水面忽然动了一下。一圈涟漪,从中央慢慢地荡开,那些星星,便跟着晃动起来,扭曲起来,碎成无数流动的光点。然后,涟漪散去,水面重归平静,那些星星,又一颗一颗地,回到原来的位置。

      “是鱼。”她说。

      我没有应声。我只是看着。那一刻,我心里有一种奇异的感觉。仿佛我不是在看着一片池塘,而是在看着另一个世界。一个和我们这个世界平行的、却由星光构成的、安静的、永恒的世界。而我们,只是两个偶然闯入的、不该出现的、会呼吸的、会动的、会惊动那永恒的、冒失的访客。

      后来,我们在那个池塘边坐了多久,我不知道。只记得最后,是她先站起来,说:“回去吧,要天亮了。”

      我们沿着来路往回走。天边,真的已经开始泛出一点淡淡的、青白色的光。露水更重了,我们的脚步声,在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

      回到那扇窗下,她托着我,让我重新爬进去。我关上窗,插好插销,回到床上。被窝已经凉了。我缩成一团,闭上眼睛。

      可那片星空,却一直在我眼前,晃动,闪烁,久久不散。

      第二天醒来,太阳已经很高。我跑去找静宜,想问她还记不记得昨夜的事。可她只是像往常一样,淡淡地看我一眼,说:“懒虫,睡到现在。”我张了张嘴,终于什么也没说。

      那夜的星空,便成了我一个人的秘密。和那片橙黄的蘑菇一样,是只属于那个夏天、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秘密。

      那个夏天,就这样一天天过去。每一天都长得像过不完,可回过头看,却短得像一个午后的梦。

      我每天跟着静宜,在宅子里、在花园里、在田间地头,到处乱跑。我们去溪边捉鱼,她的裤腿卷得高高的,站在水里,用竹编的簸箕一捞,便能捞上几条细瘦的、银光闪闪的小鱼。我们去后山的竹林里挖笋,她教我用脚去探泥土下那微微隆起的、藏着笋尖的秘密。我们去晒谷场上,看大人们打谷,那些金黄的谷粒,在阳光下高高扬起,又簌簌落下,像一阵阵金色的雨。

      有时,我们什么也不做,只是躺在玉兰树下的竹席上,看从叶缝里漏下来的那一小块天。云在天上慢慢地走,一不留神,便从这一块格子,走到了另一块格子。蜜蜂在花间嗡嗡地飞,那声音又沉又热,像粘在空气里,化不开。她偶尔会哼一些我听不懂的歌,调子软软的,拖得长长的,像午后的瞌睡。

      姨母有时也会来,端一壶凉茶,或者一碟刚摘的果子,放在我们身边。她不说话,只是看着我们,脸上带着那种一贯的、温和的笑意。然后,她又悄无声息地走开,回到她自己的世界里去。

      那样的日子,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却在我记忆里,发出最耀眼的光。

      可所有的夏天,都会结束。

      那天,母亲来接我了。她穿着城里的衣裳,说着城里的口音,站在老宅的堂屋里,像一个陌生的、闯入的客人。姨母站在一旁,还是那样温和地笑着,只是那笑里,似乎多了一点什么,我说不清。

      静宜没有出来送我。我找遍了天井、厨房、后院的荒地,都没有她。我甚至偷偷跑到那个池塘边,也没有。

      母亲催了。我只好拎起小包袱,跟着她往外走。

      走到大门口,跨过那道高高的青石门槛,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天井里,玉兰树还是那样静静地站着,满树的绿叶,在微风里轻轻摇动。花已经谢尽了,只有偶尔一两片枯黄的花瓣,还固执地挂在枝头。

      就在那棵树下,我看见了静宜。

      她不知什么时候来的,就站在树荫里,静静地看着我。隔着整个天井,我看不清她的脸,只看见她的身影,在斑驳的叶影里,忽明忽暗。她没有挥手,也没有喊我。只是站着,像那棵树的一部分。

      我也想站住。可母亲拉着我的手,往前走。

      走出巷口,拐过弯,那扇黑漆的大门,便看不见了。

      那个夏天,便这样结束了。

      很多很多年以后,我又去过一次绍兴。

      那座老宅还在,却已面目全非。门口的石阶还在,那道高高的青石门槛还在,可门槛已经被磨得更矮了,光滑得像一面镜子。大门敞开着,里面传来嘈杂的人声。我走进去,天井还是那个天井,可那棵玉兰树,已经不在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棵矮小的、开得正盛的夹竹桃,红艳艳的,有些俗气。天井四周的老屋,有的被改成了店铺,卖些旅游纪念品;有的租给了外来的租户,窗上晾着花花绿绿的衣服。当年那些幽深的、安静的屋子,如今挤满了喧闹的人。

      我站在那里,一时不知该往哪里走。

      一个本地口音的妇人走过来,问我是不是要住宿。她说,这里开了民宿,环境好,价钱公道。我摇摇头,说只是来看看。她哦了一声,便走开了,不再理我。

      我穿过天井,想找到当年那扇通往后面荒地的门。可到处都是陌生的、改建过的痕迹。墙被打通了,地上铺了新的地砖,到处是花花绿绿的招牌和广告。我找了很久,终于在后院的一角,看见一小片没有被改建的、长着杂草的空地。可那堵长着野藤的墙,已经不在了。那个藏着橙黄蘑菇的墙角,也无影无踪了。

      我忽然觉得疲惫至极。不是身体的疲惫,是另一种,更深的、更重的疲惫。仿佛那些年的时光,在这一刻,全部压了下来,让我喘不过气。

      我走出老宅,在巷口的一家小店里坐下,要了一碗酒酿。那酒酿甜腻腻的,带着一股工业化的、塑料的甜,和记忆里的滋味,全不一样。

      店里有个老太太,坐在角落里,慢吞吞地剥着豆子。我看着她,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会不会是静宜?

      可随即,我便觉得自己可笑。静宜如果还活着,也该是这个年纪了。可这个老太太,满脸的皱纹,佝偻的身子,麻木的神情,和我记忆里那个坐在玉兰树上、两条腿一晃一晃的、敏捷得像一只鸟的女孩,怎么可能是一个人?

      我没有问她。我只是喝完那碗酒酿,放下钱,走了出去。

      走在绍兴那些依旧古老、却早已陌生的巷子里,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那座老宅,那个花园,那个夏天,那个池塘边的星空——它们从未消失。它们只是从现实的世界里,搬到了我记忆的世界里。现实的世界里,它们可以被拆除,被改建,被遗忘。可记忆的世界里,它们永远完好无损,永远停留在那一刻。玉兰树还在开花,静宜还在树上坐着,两条腿一晃一晃的,阳光透过叶隙,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那个世界,谁也进不去,谁也破坏不了。那是只属于我的世界。

      我又回到病榻上。

      窗外的天色,已经从午后明亮的白,转为黄昏时分的、沉沉的灰。那杯茶,早已凉透了。我端起它,呷了一口。冷茶是涩的,带着一股金属般的、不好的味道。我放下杯子,不再喝它。

      可我心里,却是满的。

      那些从记忆深处浮上来的画面,此刻依然在我眼前流转。玉兰树,青石门槛,竹席,光斑,静宜的侧影,橙黄的蘑菇,池塘里的星空,姨母手里滚动的糯米团……它们拥挤着,喧嚷着,像一群久别的亲人,终于找到了回家的路。

      我拿起笔,翻开本子,接着昨天夜里停下的地方,继续写。

      我写下了那个天井,那棵玉兰树,那些落了一地的花瓣。我写下了姨母,写下了她做玉兰饼时那双忽然活起来的眼睛。我写下了静宜,写下了她带我看过的所有秘密——那片橙黄的蘑菇,那个装满星星的池塘。

      写着写着,我忽然停下来。

      我想起姨母那句关于玉兰饼的话:“世上的好东西,多半是这样。甜里有苦,苦里有甜。”

      此刻我写下的这些,不也是一样的么?每一段快乐的、明亮的、甜美的记忆,它的深处,都藏着一点苦。那苦,是失去,是变迁,是再也回不去的时光。可如果没有这点苦,那甜,也就没有那么甜了。正是因为知道它终将失去,它在拥有的时候,才显得那样珍贵;正是因为知道它一去不返,它在回忆的时候,才显得那样耀眼。

      我继续写。写静宜在月光下向我伸出的那只手,那只冰凉的、却握得很紧的手。写池塘边的星空,那惊起一圈涟漪的鱼。写最后那个早晨,她站在玉兰树下,隔着整个天井望着我的身影。

      那个身影,我始终没有看清她的脸。可我知道,她在看着我。用那个夏天里所有的、明亮的、安静的、专注的目光,看着我。

      那目光,穿透了几十年的光阴,此刻正落在我的笔尖上。

      窗外的天,终于黑透了。远处,又响起了不知谁家的钟声。一下,两下,三下。是晚上九点,还是十点?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还要写下去。

      因为那些被唤醒的时光,它们不会就此安静下来。它们会一直涌来,一直涌来,直到我全部记下它们,全部还给它们一个存在的形式。

      我低头,继续写。

      第二章,还在继续。

      而我,也还在继续。

      在记忆的河流里,逆流而上,寻找那些永不沉没的、往昔的灵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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