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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孔布雷的下午 对应普鲁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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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下午,是被一阵风唤醒的。
不是普通的风。是那种从半开的窗缝里挤进来的、带着十一月特有的清寒与枯叶气息的风。它拂过我的面颊,然后,在我还未及反应时,便将床头柜上摊开的本子,轻轻掀动了一页。那“哗”的一声,极轻,极短,却像一颗石子投入静默的深潭,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看不见的涟漪。
我睁开眼。
本子上,是昨夜写下的那些字。密密麻麻的,有些潦草得连我自己都快认不出。第二章的最后一行,停在静宜站在玉兰树下的那个身影上。我伸手,想将那被风吹起的页角抚平,可指尖触到纸面的瞬间,那一缕风,那一缕早已消失的风,却仿佛顺着指尖,钻进了我的身体里。
然后,我便闻见了另一种气息。
不是玉兰的甜香。是更复杂的、更厚重的、混合着烤面包的焦香、旧沙发的皮革味、樟木箱的幽凉、还有一点若有若无的、香粉的气息。那气息,不属于姨母的花园,不属于外公的书房。它属于另一个地方,另一个时间——那是孔布雷的下午。
不,不叫孔布雷。那是我借用的名字。在我自己的记忆里,那个地方,那个每周日下午必去的、承载着整个童年最复杂情感的地方,是“外婆家”。
不是姨母家,是外婆家。虽然我的外婆,在我出生前便已过世。可那个家,那座位于法租界边缘、一栋带有小花园的灰色洋房,我们全家——母亲、父亲、还有我——仍每周日下午都去。去陪外公。
那是雷打不动的仪式。周日午餐过后,母亲便开始忙碌。她换上那件出门才穿的、藏青色的丝绒旗袍,对着镜子仔细地梳头,将那一头乌发抿得一丝不乱,再在鬓边别上一枚小小的珍珠发卡。父亲则坐在客厅里看报,偶尔抬头看一眼壁钟,什么也不说。我则被保姆按在脸盆架前,用温热的毛巾一遍遍地擦脸,擦得脸颊发红发烫,再换上那套最挺括的、领口却总是磨得我脖子发痒的灯芯绒套装。
然后,我们出门。
从我家到外婆家,步行约二十分钟。可这二十分钟的路程,于我而言,是从一个世界到另一个世界的漫长过渡。先是穿过我们住的弄堂,那里有熟悉的烟纸店老板,有总在弄堂口晒太阳的猫,有地上用粉笔画着的、早已模糊的跳房子格子。然后拐上大路,两旁是高大的法国梧桐,枝叶在头顶交缠,遮出一片斑驳的绿荫。路边的洋房,一栋接一栋,样式各异,却都带着一种矜持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安静。偶尔有黑色的轿车驶过,轮胎轧过路面,发出轻微的沙沙声。最后,在一条更安静的、种着夹竹桃的支弄尽头,便是那扇熟悉的、黑色的铁门。
铁门常年关着,只开旁边的一扇小门。每次,都是母亲按门铃。那门铃的声音很特别,不是尖锐的“叮咚”,而是低沉的、悠长的“嗡——”,像一只困在金属匣子里的大黄蜂。然后,是脚步声。不紧不慢的,从门里的石子路上传来。然后,是门闩被拉开的声音。然后,门开一道缝,露出阿大的脸。
阿大是外公家的男佣。说是男佣,其实年纪比父亲还大。他总是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剃着光头,脸上永远是一副不悲不喜的、淡漠的神情。他看见是我们,也不说话,只是将门开大一些,侧身让我们进去。我们走过他身边时,能闻见他身上那股常年不变的、混着皂角与厨房油烟的气息。
那气息,便是“外婆家”给我的第一个印象。它不是坏的,也称不上好。它只是在那里,像一道无形的门槛,跨过去,便意味着这个下午的仪式,正式开始了。
穿过小门,是一条不长的、铺着碎石子的甬道。甬道两边,是修剪得整整齐齐的冬青树篱,齐腰高,密不透风。它们像两列沉默的卫兵,将这条甬道与两侧的花园隔开。我总想透过树篱的缝隙,看看花园里有什么,可那缝隙太密,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偶尔瞥见一角绿色的草地,或是一闪而过的、某种花的颜色。
甬道的尽头,便是那栋灰色的三层洋房。门廊的台阶是石头的,被无数脚步磨得光滑发亮。门是厚重的橡木门,漆成深棕色,正中镶着一块磨砂玻璃,玻璃上刻着些卷草纹的图案。门把手是黄铜的,沉甸甸的,我够不着,总是母亲替我开门。
门一开,另一个世界的气息,便扑面而来。
那气息,混合着门厅里那面巨大的穿衣镜的凉意,楼梯扶手上打过的蜡的微光,客厅里那套老式皮沙发的、经年累月被阳光晒出的油脂气,还有从厨房方向隐约飘来的、某种正在炖煮的食物的香味。这所有的一切,再被一种更根本的气息所笼罩——那是这栋房子本身的气息,是岁月沉淀下来的、由无数个下午的寂静、无数个人的呼吸、无数件旧家具的吐纳共同酿成的、独属于此处的“家”的气息。
每次踏入这气息,我都会变得安静下来,甚至有些拘谨。不像在自己家里,可以随意跑跳,大声说话。在这里,仿佛有一种无形的规则,约束着你,提醒你:这不是你的地方。你是客人。
外公通常在客厅里。
客厅很大,大得在我童年的目光里,几乎无边无际。落地长窗挂着厚重的丝绒窗帘,通常是拉开的,让午后的阳光大片大片地倾泻进来,照亮地毯上那些繁复的、看不懂的图案。壁炉上方,挂着一幅巨大的油画,画的是一个穿长袍马褂的老人,面容清癯,目光严厉。母亲说,那是曾外祖父,我从未见过。他的目光,便永远从高处俯瞰着我们这些闯入者。
外公坐在靠窗的那张藤椅里。那是他的专座,从我记事起,便从未变过。藤椅是深褐色的,扶手被磨得油光水滑,椅背上搭着一块同样深褐色的、织着暗纹的毛毯。他坐在那里,有时看书,有时只是看着窗外,不知在想什么。见我们进来,他会放下手里的东西,慢慢地转过脸来,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来了?”他说。声音不高,有些沙哑,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的温和。
母亲便走上前去,弯下腰,让他用那有些干枯的手,轻轻拍一拍她的脸颊。然后轮到我。我走到他跟前,规规矩矩地叫一声“外公”。他会伸出手,摸摸我的头,或者捏一捏我的肩膀,说:“又长高了。”或者“好像瘦了。”然后便让我自己玩去。
可我能玩什么呢?客厅里没有玩具。那些摆在高几上的瓷瓶,那些书架上的书,那些茶几上的、不知做什么用的、精致的小玩意儿,都像是另一个世界的物件,碰不得。我只能坐在那张硬邦邦的、铺着丝绒垫子的椅子上,悬着两条够不着地的腿,看大人说话。
大人们说话,是不避孩子的。可他们说的,我多半听不懂。什么“时局”,什么“北边”,什么“消息”,那些词语在我听来,像一些没有形状的、灰色的影子,飘来飘去,抓不住。我只记得他们的语气。有时是低沉的,压着嗓子,像怕被谁听了去;有时是高扬的,带着某种我不懂的激动;更多的时候,是平和的、缓慢的,像窗外的阳光,一点点地移动,从地毯的这一头,移到那一头。
阳光移动的时候,我能看见无数的尘埃,在那光柱里飞舞。它们不知从何而来,又往何而去,只是永不停歇地、不知疲倦地舞着。我常常看得出神,忘了时间。直到母亲的声音,将我唤回:
“念知,别发呆。来,吃点心。”
点心,是每个周日午后最重要的节目。
它总是在下午四点钟左右开始。先是一阵从厨房方向传来的、越来越近的脚步声。然后是阿大端着那只硕大的、乌木嵌银的托盘,出现在客厅门口。托盘上,摆着一套银质的茶具——茶壶、奶盅、糖缸,在午后的阳光里闪闪发光。旁边是几只细瓷的茶杯,白底蓝花,薄得几乎透明。再旁边,便是那些点心。
点心是分两种的。一种是从南京路上那家俄国人开的蛋糕店里买来的,用精致的纸盒装着,上面印着我看不懂的外国字。打开来,是各式各样的蛋糕、饼干、面包。有裹着厚厚巧克力酱的“糖面”,有撒着糖霜的、干干酥酥的“奶油立方”,有夹着甜腻果酱的、层层叠叠的“拿破仑”,还有一种小小的、圆鼓鼓的、咬开来会流出肉桂香味的“面包圈”。这些,是给大人吃的,也是给客人吃的。客人有时来,有时不来。来了,这些点心便摆在茶几上,配着银壶里倒出的、加了奶和糖的红茶,一派洋派的光景。
另一种点心,是专门为我准备的。那是家里做的——或者更准确地说,是阿大做的。阿大除了是门房、是男佣,还是半个厨子。他会做一种极其朴素、在我记忆里却胜过一切俄国蛋糕的点心:酒酿饼。
酒酿饼不是烤的,是煎的。用的是做酒酿剩下的米糟,和在面粉里,揉成一个个小小的、扁扁的圆饼,然后放在平底锅里,用小火慢慢地煎。煎到两面金黄,外皮微微焦脆,内里却还是软糯的、带着酒酿特有的微醺的甜。那香味,不像俄国蛋糕那样张扬、霸道,它是朴素的、含蓄的,只在煎好的那一刻,从厨房的门缝里悄悄地溜出来,飘到客厅里,飘到我的鼻子里,勾得我心痒难耐。
可我不能去厨房。这是规矩。我只能坐在客厅里,等着。等阿大将那一小碟酒酿饼端来,放在我面前的小茶几上,然后退后一步,脸上依旧是那副不悲不喜的神情,可眼角,似乎有一点微微的笑意。
“趁热吃。”他总是这样说。
我便低下头,小心翼翼地拈起一个,咬一口。那饼的外皮是脆的,发出轻轻的“咔”的一声;内里是软的,糯的,带着酒酿那微微的、若有若无的酒香。不甜,却有一种说不出的、让人安心的味道。我慢慢地嚼着,感受那温热从舌尖一直暖到胃里。
母亲有时会看一眼,说:“阿大,别总惯着他。”阿大便微微躬一下身,说:“少爷喜欢就好。”然后便退出去,消失在通往厨房的门后。
许多年以后,我吃过无数种更精致、更昂贵的点心。可没有任何一种,能比得上那个午后,那只小碟子里,那几个朴素无华的、微微冒着热气的酒酿饼。因为它们不只是点心。它们是那个下午的等待,是阿大眼角那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是厨房门缝里飘出的香味,是整个“外婆家”的气息,浓缩而成的一点甜蜜。
然而,并非每个周日下午,都是这样平静的。
有些人,是我不太愿意见到的。比如姨妈。
姨妈是母亲的姐姐,比母亲大好几岁,嫁得也比母亲早。她的丈夫,我该叫姨父,是个在洋行里做事的、总穿一身笔挺西装、头发上抹着亮晶晶的发油的男人。他们也有一个孩子,比我大两岁的表姐静涵。
静宜是姨母家的,在绍兴;静涵是姨妈家的,在上海。一个“宜”字,一个“涵”字,听起来差不多,可两个人,却像来自两个世界。静宜是安静的,像一株在角落里自顾自生长的植物;静涵是张扬的,像一只永远停不下来的、叽叽喳喳的鸟。
每次姨妈一家来,客厅里的气氛,便会微妙地改变。
姨妈的说话声,是高的,尖的,像一把小刀子,能划破任何寂静。她一进门,便会大声地、拖长了声音叫“爸爸”,然后快步走到外公跟前,弯下腰,在他脸上响亮地亲一下。那声音,我听着,总觉得有些刺耳。然后她会转过身,打量着母亲,从头到脚,然后说:“妹妹今天这件旗袍,是新做的吧?这料子,哪儿买的?颜色倒是不错,就是这腰身,是不是有点……嗯?”她不说下去,只是笑了笑,那笑,在我眼里,有些像猫。
母亲便也笑笑,说:“姐姐说笑了。哪里是新做的,穿了好几回了。”可她的脸,会微微地红一下。
姨父则不同。他话不多,总是笑眯眯的,见了谁都点头。可他身上那股浓烈的、混着发油、香烟、还有某种我说不清的化学气味的气息,总让我想离他远一点。他有时会逗我,伸手想摸我的头,我便会不由自主地往后缩。他也不恼,只是哈哈一笑,说:“这孩子,怕生。”
静涵呢,她是不会安安静静坐着的。她会跑来跑去,从这个房间窜到那个房间,高跟鞋(她那么小就穿高跟鞋了!)在地板上敲出急促的、令人心烦的笃笃声。她会翻动茶几上的书,摆弄高几上的瓷瓶,甚至有一次,她伸手想去摸壁炉上那幅画像的玻璃框,被姨妈一声喝住:“静涵!不许动!”她才噘着嘴,不情不愿地退回来。
可她不闹了,便会来招惹我。
“你在看什么?”她凑过来,脸几乎贴到我的脸上。她脸上有一股香粉的气息,太浓了,有些呛人。
“没什么。”我往后缩。
“骗人。你明明在看那些灰。”她指着阳光里的尘埃,咯咯地笑起来,“傻子,灰有什么好看的?”
我不理她。
她眼珠一转,又说:“我告诉你一个秘密。你知道吗,你那个姨母家的静宜,是捡来的。”
我愣住了,抬起头看她。
她见我有了反应,愈发得意,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真的。我听我妈说的。静宜不是她亲生的。是她从乡下捡来的。所以她才一直住在乡下,不来上海。”
“你胡说。”我涨红了脸。
“我才没胡说。不信你问你妈。”她得意洋洋地一扬下巴,转身跑开了,留下一串咯咯的笑声。
我坐在那里,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静宜是捡来的?怎么可能?那个带我看橙黄蘑菇、带我夜里去池塘边看星星的静宜,怎么可能是捡来的?可静涵那副笃定的样子,又让我有些动摇。
那天下午,我一直心神不宁。连阿大端来的酒酿饼,也吃得没了滋味。我想问母亲,可又不敢。我不知道该不该问,也不知道该怎么问。
直到很多年以后,我才从母亲那里,断断续续地听说了静宜的身世。她确实不是姨母亲生的。她是姨母一个远房亲戚的孩子,那亲戚家境贫寒,孩子又多,养不起,便托人送到了姨母家。姨母自己不能生育,便将她收为养女,视如己出。这件事,在亲戚间不是什么秘密,只是没人当着静宜的面提起。而静涵,不知从哪里听来了只言片语,便拿来当作攻击我的武器。
可那个下午,我不知道这些。我只知道,那个我喜欢的、带我看过那么多秘密的静宜,原来不是我真正的表姐。这个念头,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我心里,隐隐地疼。
除了姨妈一家,还有另一些人,也是周日下午的常客。他们是外公的朋友。
说朋友,或许不太准确。他们有些是旧日的同僚,有些是故交的后人,有些只是慕名而来的晚辈。他们的共同点是:都穿长衫,都戴眼镜,说话都慢条斯理,带着一种我听不懂的、文绉绉的腔调。他们来时,外公会从藤椅上站起来,迎到客厅门口,与他们握手,寒暄。那神情,与见我们这些家人时不同——更多了几分郑重,几分我那时不懂的、惺惺相惜的意味。
然后,他们便坐在客厅里,喝茶,说话。他们喝的茶,与我喝的酒酿饼的配茶不同。那是真正的茶,用紫砂壶泡的,倒在小小的、薄如蛋壳的茶杯里,茶汤是清亮的琥珀色。他们说话的声音不高,却常常说得很长。有时是一个人讲,其他人听;有时是几个人争,声音渐渐高起来,又渐渐低下去。我听不懂他们说什么,只觉得那些声音,像窗外梧桐树上的风声,时起时落,自成一种韵律。
有一次,来了一位特别的老先生。他比外公还老,须发皆白,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手里拄着一根磨得光溜溜的藤杖。他进门时,外公竟迎到门廊下,搀着他的胳膊,慢慢地扶他进来。那是我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看见外公对人如此恭敬。
那位老先生坐在客厅里,话很少。他只是听,偶尔点点头,或者“嗯”一声。可他的眼睛,却不时地看向我。那目光,不是大人看小孩的、随意的目光,而是一种专注的、仿佛在打量什么的、沉思的目光。我被看得有些不安,低下头,假装在看阳光里的尘埃。
临走时,他拄着藤杖,慢慢走到我面前。他弯下腰,那白胡子几乎碰到我的脸。他看着我,忽然笑了一下,说:
“这孩子,眼睛里有东西。”
我不知道他说的“东西”是什么,只是怔怔地看着他。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塞在我手里。那是一块小小的、圆圆的、温润的玉石,上面刻着我看不懂的字。
“拿着,”他说,“做个记念。”
外公在一旁,微微欠身,说:“这如何使得?”老先生摆摆手,什么也没说,便拄着藤杖,慢慢地走了出去。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玉石。它温温的,凉凉的,像是有生命。我把它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很久。后来,它不知丢在了哪里。可那个下午,那双注视我的、苍老的、若有所思的眼睛,却一直留在我的记忆里。
很多年以后,我才从母亲那里知道,那位老先生,是外公的老师。是清末最后一科的举人,民国后便隐居不出,偶尔才来上海,看看几个旧日的学生。他送给我的那块玉石,上面刻的两个字,是“守拙”。
“守拙”是什么意思,我至今也不能完全说清。可每当想起那个下午,想起那双眼睛,我便觉得,那两个字,或许是对我一生的某种预言。要我守着那份“拙”,那份不机灵、不世故、不善于在人世间周旋的、与生俱来的笨拙。而我这一生,也确实是这样过来的。
那个下午,还有一个插曲,是我始终忘不掉的。
客人散去后,天色已近黄昏。客厅里的光线变得昏暗,家具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外公依旧坐在藤椅里,没有开灯。母亲和姨妈在另一头小声地说着话,偶尔传来一两声低低的笑。姨父不知去了哪里,大概是在院子里抽烟。静涵也不知跑到何处去了。
我一个人坐在角落里,有些无聊,也有些困倦。这时,我忽然听见外公的声音,低低的,像是在自言自语:
“都走了。”
我抬起头,看向他。他并没有看我,只是望着窗外,望着那渐渐暗下来的天。他的侧影,被最后一缕天光照亮,轮廓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孤单。
“都走了。”他又说了一遍。这一次,声音更轻,像是叹息。
我不知道他在说谁。是说那些刚走的客人?是说那些早已逝去的故人?还是说他自己那一去不返的、属于另一个时代的光阴?我无从知道。我只知道,那个瞬间,我忽然觉得,外公不再是那个坐在藤椅里、笃定地迎接我们的外公。他是一个老人,一个独自坐在黄昏里的、被某种看不见的东西包围着的老人。
母亲似乎也听见了。她走过来,轻声说:“爸,开灯吧。”说着,便伸手去拉沙发旁边那盏落地灯的开关。“咔”的一声,昏黄的灯光亮起,驱散了一室的昏暗。外公转过头,看了母亲一眼,脸上又浮起那熟悉的、温和的笑意。
“好,”他说,“开灯。”
可我知道,那灯光照亮的,只是这个房间。而窗外那片渐浓的暮色,以及外公望着暮色时心里那片更深的、我看不见的暮色,却是任何灯光也照不亮的。
那一刻,我隐约明白了什么。我明白了,在我们这些人——女儿、女婿、外孙——来来去去的周日下午之外,外公还有另一个生活。那生活,我们进不去。那是他与他的记忆之间的、私密的约会。那些来过的客人,那些说过的话,那些翻过的书,那些看过的窗外风景——它们都沉淀下来,在他心里,积成一层又一层厚厚的、沉默的东西。而我们,不过是偶尔划破这沉默的、几声短暂的喧哗。
喧哗过后,沉默依旧。
那一天的晚饭,是在外婆家吃的。
餐厅在客厅的隔壁,一间同样很大的、挂着沉重窗帘的房间。正中是一张长长的、暗红色的餐桌,能坐十几个人。可平时,只有我们几个。外公坐主位,母亲和姨妈坐在他两边,我和静涵坐在下手。姨父有时在,有时不在。那天他在,便坐在姨妈旁边。
晚餐总是中式的。几碟冷菜先上,然后是热炒,最后是一碗汤。菜的味道,我早已忘了。只记得那些盘子,都是青花瓷的,沉甸甸的,边缘有一些细细的、看不真切的裂纹。阿大穿着那件蓝布长衫,端着菜进出,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偶尔,他会弯下腰,在外公耳边低语几句,大概是问要不要添饭,或是汤够不够。
吃饭的时候,话不多。只有姨妈,偶尔会说几句,说些亲戚间的闲事,或是抱怨家里的佣人不好。外公听着,不置一词,只是慢慢地嚼着饭。母亲有时会附和一两句,声音总是轻轻的。我低着头,只顾扒拉自己碗里的饭。偶尔抬头,会撞见静涵那鬼灵精怪的眼神,她在对我做鬼脸。我不理她,继续吃饭。
饭后,是告辞的时候。
母亲带着我,到外公跟前,说:“爸,我们回去了。”外公点点头,从藤椅里站起来。他总是要送我们到门口。我们推辞,他不听。于是,我们一行人——外公、母亲、我、有时还有阿大跟在后面——穿过客厅,穿过门厅,走到那扇沉重的橡木门前。
母亲开门,外面的夜色涌进来。那是秋夜的凉,带着一点点草木的、清冽的气息。门廊的灯亮着,昏黄的光,照着门前的几级石阶,和那条通向黑色铁门的、碎石子的甬道。
外公站在门廊下,看着我们走下石阶。我回头,看见他的身影,被门廊的灯光从背后照亮,轮廓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孤单。和黄昏时在客厅窗前的那个身影,一模一样。
“路上小心。”他说。
“爸,进去吧,外面凉。”母亲说。
他点点头,却不进去。只是站着,看着我们沿着甬道,走向那扇黑色的铁门。
我走到铁门前,再次回头。他还站在那里。门廊的灯光,将他整个人笼在一层昏黄的光晕里。他的身后,是那栋灰色的、沉沉的洋房,大部分的窗户都已经黑了,只有楼上一扇窗,还亮着灯,那是阿大的房间。
阿大打开铁门旁的小门,让我们出去。我们走出那扇小门,走进外面那条安静的、种着夹竹桃的支弄里。铁门在我们身后,轻轻地关上,发出“咣”的一声闷响。
那一声闷响,像一道界限,将这个下午的一切,都关在了身后。
我跟着母亲,走在回家的路上。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又缩得很短,再拉得很长。我什么也不想,只是走着。可我知道,我的身体里,已经装进了很多东西——外公坐在黄昏里的那个侧影,他说的那句“都走了”,阿大端来的酒酿饼的温热,静涵那句关于静宜的、刺人的话,老先生塞进我手心里的那块温润的玉石。它们都装在那里,沉甸甸的,等着某一天,被什么唤醒。
很多很多年以后,我才知道,那样的周日下午,在我的一生中,不过短短几年。后来,战事紧了,局势乱了,那些客人不再来了。再后来,那栋灰色的洋房,被什么人占去了。外公搬到了别处,一个更小的地方。再再后来,他便不在了。
可那些周日下午,却永远留在了我的记忆里。它们像一张张褪了色的、却依旧清晰的照片,一帧一帧地,在我脑海里放映着。我看见了那个穿着灯芯绒套装的孩子,坐在硬邦邦的椅子上,悬着两条够不着地的腿,看着阳光里的尘埃。我看见了大人们,坐在沙发上,说着我听不懂的话,他们的脸,有时清晰,有时模糊。我看见外公,坐在他惯常的那张藤椅里,有时看书,有时望着窗外,不知在想什么。我看见阿大,端着那只乌木嵌银的托盘,从厨房里走出来,脸上永远是那副不悲不喜的神情。
我还看见了黄昏。那个黄昏,外公坐在昏暗的客厅里,轻声说:“都走了。”那句话,像一颗种子,在那个孩子心里埋下了。从此,他便开始懂得,所有的聚会,都是为了散场;所有的喧哗,背后都藏着寂静。
风又吹过来了。
这一次,它没有再掀动我的本子。它只是轻轻地、温柔地拂过我的面颊,像一个来自远方的、无声的问候。
我睁开眼睛。窗外,已是黄昏。和我记忆里那个黄昏,一样的暮色四合,一样的天光渐暗。只是窗外不再是那栋灰色的洋房,不再是那条种着夹竹桃的安静支弄,而是这座城市连绵不绝的、参差不齐的天际线,和那些开始一盏盏亮起来的、温暖的灯火。
我低下头,看着本子上那些字。第三章,已经写了很多页。从那个被风吹醒的下午,写到那个永远定格在记忆里的“外婆家”,写到那些来来去去的人,写到那些说过的、没说过的话,写到外公坐在黄昏里的那个侧影。
可我知道,我还没有写完。还有太多太多的细节,等着我去打捞。那些我以为早已忘记的——母亲那天穿的旗袍的颜色,阿大端来酒酿饼时碗碟碰撞的轻响,静涵凑过来时那股太浓的香粉气,老先生塞给我玉石时那双手的温度——它们都还在那里,在记忆的深处,等待着被唤醒,被书写。
我拿起笔,继续写。
写外公那张藤椅,扶手被磨得油光水滑的触感。写客厅那幅巨大的油画,曾外祖父永远严厉的目光。写那条碎石子的甬道,我的脚踩上去发出的沙沙声。写那扇沉重的橡木门,关上时那一声“咣”的闷响。
写着写着,我忽然停下笔。
我想起一件事。那些周日下午,我在外婆家,从来不曾真正“属于”那里。我是客人。一个被允许进入、却终究要离开的客人。可如今,几十年过去,当我坐在这间病榻上,当我写下这些文字的时候,我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属于”那里。因为那些房间,那些家具,那些人,那些声音和气息,都住进了我的身体里,成为我的一部分。它们再也不会离开我,再也不会被任何人夺走。
原来,真正的拥有,不是在场,而是记忆。
窗外的暮色,越来越浓了。远处,又有钟声响起。一下,两下,三下。我不知道是几点了,也不想知道。我只知道,我还要写下去。
因为那个穿着灯芯绒套装的孩子,还坐在那个客厅里,悬着两条够不着地的腿,看着阳光里的尘埃。他在等着我,等着我把他看见的一切,都记下来。
第三章,还在继续。
而那个周日下午,那个无数个周日下午中的一个,也还在继续。
在我的记忆里,在我的笔下,永远,永远地继续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