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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不速之客,名为变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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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校生是在十月的第一个周一来的。
薄以棠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早上他迟到了三分钟——薄卫东昨晚喝了整整一瓶白酒,凌晨三点还在发酒疯,他几乎没睡。遮瑕膏盖住了脸上的新伤,但盖不住眼底的青黑。他走进校门的时候,银杏叶已经开始往下掉了,金灿灿地铺了一地。
广播正好在响:“请全体师生注意,本学期新转入的交流生已到校,将在早自习时间进行自我介绍。”
薄以棠没太在意。转校生这种事,每年都有几次,来了又走,跟他没什么关系。
他走进教室,坐好,翻开课本。同桌许然凑过来,压低声音:“棠哥,听说了吗?新来的那个是女的,从南城转过来的,据说是年级第一。”
薄以棠嗯了一声,没抬头。
许然习惯了同桌的冷淡,也不觉得尴尬,继续说:“长得还挺好看的,我早上在校门口看见了。”
“你注意力能不能放在学习上。”薄以棠翻了一页课本,语气平淡。
许然撇撇嘴,缩回去了。
早自习铃响,班主任王老师走进教室,身后跟着一个人。
薄以棠抬起头,出于学生会主席的习惯,他要看一眼新来的学生长什么样,方便以后的工作。
那是一个很亮的女孩。
这是薄以棠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词——亮。不是漂亮的那种亮,虽然她确实长得不错,五官清秀,皮肤很白,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但她最引人注目的不是长相,是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蓬勃的、旺盛的生命力。
她站在那里,不需要说话,整个教室的空气就好像被注入了一股新鲜的、带着阳光味道的东西。
“大家好!”女孩站在讲台上,声音清脆响亮,一点都不怯场,“我叫祁沐,祁连山的祁,沐光的沐。从南城一中转过来的,以后就是大家的同学了,请多关照!”
她说完,还大大方方地鞠了个躬,直起身的时候,目光扫过全班,最后在薄以棠身上停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薄以棠低下头,继续看课本。
祁沐被安排坐在靠窗第三排,离薄以棠隔了一个过道。她坐下来的时候,动作很大,椅子发出刺耳的声响,旁边的同学都皱了皱眉。祁沐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小声说了句“对不起”,然后开始从书包里往外掏东西。
薄以棠用余光扫了一眼。
她的书包是亮黄色的,上面挂着一只毛绒兔子的挂件。课本包了书皮,是那种花花绿绿的、印着卡通图案的。笔袋鼓鼓囊囊的,拉链上挂着一串小铃铛,一动就叮叮当当地响。
薄以棠收回目光,在心里给祁沐贴了个标签:麻烦。
不是因为她不好,恰恰是因为她太好了。好到太显眼,太容易被注意到,太容易成为焦点。这种人出现在学校里,会给学生会的管理工作带来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但这不是薄以棠在意她的原因。
他真正开始在意祁沐,是在第一节课下课之后。
下课铃一响,祁沐就从座位上弹了起来,像一只被放出笼子的小鸟,开始满教室转悠。她跟每一个人打招呼,记住每一个人的名字,问每一个人的兴趣爱好,那种自来熟的程度,让所有人都有些措手不及。
“你好!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许然!”
“许然!好听!你喜欢什么?”
“……打游戏?”
“打什么游戏?王者?我也玩!加个好友呗!”
薄以棠坐在座位上,听着身后叽叽喳喳的声音,手指在课本边缘轻轻敲了两下。
然后,祁沐走到了他面前。
“你就是薄以棠吧?”她弯下腰,双手撑在薄以棠的课桌上,歪着头看他,眼睛里全是光,“学生会主席?年级第一?我在南城的时候就听说过你。”
薄以棠抬起头,看着她。
离得太近了。他能看到祁沐眼睛里自己的倒影,能看到她鼻梁上几颗淡淡的雀斑,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洗衣液的香味——不是什么大牌子的,就是超市里最普通的那种,阳光味的。
“你好。”薄以棠说,语气温和,笑容得体,“欢迎来北城一中。”
他伸出手。
祁沐愣了一下,然后笑着握了上去。
“你比照片上好看。”祁沐说。
薄以棠的笑容没有变化:“你看过我的照片?”
“百度百科上有啊,北城一中优秀学生代表。”祁沐理所当然地说,“我来之前把你们学校的资料都查了一遍。”
薄以棠点点头:“有备而来,很好。”
祁沐盯着他的脸看了两秒,忽然笑了,笑得有点意味深长:“你说话好官方啊,像我们南城的市长。”
许然在旁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薄以棠的表情纹丝不动:“习惯了,不好意思。”
祁沐摆摆手:“没事没事,我就随便说说。”她转身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一边翻课本一边哼着歌,调子跑得厉害,但她自己浑然不觉。
薄以棠低下头,继续看课本。
但他发现,自己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不是因为祁沐,而是因为祁沐说的那句话——“你比照片上好看。”
她在来之前查了资料,看了照片,记住了他的名字和长相。这说明她不是一个随便转转学的人,她是有备而来的。而一个从南城转学到北城、有备而来的年级第一,不可能只是一个普通的、开朗的、阳光的女孩。
薄以棠在心里又给祁沐加了个标签:不确定因素。
他不喜欢不确定因素。
中午吃饭的时候,薄以棠在食堂遇到了沈迟。
那个人端着餐盘,大喇喇地坐在食堂正中间的位置,周围围了一圈人,正在听他讲什么笑话,一群人笑得前仰后合。沈迟自己倒是没怎么笑,就靠在那里,嘴角挂着那个标志性的、欠揍的弧度,有一搭没一搭地扒拉着盘子里的饭。
薄以棠端着餐盘从旁边走过去,打算坐到角落里的位置——那是他固定的位置,三年没变过。
“薄会长!”
沈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薄以棠脚步一顿,转过身。
沈迟朝他勾了勾手指,那个手势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随意的、像是在叫小狗的味道。
食堂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看看沈迟,又看看薄以棠,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
薄以棠端着餐盘,站在原地,看着沈迟。
他没有走过去。
他只是看着沈迟,脸上挂着那个标准的、温和的、让人如沐春风的笑容。
“沈同学,有什么事?”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够所有人听见。
沈迟挑了挑眉,似乎没想到薄以棠会是这个反应。他以为薄以棠会走过来,或者会生气,或者会假装没听见。但薄以棠都没有。他就那么站在那里,像一棵扎根在地里的树,风吹不动,雨打不动。
沈迟忽然笑了,那种笑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觉得事情越来越有意思的笑。
“没事,”沈迟说,“就想叫你一声。”
薄以棠微微颔首:“叫完了?那我先去吃饭了。”
他转身走了,步伐不紧不慢,背脊挺得笔直,餐盘端得稳稳当当,一滴汤都没有洒。
身后,沈迟靠在椅子上,看着他的背影,舔了舔嘴唇。
旁边的人凑过来:“迟哥,你跟会长什么仇什么怨?”
沈迟没回答,低下头扒了一口饭,嚼了两下,忽然笑了一声。
“没仇没怨。”他说,“就是觉得好玩。”
薄以棠坐在角落里,安安静静地吃着饭。他的吃相很好,每一口都嚼得很慢,像是在完成一项需要精确执行的任务。
餐盘里的饭菜他吃了一半,剩了一半。不是胃口不好,是习惯了——薄卫东不给他多少生活费,他必须省着花。
吃到一半的时候,一个人端着餐盘坐到了他对面。
薄以棠抬起头。
是祁沐。
“食堂人太多了,没位置了,”祁沐笑嘻嘻地说,“我能坐这儿吗?”
薄以棠看了一眼周围。食堂里空位至少还有十几个。
“请便。”他说。
祁沐坐下来,大口大口地吃着饭,吃相豪迈得不像个女孩子。她一边吃一边说话,嘴里含着饭,声音含混不清:“你们学校的红烧肉好好吃,比我们南城的好吃多了。”
薄以棠嗯了一声。
祁沐又扒了两口饭,忽然抬起头,看着他:“对了,薄以棠,你今天早上迟到了吧?”
薄以棠的筷子顿了一下。
“我看你进校门的时候已经过了预备铃了,”祁沐说,语气随意,像是在聊天气,“学生会主席迟到,算不算知法犯法?”
薄以棠看着她。
祁沐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星星,但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不是恶意,不是挑衅,而是一种……探究。
她在试探他。
薄以棠放下筷子,笑了。
“算。”他说,“所以我已经给自己记过了。”
祁沐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差点把餐盘掀翻。
“你这个人,”她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真的跟我查到的资料一模一样。”
薄以棠看着她,嘴角的弧度恰到好处。
但他在想:这个女孩,到底想干什么。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体育课。
薄以棠没有上。他以学生会工作为由请了假,一个人待在学生会的办公室里,整理下周的检查安排。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时钟在滴答滴答地响。
他喜欢这种安静。
这种安静让他觉得安全,觉得可控,觉得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
但今天的安静,被一阵敲门声打破了。
“请进。”
门被推开,祁沐探进来半个脑袋,笑嘻嘻的:“会长,体育课太无聊了,我来帮你干活!”
薄以棠看着她,沉默了两秒。
“不用了,”他说,“我一个人可以。”
“两个人效率更高嘛!”祁沐已经自顾自地走了进来,在办公桌对面坐下,拿起一沓表格,“我帮你分类,高一高二高三,对吧?”
薄以棠没有阻止她。
不是因为阻止不了,而是他想看看,这个女孩到底要做什么。
祁沐干活很快,手脚麻利,分类准确,完全不像一个第一次接触学生会工作的人。薄以棠注意到,她在分类的时候,会先看一眼表格上的班级和年级,然后迅速归位,中间没有任何犹豫。
她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
“你以前在学生会上过班?”薄以棠问。
祁沐头都没抬:“在南城的时候,我是学生会副主席。”
薄以棠的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
“那你为什么转学?”
祁沐抬起头,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笑容收了一点,露出下面更真实的东西——不是悲伤,不是秘密,而是一种……坦然的、不加掩饰的、让人不知道该怎么回应的直接。
“因为我妈死了,”祁沐说,“我爸想换个环境,就带我来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薄以棠看着她,没有说话。
祁沐又笑了,笑得比刚才更灿烂,灿烂得像是在证明什么。
“没事,”她说,“都过去了。”
薄以棠低下头,继续写东西。
但他知道,这句话是假的。
因为真正的“过去了”,是不需要说出来的。
祁沐又低下头,继续分类表格,嘴里又开始哼那首跑调的曲子。
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祁沐跑调的、轻快的、倔强的歌声。
薄以棠写完了最后一行字,合上本子,抬起头,看着对面那个埋头干活的女孩。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亮黄色的书包上,落在那只毛绒兔子挂件上,落在她微微翘起的嘴角上。
薄以棠忽然想到一个词。
变数。
这个女孩,是一个变数。
他不喜欢变数。
但他不得不承认,这个变数,比沈迟那个变数,要复杂得多。
因为沈迟是同类,他能看穿薄以棠,薄以棠也能看穿他。他们是同一类人,博弈起来反而简单。
但祁沐不一样。
祁沐是真的阳光,真的开朗,真的温暖。不是装的,不是演的,是真的。
这种人,薄以棠不知道怎么对付。
因为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真正的光了。

额额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