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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永远不会相交的平行线 周五最后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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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响的时候,薄以棠正在整理学生会下周的工作安排。他把最后一份文件归档,合上文件夹,放进书包侧袋。教室里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许然在他旁边飞速收拾书包,嘴里念叨着“周末周末周末”。
“棠哥,周末干嘛?”许然背上书包,随口问了一句。
薄以棠想了想:“写作业,整理下周的会议材料。”
“……你能不能有点人样。”许然翻了个白眼,跑了。
薄以棠走出教室的时候,走廊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十月初的傍晚,天黑得比九月早了一些,走廊尽头的天空泛着灰蓝色的光,像一块被水洗过的旧布。
他走到校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沈迟靠在门口那棵银杏树下,手里拿着一罐可乐,正仰头喝着。校服外套敞着,里面是一件黑色卫衣,左耳的耳钉孔已经长好了,他没再戴东西,但耳垂上留下了一个小小的、几乎看不见的疤痕。
薄以棠看了他一眼,继续往前走。
“薄会长。”沈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紧不慢。
薄以棠没停。
“周末有空吗?”
薄以棠还是没停。
沈迟也没追,就那么靠在树上,看着薄以棠的背影越走越远,嘴角挂着那个标志性的、欠揍的笑。他把可乐喝完,捏扁罐子,精准地丢进垃圾桶,然后把手插进裤兜,慢悠悠地往相反的方向走了。
两个人,一个往东,一个往西,像两条永远不会相交的平行线。
但沈迟知道不是。
薄以棠也知道。
周六早上,薄以棠七点整醒了。
没有闹钟,没有外力,他的生物钟精准得像一台机器。他睁着眼睛在床上躺了半分钟,然后坐起来,赤脚踩在地砖上。客厅那边没有声音——薄卫东不在。昨晚他出门了,说是去朋友家,按照惯例,至少要到明天晚上才会回来。
薄以棠有一整个周末的时间,完全属于自己。
他先去洗了个澡。水很热,雾气弥漫了整个卫生间。他站在花洒下面,闭着眼睛,让热水冲过后背、肩膀、手臂上的那些旧伤。那些伤已经不怎么疼了,但疤痕还在,浅浅的、白白的,像地图上的等高线。
他洗完澡,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不是校服,是一件浅灰色的卫衣和一条黑色的休闲裤。这是他为数不多的“居家服”,洗过很多次,布料已经很软了。
他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没有遮瑕膏,没有校服,没有那个标准的、温和的、让人如沐春风的笑容。镜子里的少年看起来比平时小了好几岁,皮肤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嘴唇没什么血色。他的左脸上还有一小片青紫色的淤痕,是三天前薄卫东留下的,已经消了大半,但还没完全退干净。
薄以棠看着那片淤痕,没什么表情。
他转身走出卫生间,去厨房给自己做了一碗面。
面是挂面,最便宜的那种。他在锅里烧了水,水开了把面下进去,用筷子搅了搅。等面煮软的时候,他从冰箱里拿出一个鸡蛋和一根蔫蔫的小葱。鸡蛋是上周买的,只剩最后一个了。小葱是更早之前买的,已经不太新鲜了,叶子有点发黄。
他把面捞出来,卧了一个荷包蛋在上面,撒了一点葱花,又滴了几滴生抽。面碗热气腾腾的,香味在冷清的厨房里慢慢散开。
薄以棠端着面坐到餐桌前,一个人慢慢地吃。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手臂上,暖洋洋的。窗外有人在放音乐,是那种很老的流行歌,声音不大,隐隐约约地飘过来。楼下的空地上有几个小孩在踢球,笑声一阵一阵的,清脆得像碎掉的玻璃。
薄以棠吃着面,听着那些声音,觉得这个早晨安静得有点不真实。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安静地吃过一顿饭了。
平时吃饭的时候,薄卫东要么在旁边抽烟,要么在骂人,要么一句话不说地盯着他看,那种沉默比任何辱骂都让人窒息。
薄以棠把最后一口面汤喝完,把碗洗了,擦干手,回到房间。
他坐在书桌前,把周末的作业拿出来。数学卷子、英语周报、物理练习册、语文作文。他把它们按优先级排好顺序,然后开始写。
他写得很快,但字迹依然工整。每一道题都认真看,每一道题都认真做,不会因为简单就敷衍,也不会因为难就跳过。他从书包里翻出那本黑色封皮的违纪记录本,翻开第一页。
“沈迟,高二三班,佩戴耳钉。”
那几个字安安静静地躺在纸上,笔画比旁边的字重了一点,笔锋处微微洇开了墨迹,像是写字的人当时用了比平常更大的力气。
薄以棠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几秒,然后合上本子,放回书包。
他继续写作业。
写完数学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薄以棠拿起来看了一眼。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没有署名,只有一句话:“定金收到了。”
薄以棠看着那行字,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他没有回复,把短信删掉,把手机放回桌上,继续写英语周报。
英语是他的强项,阅读理解和完形填空做得很快,作文也写得顺手。他写作文的时候习惯先用铅笔打个草稿,修改完再誊上去,所以最后的卷面总是干干净净的,没有一个涂改的痕迹。
写完英语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薄以棠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他的腰因为长时间坐着有点酸,脖子也僵了。他转了转脖子,走到窗前往外看了一眼。
阳光很好。天空很蓝。桂花很香。
他突然想出去走走。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薄以棠自己都愣了一下。他已经很久没有“想出去走走”这种冲动了。出门对他来说从来不是“走走”,而是“去学校”、“去超市”、“去网吧”、“回家”。每一条路线都是固定的,每一个目的地都是必须的,从来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但他今天想出去走走。
可能是因为薄卫东不在。可能是因为阳光太好了。可能是因为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在这个城市里,像一个普通的十七岁少年一样,漫无目的地走一走了。
薄以棠换了鞋,拿上手机和钥匙,出了门。
他走得很慢。没有目的,没有方向,就是沿着路边慢慢地走。老小区的巷子很窄,两边停满了电动车和自行车,头顶上拉着乱七八糟的电线,晾着的床单和被罩在风里飘来飘去。
他走过一家早餐店,老板正在收摊,看见他笑了一下:“小棠啊,今天没上课?”
薄以棠笑了笑:“周六,不上课。”
老板哦了一声,从蒸笼里拿出两个包子,用塑料袋装了递给他:“拿着吃。”
薄以棠愣了一下。他想说不用了,想说谢谢,想说很多话,但最后只说了两个字:“多少钱?”
老板摆摆手:“不值钱,拿去拿去。”
薄以棠看着那两个包子,沉默了一秒,然后接过来,说了声谢谢。
包子还是热的,皮很软,肉馅很香。薄以棠一边走一边吃,阳光落在他的肩膀上,落在他手里的塑料袋上,落在路边那只晒太阳的橘猫身上。
他忽然觉得,这个世界的某一小部分,好像没有那么冷。
薄以棠走到小区后面的那条河边。
河不宽,水也不清,但河边有一条小路,路边种了一排柳树,柳条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晃着。有几个老人在河边钓鱼,坐在小马扎上,一动不动,像几尊雕塑。
薄以棠在河边找了块干净的石头坐下来,把剩下的那个包子吃了。
河面上有风吹过来,带着水的腥味和岸边青草的气息。薄以棠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地吐出来。
他想起母亲。
不是那些痛苦的、撕裂的、让人喘不过气的记忆,而是更早的、更久远的、快要被遗忘的那些——她带他去公园喂鸽子,她把他的刘海撩起来说“我儿子真好看”,她在厨房里哼歌,歌跑调了,和祁沐一样跑得厉害。
薄以棠睁开眼睛,看着河面上碎成一地的阳光。
“妈。”他轻轻地叫了一声,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没有人回答。
风吹过来,柳条晃了晃。
薄以棠在河边坐了很久,久到太阳从东边移到了正中间,久到钓鱼的老人们收了竿、拎着小马扎走了,久到他的腿都坐麻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准备回去。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人。
沈迟。
那人就站在河对岸,穿着一件黑色的连帽卫衣,帽子没戴,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他手里拿着一根树枝,正在逗河边的一只鸭子。那只鸭子不怕人,嘎嘎地叫着,追着树枝跑。
沈迟笑得像个傻子。
不是那种吊儿郎当的、欠揍的笑,而是一个真正的、发自内心的、没有任何防备的、傻子一样的笑。
薄以棠站在原地,看着河对岸的那个人,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他胸口轻轻撞了一下。
很轻。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
他还没来得及把这个感觉想清楚,沈迟就抬起头,看到了他。
两个人的目光隔着一条河撞在了一起。
沈迟的笑顿了一下,然后变得更大了。他把树枝往河里一扔,双手插兜,隔着河朝薄以棠喊:“薄会长!你也住这边?”
薄以棠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
沈迟笑了。他站在河对岸,阳光落在他的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看起来不像学校里那个吊儿郎当的、让人想揍他的混蛋,而像一个普通的、好看的、正在笑的男孩子。
“你等我一下!”沈迟喊了一声,然后转身就跑。
薄以棠站在原地,看着他跑过河上的那座小桥,绕过那些柳树,穿过那片草地,气喘吁吁地跑到自己面前。
沈迟站在他面前,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他跑得太急了,脸上都泛起了红。
薄以棠看着他,没有说话。
沈迟直起身,看着他,笑了。
“好巧。”他说。
薄以棠看着他,慢慢地点了点头。
“好巧。”
阳光落在两个人身上,河面上的风吹过来,把薄以棠额前的碎发吹起来,把沈迟卫衣的帽子吹得翻了过去。
沈迟伸手把帽子翻回来,看着薄以棠,嘴角弯着。
“吃了吗?”他问。
薄以棠愣了一下。
“吃了。”他说。
“骗人。”沈迟说,语气笃定得像在说一个事实,“你嘴角还有包子渣。”
薄以棠下意识地抬手擦了一下嘴角。什么都没有。
沈迟笑了,笑得眼睛都弯了。
“骗你的。”他说。
薄以棠看着他,忽然有点想笑。不是因为觉得好笑,而是因为这个场景太过普通、太过日常、太过不像他和沈迟之间应该有的样子。
他们应该是敌人,是对手,是彼此试探、彼此博弈的两个人。而不是一个在河边逗鸭子,一个坐在河边发呆,隔着一条河互相看到的、两个十七岁的少年。
薄以棠没有笑。
但他也没有走。
沈迟走到他旁边的石头上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罐可乐——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买的——拉开拉环,喝了一口,然后把可乐递给薄以棠。
薄以棠看着那罐可乐,没有接。
“我没病。”沈迟说。
薄以棠还是没接。
沈迟也不在意,把可乐收回去,自己又喝了一口。他看着河面,忽然开口:“你知道我为什么打耳钉吗?”
薄以棠没说话。
“因为没什么特别的原因,”沈迟说,“就是觉得好看。我爸妈知道了肯定要骂我,但他们不在国内,骂不着。”
薄以棠看了他一眼。
沈迟笑了笑,那个笑比平时收敛了很多,没有挑衅,没有吊儿郎当,就是简简单单地笑了笑。
“我爸妈在国外工作,一年回来一次,”沈迟说,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我一个人住。挺爽的,没人管。”
薄以棠听着,没有说话。
沈迟转过头看着他,忽然问:“你呢?你爸妈管你吗?”
薄以棠沉默了两秒。
“管。”他说。
一个字。没有多余的信息,没有多余的情绪。但沈迟看着他的眼睛,忽然没有再问了。
他只是又喝了一口可乐,然后把易拉罐放在两个人中间的石头上。
“那就喝口可乐吧,”沈迟说,“反正你嘴角的包子渣我已经看见了,再装也没用。”
薄以棠看着那罐可乐,又看了看沈迟。
沈迟没有看他,正仰头看着天上的一朵云,表情懒洋洋的,像一只晒够了太阳的猫。
薄以棠伸出手,拿起那罐可乐,喝了一口。
可乐是冰的,气泡在舌尖上炸开,带着一种刺激的、鲜活的、让人忍不住想再喝一口的甜。
沈迟余光瞥见他的动作,嘴角弯了弯,没有说话。
两个人在河边坐了很久。
没有说话,没有试探,没有博弈。
只是坐着。
风吹过来,柳条晃了晃,河面上的碎光晃了晃,薄以棠心里的某一块地方,也轻轻地晃了晃。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他没有把它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