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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七号商铺的客人 六月的尾巴 ...

  •   六月的尾巴上,梅雨季刚过,暑气就迫不及待地涌了上来。

      林时安把电动车的脚撑踢下来,抬头看了一眼面前的写字楼,在心里默默地把今天这单的预算往上调了五十块——这种地段,停车费怕是不便宜。

      “林先生,这边请。”

      前台小姑娘已经等在大堂门口,穿着一丝不苟的制服,笑得职业而礼貌,像是接待任何一个来公司谈业务的客户。林时安倒也没觉得不自在,他把双肩包往肩上提了提,跟着她走进旋转门。

      凉气扑面而来。

      他眯了眯眼。

      这栋楼叫华腾科技大厦,一共二十八层,通体玻璃幕墙,在午后的阳光里折射出一种冷淡的蓝白色光芒。大堂挑高足有三层,巨大的LED屏幕上滚动着“华腾科技——让未来更智能”的标语,地面是大块的大理石拼花,干净得能照出人影。

      林时安低头看了看自己——洗得发白的黑色T恤,磨出毛边的工装裤,脚上一双帆布鞋还沾着昨天在老城区巷子里蹭到的青苔。

      嗯,很和谐。

      “林先生是在我们沈总的私人会客室见面,”前台小姑娘按下电梯按钮,侧身请他先进,“沈总说您到了直接上去就好,他在二十八楼等您。”

      林时安点点头,没说话。

      电梯一路上行,数字跳动的间隙里,他余光瞥见小姑娘悄悄打量了他好几眼,那种目光他很熟悉——介于好奇和质疑之间,潜台词大概是“这人看起来也不像什么大师啊”。

      他没解释。

      事实上也没什么好解释的。林时安,二十五岁,名下有一家“灵异事务所”,注册地在城西老城区一条连外卖小哥都不愿意进的巷子里,门面是跟房东合租的,他占一半,另一半是个修手机的。

      事务所开了两年,接过的单子一只手数得过来,而且全是那种“我家猫丢了是不是有脏东西”的级别。上个月唯一一单像样点的业务,是个老太太说家里衣柜半夜总有响声,他去了之后发现是空调外机松动,免费帮她拧了两颗螺丝。

      老太太很感动,送了他一篮子自己腌的咸菜。

      所以当华腾科技的CEO助理打电话来说“沈总想请您来公司谈一谈”的时候,林时安的第一反应不是激动,而是警惕。

      这种级别的公司,找谁不好,找他?

      他当时在电话里问了一句:“请问沈总是怎么知道我的?”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沈总说……是在网上看到的。”

      林时安更不信了。

      他那间破事务所连个像样的网站都没有,只在同城论坛上发过一个帖子,标题是“承接各类灵异事务咨询”,下面只有两条回复,一条是“骗子”,一条是“楼主你还好吗”。

      但他还是来了。

      不是因为钱——虽然钱也很重要,他上个月的收入只有那篮子咸菜——而是因为“华腾科技”这四个字让他觉得有点熟悉,像是在什么地方见过,又像是在某个记不清的梦里出现过。

      这种感觉很讨厌。

      自从三年前那场车祸之后,他的记忆就像一块被揉皱的纸,大部分内容还看得清,但总有那么几个角落,怎么捋都捋不平。医生说他恢复得很好,那些“模糊感”只是创伤后的正常反应,过几年就好了。

      过几年。

      林时安当时没反驳,但他心里清楚,那种感觉不是“模糊”,而是“缺失”。

      就好像有人用橡皮擦掉了某些他本该记得的东西,只留下一些深浅不一的压痕。

      “叮。”

      二十八楼到了。

      电梯门打开,入目的是一条铺着深灰色地毯的走廊,墙上挂着几幅当代艺术画作,配色冷静克制,很符合一个科技公司CEO的审美。走廊尽头是一扇深色木门,门前站着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戴着眼镜,手里拿着平板电脑,笑容标准而温和。

      “林先生您好,我是沈总的助理,姓周。”他主动伸出手来,“沈总在里面等您,请跟我来。”

      林时安跟他握了握手,注意到这个人的西装袖口上别着一枚很不起眼的金属徽章,形状像是某种古老的纹样,但他说不上来具体是什么。

      门推开的瞬间,一股淡淡的檀香味飘了出来。

      不是那种廉价的线香味,而是更内敛、更深沉的气息,像是有年份的老木头在雨天后散发出的味道。林时安不由自主地深吸了一口气,脑子里某个角落忽然轻轻跳了一下,像是什么东西被短暂地激活了,又迅速沉了下去。

      他没来得及细想,因为他的目光已经落在了房间正中央的那个人身上。

      沈渡。

      林时安在网上搜过他的资料——不是刻意去搜的,而是接到电话之后本能地做了点功课。公开资料显示,沈渡今年二十七岁,白手起家创办华腾科技,三年内估值翻了二十倍,是本市最年轻的独角兽企业创始人。

      那些新闻照片拍得很好,但都不如真人来得有冲击力。

      他比林时安想象的要高一些,肩线很直,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精瘦而有力的手腕。五官轮廓分明,眉骨高,鼻梁挺直,下颌线像是用尺子量过的,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把刚出了鞘的刀。

      冷。锋利。但不会让人觉得不适,反而有一种莫名的吸引力。

      他正站在落地窗前,手里端着一杯水,阳光从侧面打在他身上,在脸上投下一半明一半暗的光影。听到门响,他转过身来,目光越过助理的肩膀,准确地落在林时安身上。

      那一瞬间,林时安看到他的眼神里有某种东西闪了一下。

      太快了。

      快到他甚至来不及辨认那是什么——惊喜?紧张?还是别的什么情绪?

      “林先生,”沈渡开口了,声音比他想象中要低沉一些,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温度,“谢谢你抽时间过来。”

      他走过来,主动伸出手。

      林时安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指腹上有薄薄的茧,不像是长期敲键盘的人会有的痕迹。

      “沈总客气了,”他握住那只手,感觉到对方的掌心干燥而温热,“您能想到找我这种小事务所,我才应该谢谢您。”

      沈渡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

      只是很轻微的一下,但林时安还是感觉到了。

      然后沈渡松开了手,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坐吧,周助,麻烦你把林先生的咖啡送进来。”

      林时安挑了挑眉:“您怎么知道我喜欢喝咖啡?”

      沈渡的脚步顿了一下,大概只有零点几秒,随即自然地走向茶几旁的沙发:“猜的。做你们这行的,熬夜多,应该都需要提神。”

      林时安没接话,但心里那个“不对劲”的念头又冒了出来。

      这个回答太自然了,自然到像是提前准备好的。

      他在沈渡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来,不动声色地环顾了一圈这个会客室。房间不大,但布局很讲究,左手边是一整面墙的书架,上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书,不是那种装饰用的精装本,而是真的有翻阅痕迹的旧书。书架的第三层隔板上放着一尊小小的铜制香炉,那股檀香味就是从那里来的。

      房间的四个角落里,各放了一盆绿植,长势很好,叶片油亮。林时安多看了那几盆绿植两眼——不是因为他懂植物,而是因为他注意到每盆绿植的花盆底下都压着一张折叠过的黄纸,只露出一小截边角,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他的目光收回来,落在茶几上。

      茶几是实木的,上面放着一套茶具,旁边还有一个小小的手磨咖啡机和几罐咖啡豆。沈渡在他对面坐下,一边拧开手磨咖啡机的盖子,一边随口问道:“平时喝什么豆子?”

      “都行,不挑。”林时安靠在沙发上,看起来随意又懒散,但他的视线一直在暗中观察沈渡的一举一动。

      这个人磨豆子的手法很熟练,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做一件很享受的事情。他倒水的时候手腕很稳,水温控制在刚好不会烫伤咖啡粉的程度,水流均匀地画着圈,每一个动作都透着一种刻意的从容。

      林时安见过很多人装优雅,但沈渡不一样。他的优雅不是装出来的,而是像呼吸一样自然。

      但他磨咖啡这件事本身,让林时安觉得哪里不太对。

      一个日理万机的CEO,专门在自己的会客室里放一套手磨咖啡设备,亲自给一个第一次见面的小事务所老板冲咖啡?

      除非他早就知道自己要来,而且早就打定主意要这么做。

      咖啡端上来的时候,林时安端起来闻了闻,眉头微微一动。

      “这是……”他抿了一口,舌尖上炸开的花香和果酸让他不由自主地闭上了眼睛,“埃塞俄比亚的耶加雪菲?还是水洗处理的?”

      沈渡正在给自己倒茶的动作微微一顿,抬起眼看过来,嘴角有一个很浅的弧度:“你喝得出来?”

      “以前有个朋友喜欢咖啡,跟着喝过一阵。”林时安随口答道,然后又喝了一口,舌尖在口腔里转了转,补充道,“这个批次应该不是市面上的常规款,酸质很干净,像是小农批次。”

      他说完才意识到自己好像说得太多了,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抱歉,职业病,遇到好东西就忍不住多嘴。”

      “没关系,”沈渡端起茶杯,垂眸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声音不轻不重,“我很高兴你喜欢。”

      这句话的语气很平淡,但林时安总觉得里面藏着别的什么东西。

      他说不上来。

      就像这首歌的旋律明明很简单,却总觉得有一轨若隐若现的和声在底下流动,听不真切,但你知道它在那里。

      “沈总,”林时安放下咖啡杯,决定把话题拉回正事,“电话里您助理说您这边遇到了一些……不太好解释的事情,方便具体说说吗?”

      沈渡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这个姿势让他看起来比刚才认真了许多,那双深邃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林时安,像是要把他看穿。

      “林先生,”他说,“你先告诉我,你能看到什么?”

      林时安愣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又看了一眼房间的四个角落,确认那些花盆底下的黄纸还在原处,然后又看了看书架上的铜香炉,最后目光落在沈渡身后的落地窗上。

      阳光很好,二十八楼的视野开阔,能看到远处城市的天际线。窗玻璃干净得几乎没有存在感,但他注意到,玻璃上贴着一层很薄的透明膜,那种材质他见过——是用来隔绝某种特定频率的灵体波动的。

      也就是说,这个房间被人做过“处理”。

      “沈总,”林时安收回目光,语气比刚才认真了几分,“您是不是也能看到?”

      沈渡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你觉得呢?”

      林时安盯着他看了几秒钟,忽然笑了。

      这个人真有意思。

      从进门开始,每一句话都在试探,每一个动作都像是精心设计过的棋步。他不像是在找一个灵异事务所的老板解决问题,更像是在确认某件事情。

      “好,那我先说说我的判断。”林时安把双肩包放在脚边,身体往前倾了一些,目光直视着沈渡,“您这个房间,四个角都贴了镇煞符,虽然被花盆压住了只露了一截,但从纸张的颜色和折痕来看,应该是今年清明前后贴上去的。书架上那个铜香炉里烧的也不是普通的檀香,而是专门用来净化的安息香,而且用量不小,香灰都堆了大半炉了。”

      他停了一下,看着沈渡的表情。

      沈渡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安静地听着,像是在听一个早就知道答案的谜题被重新讲述一遍。

      “您在窗玻璃上贴了隔离膜,这种材质市面上买不到,只能找特定的渠道定制。”林时安继续说,“再加上您让我直接上二十八楼,而不是先去前台登记——如果我猜得没错,您这栋楼里,只有这一层做了这些布置。”

      沈渡的睫毛动了一下。

      很轻微,但林时安捕捉到了。

      “所以,”林时安靠回沙发,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口,“您不是整栋楼出了问题,而是您本人遇到了麻烦。这些布置不是用来防外面的东西的,而是用来防已经在这栋楼里的东西的。”

      会客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阳光从落地窗倾泻进来,在地毯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斑。咖啡的香气还弥漫在空气中,和檀香味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的安宁感。

      但林时安的神经已经绷了起来。

      因为他刚才在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余光瞥见了书架后方的一个影子。

      很淡。淡到如果不是他刻意在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那个影子大概有半人高,蜷缩在书架和墙壁之间的角落里,形状模糊不定,像是一团被揉皱的黑色塑料袋。它没有动,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林时安能感觉到它在“看”着这边。

      确切地说,在看着沈渡。

      沈渡终于开口了。

      “林时安,”他叫了全名,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却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我需要你帮我处理一件事。”

      他从茶几的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袋,放在林时安面前。

      “这栋楼里,”沈渡说,“有一个东西。它不伤人,但不走。我试过很多方法,都没用。”

      他抬起头,目光沉沉地看着林时安。

      “我想请你,把它送走。”

      林时安没有立刻接文件袋,而是看了沈渡几秒钟。

      “沈总,”他说,“您刚才问我能不能看到什么,我现在回答您——我能看到。但我也有一个问题想问您。”

      “你说。”

      “您既然能自己给这个房间做这么多布置,说明您本身就不是普通人。”林时安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那您为什么还要找我?”

      沈渡没有马上回答。

      他端起茶杯,慢慢地喝了一口,像是在品味茶汤的味道,又像是在斟酌该如何开口。窗外的阳光移动了一点点,照亮了他半边侧脸,让他的轮廓在光与影的交界处显得格外分明。

      过了大概十几秒,他放下茶杯,看着林时安,嘴角有一个极浅极淡的弧度。

      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克制过后的温柔。

      “因为我试过的那些方法,”沈渡说,“都不够好。”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

      “我想试试更好的。”

      林时安看着他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跳快了半拍。

      不是那种见到好看的人的惊艳,而是更深处的、更本能的某种东西——像是身体比大脑更早地认出了什么,在大脑还没来得及反应之前,心脏就已经自作主张地做出了回应。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因为他想不起来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

      “行,”林时安压下那丝异样,伸手拿过文件袋,拆开封口的棉线,“我先看看资料。”

      文件袋里装着厚厚一沓材料,有照片,有监控截图,还有几页手写的记录。林时安一张一张地翻过去,眉头越皱越紧。

      照片拍的是这栋楼的走廊和电梯间,时间跨度从今年三月份到现在。照片中几乎每一张都有一个模糊的影子,位置不固定,有时在走廊尽头,有时在电梯口,有时在安全通道的转角处。

      影子的形状也很不固定。有的照片里它像是一个站着的成年人,有的照片里它蜷缩成一团,有的照片里它拉得很长很长,像是一条从天花板上垂下来的黑色布条。

      但所有照片都有一个共同点——影子的朝向永远是一致的。

      它永远面朝着这栋楼的某一个方向。

      林时安把照片摊在茶几上,用手比了一下那个方向,然后抬起头,透过落地窗看向远处。

      那个方向,是城西。

      是他那间破事务所所在的方向。

      他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这些监控截图是您自己整理的吗?”他问。

      “嗯,”沈渡说,“从三月份开始,每天都有。白天的少一些,晚上的多一些。最近一个月,频率在上升。”

      林时安翻到最后一张照片,日期是昨天。照片里,那个影子出现在二十八楼的走廊上,距离这间会客室的门只有不到三米。

      他放下照片,看向沈渡。

      “沈总,我问一个可能不太礼貌的问题。”

      “你说。”

      “这个东西跟着您,不是一天两天了。从照片上的频率变化来看,它最近越来越活跃,也越来越靠近您。”林时安的目光直视着沈渡,“一般人遇到这种情况,早就搬走了。您为什么不走?”

      沈渡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林时安,望着远处的城市天际线。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毯上,像是一道沉默的暗痕。

      “因为这栋楼里,”沈渡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有我不能走的原因。”

      林时安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在网上搜沈渡资料的时候,看到过一篇采访。记者问沈渡为什么把公司总部选在这座城市,沈渡的回答是:“因为这里有我想找的人。”

      当时林时安觉得这是个很官方的回答,类似于“因为这里的营商环境好”之类的套话。

      但现在,他看着沈渡的背影,忽然觉得那个回答可能不是套话。

      “好,”林时安把照片装回文件袋,拉好封口的棉线,站起来,“这件事我接了。不过我有个条件。”

      沈渡转过身来,逆光中他的表情看不太清,但林时安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带着一种奇怪的专注。

      “你说。”

      “我要在这栋楼里待一个晚上,”林时安说,“从头到尾观察那个东西的行为模式,才能判断它的等级和性质。您放心,我不会影响贵公司的正常办公,等下班之后再来。”

      沈渡几乎没有犹豫:“可以。几点?”

      “九点以后吧,等加班的同事都走了。”

      “好,”沈渡说,“九点,我在这里等你。”

      林时安一愣:“您要亲自在这里等?”

      “这是我的公司,”沈渡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有东西在我的地盘上,我自然要在场。”

      林时安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对上沈渡那双平静而笃定的眼睛,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这个人的态度、语气、眼神,甚至是磨咖啡时手腕的弧度,都在传递着一种微妙的不协调感。不是谎言,不是伪装,而是更深层的东西——好像他们不是第一次见面。

      好像沈渡已经认识他很久了。

      “那就这样定了,”林时安背起双肩包,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书架角落。

      那个影子还在那里。

      但这一次,它动了。

      它朝着林时安的方向移动了一点,像是在辨认什么。然后它做了一个让林时安后背发凉的动作——它缓缓地伸出了一只手,或者说,一个类似于手的形状,朝着林时安的方向,像是在触碰,又像是在祈求。

      “林时安。”

      沈渡的声音忽然从身后响起,很近。

      林时安猛地回头,发现沈渡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他身后,距离不到一步远。这个距离太近了,近到他能闻到沈渡身上那股檀香味之外的气息——像是深冬的松木,冷冽而干净。

      “晚上过来的时候,”沈渡低头看着他,声音压得很低,“注意安全。”

      他的语气不像是在叮嘱一个合作伙伴,更像是在对某个很重要的人说一句他藏在心里很久的话。

      林时安的耳根有点发烫。

      他不确定是因为距离太近,还是因为沈渡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神里有一种他很熟悉但又想不起来的温度。

      “知道了,”他退后一步,拉开距离,语气尽量轻松,“沈总放心,干我们这行的,最会保护自己了。”

      沈渡没有接话,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目送他走出会客室。

      林时安的帆布鞋踩在深灰色的地毯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走廊很长,他的背影在视野里一点一点变小,直到拐进电梯间,彻底消失。

      沈渡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才缓缓抬起右手,看着自己的手指。

      刚才握手的时候,他碰到了林时安的指尖。

      凉的。

      林时安的手总是凉的,以前就是这样。每次冬天出门,他都会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绕在林时安的脖子上,再把他的手揣进自己的大衣口袋里,一边走一边抱怨:“你怎么跟个小火炉似的,一年四季都这么凉。”

      那个时候的林时安会笑着回他:“那你就是我的移动暖手宝。”

      沈渡闭上眼睛,手指慢慢蜷缩起来,握成了一个拳头。

      三年了。

      他找了他三年。

      从酆都到人间,从阴司的档案室到这栋楼的二十八层,从每一个可能留下痕迹的地方一路找过来,最后在这座城市的城西,一条连外卖小哥都不愿意进的巷子里,找到了那间快倒闭的灵异事务所。

      他看到林时安蹲在门口给流浪猫倒猫粮,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黑色T恤,头发比三年前长了一些,晒黑了一点,但笑起来的样子一点都没变。

      沈渡站在巷口的电线杆后面,看了很久。

      他想走过去,想叫他的名字,想把这三年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告诉他——告诉他自己在那个雨夜里赶到现场时,只来得及护住他最后一缕残魂的那种绝望;告诉自己这三年来每一天都在后悔,后悔没有早点发现秦苍的阴谋,后悔没有在他出发前拦住他,后悔说了那句“我无牵无挂”。

      但他没有走过去。

      因为他知道,林时安的身体记住了死亡那一刻的恐惧。所有与阴司相关的人、所有与那场任务相关的气息,都会触发他潜意识里的创伤反应。如果沈渡贸然出现,只会让林时安在还没准备好面对真相之前,就先被本能压垮。

      所以他换了一种方式。

      他以华腾科技CEO的身份,在同城论坛上找到了那则帖子,让助理打电话过去。他让整个二十八楼都做了净化处理,确保阴司的气息不会泄露一丝一毫。他刻意练习了很久,让自己在面对林时安时,能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在那层冷淡矜持的外壳下面。

      他甚至提前准备了咖啡豆——埃塞俄比亚的耶加雪菲,水洗处理,小农批次。这是林时安以前最喜欢的豆子,他说这种咖啡喝起来像“雨后的清晨,有花和阳光的味道”。

      沈渡把这个描述记在备忘录里,记了三年。

      今天的见面,他准备了很久。

      但他还是漏算了一样东西。

      当林时安坐在他对面,喝着他亲手冲的咖啡,微笑着说“这个批次很特别”的时候,沈渡觉得自己心脏最深处那根绷了三年的弦,忽然被重重地拨了一下。

      疼。

      但也只有这种疼,能让他觉得自己还活着。

      沈渡睁开眼睛,走回茶几旁,拿起林时安用过的那个咖啡杯。

      杯壁上还残留着一点点余温。

      他把杯子捧在手心,低头看着杯底残留的咖啡渍,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时安,我找到你了。”

      窗外,夕阳开始西沉,暮色从地平线的方向一点一点漫上来。城市的灯光陆续亮起,像是一颗一颗被点燃的星星。

      而在书架和墙壁之间的角落里,那个半人高的影子缓缓地动了一下,像是什么东西在黑暗中被惊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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