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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夜巡 晚上八点五 ...

  •   晚上八点五十分,林时安把电动车停在了华腾科技大厦的地下停车场。

      他特意选了这个位置——不是离电梯最近的那个,而是正对着安全通道出口的那个。从勘察的角度来说,地下停车场往往是整栋楼里灵异事件的高发区域之一,因为它位于建筑物最底层,接地气,如果地脉有波动,这里会最先出现异常。

      他把双肩包放在电动车后座上,拉开拉链,开始清点装备。

      一沓黄纸,裁好的,尺寸统一。朱砂一瓶,狼毫笔两支。铜钱若干,用红绳串着。一小瓶糯米,装在密封袋里。一面掌心大的铜镜,背面刻着八卦纹。还有一根手电筒,不是普通的手电,是他专门找人改过的,灯头上刻了一圈驱邪符文,虽然效果有限,但至少能让他在黑暗中看清东西。

      最后,他从包最底层的夹层里摸出一样东西。

      一枚黑色的令牌。

      令牌只有半个手掌大,通体漆黑,看不出是什么材质,正面刻着一个古体的“时”字,背面是密密麻麻的纹路,像是某种古老的封印。这东西是三年前那场车祸后,在他随身物品里发现的。医生说可能是他出事前就带在身上的东西,但林时安翻遍了所有记忆,都想不起来这枚令牌的来历。

      他只知道一件事——每次他拿着这枚令牌的时候,指尖会感觉到一种细微的震颤,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封印在里面,在呼唤他。

      林时安把令牌握在手心,闭了闭眼。

      没有异常。

      停车场里安静得过分,通风管道里传来低沉的嗡鸣声,灯光是那种惨白的LED灯管,照得整个空间没有任何阴影,却又显得格外空洞。他把令牌收好,背上双肩包,朝电梯走去。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他愣了一下。

      沈渡靠在电梯轿厢的内壁上,手里拿着一杯咖啡,正低头看手机。他换了一身衣服,白天那件深灰色衬衫换成了一件黑色的薄外套,里面是简单的白T恤,看起来比白天年轻了几岁,也随意了许多。

      听到动静,他抬起头,嘴角微微上扬:“九点整,你很准时。”

      林时安走进电梯,看了一眼他手里的咖啡:“沈总,您不会一直在这儿等着吧?”

      “没有,”沈渡按下二十八楼的按钮,语气平淡,“我八点五十下来的。”

      林时安:“……”

      那跟一直等着有什么区别?

      电梯上行的时候,两个人都没说话。空间封闭而安静,只有电梯运行的轻微机械声。林时安余光注意到沈渡换了个站姿,从靠着内壁变成了侧身对着他,像是在无意识中把自己调整到了一个可以同时观察到电梯门和电梯内所有角落的位置。

      这是一个很专业的站位。

      普通人不会这么站。

      林时安把这一点记在心里,没说破。

      “叮。”

      二十八楼到了。电梯门打开,走廊里亮着微弱的夜灯,深灰色的地毯在昏黄的灯光下变成了一种接近于黑色的暗调。走廊尽头的会客室门开着,里面透出暖黄色的光。

      “先吃饭,”沈渡走出电梯,头也没回地说,“我让人送了点东西上来,不知道合不合你胃口。”

      林时安跟在他后面走进会客室,看到茶几上摆着几个保温袋,已经打开了一个,里面是一碗还在冒着热气的馄饨。旁边还有一碟小菜,一碗汤,和一小份甜品。

      馄饨是荠菜鲜肉馅的,汤底清澈,飘着蛋丝和紫菜。

      林时安看了一眼,忽然觉得鼻子有点发酸。

      他说不上来为什么。荠菜鲜肉馄饨不是什么稀罕东西,他平时也吃,但这一碗摆在面前的馄饨,让他心里某根弦轻轻震动了一下,像是很久很久以前,有人也这样给他准备过吃的,在某个深夜,某个他记不清的场景里。

      “怎么了?”沈渡已经在沙发上坐下来,正在拆另一个保温袋,抬头看了他一眼,“不喜欢?”

      “没有,”林时安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端起馄饨碗,“就是觉得……沈总您对合作伙伴都这么周到的吗?”

      沈渡拆保温袋的动作顿了一下。

      “不是,”他说,声音很轻,“只对你。”

      林时安舀馄饨的勺子停在半空中。

      他抬起眼看着沈渡,沈渡也看着他,目光平静而坦然,像是一点都不觉得这句话有什么问题。暖黄色的灯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白天的冷峻棱角都柔化了几分,看起来不像是一个杀伐果断的CEO,倒像是一个在等人回家的普通人。

      “沈总,”林时安放下勺子,认真地看着他,“我能问您一个私人问题吗?”

      “你问。”

      “我们以前……见过吗?”

      这个问题问出口的瞬间,林时安看到沈渡的眼神发生了变化。不是慌乱,不是躲闪,而是一种很深很深的情绪涌上来,又被迅速压下去的过程。整个过程不到一秒,快到如果不是林时安一直在盯着他的眼睛看,根本不会察觉。

      “为什么这么问?”沈渡的声音很平稳。

      “直觉,”林时安说,“我这个人直觉比较准。从今天下午见面开始,我就觉得您看我的眼神不像是看陌生人。您知道我喜欢喝什么咖啡,知道我会在这个时间点饿——您甚至知道我喜欢吃荠菜鲜肉馄饨。”

      他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馄饨,又抬头看着沈渡:“这些东西,网上搜不到的。”

      会客室里安静了几秒。

      沈渡拿起自己那份餐盒,打开盖子,是一份简单的鸡胸肉沙拉。他用叉子戳了一块生菜,慢条斯理地嚼着,像是在思考该怎么回答。

      “林时安,”他终于开口了,“你有没有想过,这个世界上有些事情,不是你不记得了,就代表没有发生过?”

      林时安的手指微微收紧。

      “你什么意思?”

      沈渡没有直接回答。他放下叉子,从沙发旁边的地上拿起一个文件袋——不是白天那个,是另一个,更厚,也更旧,边角都有磨损的痕迹。

      “你先吃,”他把文件袋放在茶几上,没有推过来,只是放在中间的位置,“吃完之后,我带你去个地方。然后你再决定,要不要看这里面的东西。”

      林时安看着那个文件袋,心跳忽然加快了。

      文件袋的封面上没有写字,但右下角有一个印记——一个圆形的朱砂印章,印文是篆书,他辨认了一下,认出两个字。

      “阴司。”

      他念出这两个字的时候,指尖传来一阵剧烈的刺痛。

      那枚黑色的令牌在他背包的夹层里,像是什么东西被唤醒了一样,疯狂地震颤起来。

      林时安猛地按住背包,脸色微微发白。

      “林时安?”沈渡几乎是瞬间就站了起来,绕过茶几走到他面前,一只手扶住他的肩膀,另一只手已经按在了他按着背包的手背上,“你怎么了?”

      这个距离,林时安能看到沈渡眼底的急切。

      不是那种“合作伙伴出事了我很担心”的急切,而是更深层的、更本能的恐惧——像是一个曾经失去过什么的人,在失去的边缘被骤然推了一把,那种条件反射般的惊慌。

      “没事,”林时安深吸了一口气,那种刺痛感来得快去得也快,令牌的震颤也渐渐平息了,“可能……低血糖。”

      沈渡的手还覆在他的手背上,没有松开。

      掌心的温度透过两层布料传过来,干燥而滚烫。

      林时安低头看着那只手,又抬头看着沈渡的脸,忽然笑了:“沈总,您这么紧张,我都要怀疑您是不是暗恋我了。”

      他本来是想开个玩笑,缓和一下气氛。

      但沈渡没有笑。

      他低头看着林时安,眼神认真得不像是在回应一个玩笑。

      “如果我说是呢?”

      林时安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的大脑在这一刻出现了短暂的空白,像是某个程序在运行到关键节点时突然丢失了必要的数据,导致整个系统陷入了死循环。他想说点什么来化解这种尴尬——比如“沈总您真会开玩笑”或者“这种冷笑话不适合您”——但话到嘴边,全都被堵了回去。

      因为沈渡的眼神告诉他,这不是玩笑。

      “你先吃,”沈渡松开手,退后一步,重新恢复了那种冷淡而克制的表情,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夜风里一片偶然飘落的叶子,不轻不重,不值一提,“吃完我们还有正事。”

      林时安机械地端起馄饨碗,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馄饨已经不太烫了,荠菜的清香和鲜肉的咸鲜在口中化开,汤底里不知道加了什么,有一点点若有若无的胡椒味,暖洋洋的,顺着喉咙滑下去,熨帖了整个胃。

      他吃了一整碗馄饨,一碟小菜,一碗汤,最后把那份甜品也吃了。

      是红豆双皮奶。

      甜度刚好,奶香浓郁,红豆煮得软烂但不失颗粒感。林时安吃着吃着,忽然觉得眼眶有点潮。

      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开始喜欢吃甜食的。好像是从三年前那场车祸之后,身体就像被重新设置过一样,口味、习惯、甚至一些下意识的小动作,都跟以前不一样了。医生说是创伤后应激反应的一种表现,大脑通过改变一些日常习惯来帮助身体“重启”。

      但林时安觉得不止如此。

      他觉得那些“改变”不是凭空产生的,而是被什么东西覆盖了。就好像原来的代码还在底层运行,只是被一层新的界面遮住了,偶尔会露出一点端倪——比如他第一次喝到耶加雪菲的时候,舌尖上炸开的熟悉感;比如他吃第一口红豆双皮奶的时候,鼻腔里涌上来的酸意。

      这些都不像是“新习惯”的形成,更像是“旧习惯”的复苏。

      吃完最后一口双皮奶,林时安放下勺子,拿起纸巾擦了擦嘴,看向沈渡。

      “沈总,您刚才说要带我去个地方,在哪里?”

      沈渡看了一眼手表,站起来:“顶楼。”

      “顶楼?”

      “天台上,”沈渡走到书架前,从最上面一层拿下一串钥匙,转身看着他,“你不是想观察那个东西的行为模式吗?从最高处往下看,视野最好。”

      林时安跟着他走出会客室,沿着走廊走到尽头,拐进安全通道。安全通道的灯是声控的,脚步声一响就亮起来,惨白的光照在灰色的水泥墙壁上,让整个空间看起来像是一个巨大的、没有装修完的地下室。

      他们一路向上,经过二十八楼的标识牌,继续往上走了一层。

      沈渡用钥匙打开了通往天台的铁门。

      铁门很沉,推开的时候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很久没有被打开过。夜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带着六月底特有的湿热气息,还有远处街道上若有若无的车流声。

      林时安跟着沈渡走上天台,视野骤然开阔。

      城市的夜景在眼前铺展开来,像是一幅巨大而璀璨的星图。万家灯火从脚下延伸到天际线,远处有几栋写字楼的灯光还亮着,更远处是高速公路的路灯,串联成一条金色的河流,流向黑暗的远方。

      天台上风很大,吹得林时安的T恤紧贴在身上。他走到天台边缘,双手撑着栏杆,低头看着下方二十八层楼的高度,心里盘算着如果从这里摔下去,以他的体质大概需要几秒钟才能落地。

      “别站在边上,”沈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风大。”

      林时安回头看了他一眼,发现他站在天台的正中央,距离边缘至少有五六米远,双手插在口袋里,姿态看起来很放松,但肩膀的线条是绷直的。

      “沈总,”林时安走回来,在他旁边站定,“您恐高?”

      “不恐高,”沈渡说,“但不喜欢站在边缘。”

      林时安觉得这个回答很有意思。不恐高,但不喜欢站在边缘——这听起来不像是对高度的恐惧,更像是对某种失控的可能性的排斥。

      他不再追问,转过身,开始环顾整个天台。

      天台不大,大概两百来平,铺着防水卷材,角落里堆着一些废弃的空调外机和建筑材料。东南西北四个方向都有避雷针,在夜空中显得又细又尖。天台的中央有一个高出地面的方形井道,里面应该是电梯机房,发出低沉的嗡嗡声。

      林时安从背包里拿出那面掌心大的铜镜,平放在手心里,在机房的四个角各停留了几秒钟,又走到天台的四个角落重复了同样的动作。

      铜镜没有反应。

      他又拿出那串用红绳串着的铜钱,拎在手里,沿着天台边缘慢慢走了一圈。铜钱纹丝不动,红绳也没有任何异常的变化。

      “怎么样?”沈渡问。

      “奇怪,”林时安皱着眉头,把铜钱收好,“楼下的东西那么活跃,但天台上干干净净的,连一丝残留的阴气都没有。这不符合常理——如果那个东西真的是整栋楼到处游荡,天台上不可能一点痕迹都不留。”

      沈渡靠在机房的墙壁上,双手环胸,看着他:“你的结论是?”

      “要么那个东西根本不从这边走,它的活动范围被限制在了某个特定的楼层区间,”林时安竖起第二根手指,“要么它有能力抹掉自己经过的痕迹,这种能力至少是C级以上,甚至更高。”

      他顿了顿,看着沈渡:“沈总,您之前说这东西不伤人?”

      “目前为止没有,”沈渡说,“没有员工受伤,也没有任何暴力事件的记录。”

      “那就奇怪了,”林时安把铜镜收进背包,走到沈渡身边,也在机房的墙壁上靠下来,“一个能抹掉自己痕迹的灵体,至少是C级凶煞的水平,这种等级的东西通常具有很强的攻击性,不会老老实实待在一栋楼里大半年什么都不做。”

      他偏头看着沈渡:“除非它来这里的理由,不是伤人。”

      “那是什么?”

      “等人。”

      林时安说完这两个字的时候,目光一直落在沈渡脸上。

      沈渡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但林时安注意到,他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指节抵在手臂上,骨节泛出浅浅的白。

      “沈总,”林时安说,“您是不是知道那个东西在等谁?”

      沈渡没有回答。

      他抬起头,看着夜空。今晚没有星星,云层很厚,压得很低,像是一床灰色的棉被盖在城市上空。远处有一架飞机的航行灯在云层下面一闪一闪地移动,像一颗缓慢滑落的流星。

      “林时安,”他忽然说,“你有没有想过,有些东西不是来找我的?”

      林时安一愣:“什么意思?”

      “我是说,”沈渡转过头,看着他,那双深邃的眼睛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明亮,“也许它等的不是我,是你。”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林时安背包里的令牌再次震颤起来。

      这一次比之前更剧烈,震得整个背包都在抖动,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拼命挣扎,想要破壳而出。林时安一把扯下背包,拉开拉链,令牌直接从夹层里飞了出来,在空中划出一道黑色的弧线,落在地上。

      令牌落地的瞬间,天台上的灯忽然全灭了。

      不是一盏一盏地灭,而是同时——整栋楼,从二十八楼到一楼,所有的灯光在同一秒内熄灭,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下了总开关。

      城市的光还在远处,但天台上陷入了彻底的黑暗。

      林时安的第一反应不是害怕,而是本能地伸手去摸腰间的手电筒。但他的手刚摸到手电筒的柄,就感觉到一个温热的东西覆上了他的手背。

      是沈渡的手。

      “别动,”沈渡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离他很近,近到呼吸的气息拂过了他的耳廓,“它来了。”

      林时安的瞳孔在黑暗中急速扩张,努力捕捉任何一丝光线。几秒钟后,他的眼睛适应了黑暗,开始能看到一些模糊的轮廓——机房的方形影子,天台的栏杆,还有……

      还有一个人形的影子,正站在天台边缘的栏杆上。

      不,不是站在栏杆上,是漂浮在栏杆外面的半空中。

      那个影子和白天在会客室里看到的不同,白天的影子是模糊的、蜷缩的、像一团揉皱的塑料袋。而眼前这个影子,轮廓清晰得近乎真实——那是一个人的形状,身形修长,肩膀的线条很直,站立的姿态甚至有些熟悉。

      它面朝着林时安的方向,一动不动。

      林时安感觉到沈渡的手握紧了他的手,力道大得有些发疼。

      “沈总,”林时安压低声音,“您能看清它吗?”

      “能,”沈渡的声音很沉,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我一直都能。”

      那个影子动了。

      它缓缓地抬起一只手,指向林时安。

      不是指向他的方向,而是精准地、毫无偏差地,指向他这个人。

      然后它做了一个动作——它的手在空中划了几笔,像是在写字。林时安盯着那只手划过的轨迹,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

      “回……来……了。”

      影子写完之后,手臂缓缓垂下来,身形开始变得模糊,像是一幅画被水浸泡,线条一点一点洇开,颜色一层一层褪去。几秒钟后,它完全消失了,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

      与此同时,整栋楼的灯光同时亮了起来。

      从一楼到二十八楼,所有的灯在同一秒内重新点亮,没有延迟,没有闪烁,就好像刚才的黑暗只是一场幻觉。

      林时安站在原地,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心跳快得像擂鼓。

      他的手还被沈渡握着,两个人手心都出了汗,分不清是谁的。

      “沈总,”林时安的声音有点哑,“那个东西……会写字?”

      沈渡没有回答。

      他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缓缓地松开了力道,但没有完全放开。他的拇指在林时安的指节上轻轻蹭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他还在这里,还是热的,还是活的。

      “林时安,”沈渡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一片羽毛落在心口上,“你刚才看清它写的是什么了吗?”

      林时安张了张嘴,把那三个字又念了一遍:“回来了。”

      “你觉得它是什么意思?”

      林时安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了三年前那场车祸。医生说他是在城外的山路上被发现的,车翻下了路基,他昏迷了三天三夜才醒过来。警方说事故原因是雨天路滑、操作不当,但林时安一直觉得不对——因为他的车上有被撞击的痕迹,不是翻车造成的撞击,而是被什么东西从侧面狠狠地撞了一下。

      他记不清那天的具体情况了。记忆里只有一片模糊的白色,像是被浓雾笼罩的山路,和一声很遥远的、撕心裂肺的喊叫。

      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时安——!”

      那个声音太痛苦了,痛苦到他每次回想起来,心脏都会像被人攥住一样疼。

      “沈总,”林时安抬起头,看着沈渡,“您认识我,对不对?不是现在才认识的,是很久以前就认识。”

      沈渡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却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那个东西写的‘回来了’,”林时安说,“不是对您说的。是对我说的。”

      他顿了顿,声音微微发颤:“我是不是……从什么地方,回来了?”

      沈渡的眼睛红了。

      没有眼泪,但那双一向冷淡克制的眼睛里,涌起了一层薄薄的水光,在灯光下折射出一种近乎脆弱的明亮。

      他抬起手,像是想触碰林时安的脸,手指在离他脸颊不到一寸的地方停住了,僵在那里,指尖微微颤抖。

      然后他收回了手。

      “林时安,”沈渡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像是冰面上出现的第一道纹路,“有些答案,我不能替你去找到。但我可以保证——不管你最后找到的是什么,我都会在你身边。”

      林时安看着他的眼睛,看着那层薄薄的水光和他拼命克制的表情,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

      不是因为害怕,不是因为紧张,而是一种更古老、更深沉的悸动——像是灵魂深处有什么东西终于苏醒了,在黑暗中缓缓睁开眼睛,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是:“我记得你。”

      但他不记得。

      他不记得沈渡,不记得那枚令牌,不记得那个写字的影子,不记得三年前山路上那声撕心裂肺的呼喊。

      他只记得这种“不记得”的感觉本身,像是一道永远愈合不了的伤口,在每个深夜隐隐作痛。

      “沈总,”林时安深吸一口气,弯腰捡起地上的黑色令牌,握在手心,“那个文件袋里的东西,我现在就看。”

      沈渡看着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点了一下头。

      “下楼吧,”他说,“我给你泡杯新的咖啡。”

      两个人并肩走进安全通道,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荡,一前一后,一轻一重,像是一首古老的二重奏,在时间的长河里反复回响。

      而在他们身后,天台边缘的栏杆上,那个已经消失的影子又短暂地闪现了一瞬。

      它依然面朝着林时安离开的方向,一动不动。

      然后在夜风中,它缓缓地弯下了腰,像是一个人在深深地鞠躬,又像是一个人在无声地哭泣。

      灯光亮如白昼,没有人看到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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