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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引蛇出洞 接下来的日 ...

  •   接下来的日子像被按下了快进键。

      林时安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先喂大橘,然后花两个小时研究从禁地带回来的资料。那些发光的纸片在人间只能存在七天,第七天的时候就会像晨雾一样消散,所以他必须在它们消失之前把所有信息都刻进脑子里。沈渡则负责外部事务——联络他在阴司内部的线人,追踪秦苍的动向,同时秘密寻找愿意支持他们的古老家族。

      第五天的时候,沈渡带回了一个消息。

      “阴司大会提前了,”他站在事务所的门口,外套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表情比平时更加凝重,“下周三,比原计划早了半个月。”

      林时安从一堆纸片中抬起头,手指间还夹着一支笔:“为什么提前?”

      “秦苍找到了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鬼域裂隙扩大了,”沈渡走进来,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坐在林时安对面,“三天前,鬼域和人间之间的屏障出现了一道新的裂隙,位置在西南山区,波及了三个村庄。虽然阴司及时处理了,没有造成人员伤亡,但这件事被秦苍利用,说‘阴司需要一个新的、强有力的领导者来应对日益严重的灵异危机’。”

      林时安的笔在指间转了一圈:“所以他在利用危机制造紧迫感,迫使那些还在观望的家族尽快表态。”

      “对,”沈渡点头,“我已经联系了三个家族,他们都表示愿意在大会上支持我们——前提是我们要拿出足以扳倒秦苍的证据。”

      林时安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资料。他们从禁地带出来的信息里,关于秦苍的直接罪证并不多——更多的是关于熵的背景和命运之网的结构。真正能证明秦苍勾结鬼域、篡改任务情报、陷害判官“时”的那些文件,不在核心档案室里。

      “证据在秦苍自己手里,”林时安说,“他一定把所有罪证都藏在某个只有他知道的地方。”

      沈渡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和林时安敲手指的节奏几乎一模一样。

      “阴司总部,他的私人府邸,”沈渡说,“那里有一个密室,我三年前试着闯过一次,但失败了。密室的防御阵法用的是秦苍自己的灵能特征作为钥匙,除了他本人,没人能打开。”

      林时安皱了皱眉:“灵能特征作为钥匙……那就意味着我们没办法复制他的灵力?”

      “理论上不可能,”沈渡说,“每个人的灵力特征都是独一无二的,就像指纹。”

      林时安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那如果我们不是‘复制’他的灵力,而是‘模拟’呢?”

      沈渡微微一愣:“模拟?”

      “阎君令,”林时安从脖子上取下那枚黑色令牌,放在桌上,“这东西能模拟任何灵能特征。档案里写的——‘阎君令,司命之信物,可通万灵,可化万象’。它不只是钥匙,它是一把□□。”

      沈渡看着那枚令牌,眉头慢慢舒展开来:“你能用阎君令模拟秦苍的灵力特征?”

      “需要他的灵能样本,”林时安说,“一滴血,一根头发,或者任何残留了他灵力的东西。”

      沈渡站起来,拿起外套:“我去弄。”

      “等等,”林时安也站起来,拉住他的手臂,“你打算怎么弄?硬闯秦苍的府邸?那是找死。”

      沈渡回过头看着他,嘴角有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我在阴司待了这么多年,不是白待的。秦苍的府邸每隔三天会有仆人更换他书房里的熏香,那些用过的香灰会被倒在后院的垃圾桶里。香灰里残留着他的灵力。”

      林时安松开了手,但目光还是带着担忧:“小心。”

      “放心,”沈渡穿上外套,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晚上等我回来吃饭。”

      门关上了。林时安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铁门,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不安。他说不上来那种不安来自哪里——沈渡的计划听起来很可行,秦苍的府邸虽然有守卫,但后院的垃圾桶不会有人特别注意,取一点香灰不是什么难事。

      但那种不安就像一根刺,扎在他的心口,不疼,但总在那里。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种感觉压下去,重新坐回桌前,继续研究那些发光的纸片。大橘跳上他的膝盖,蜷缩成一团,发出均匀的呼噜声。林时安一边抚摸着大橘的背,一边看着纸片上那些古老的文字,努力把它们一个一个地刻进记忆里。

      下午四点的时候,沈渡发来了一条消息:“拿到了。晚上七点左右到家。”

      林时安看着这条消息,心口那根刺松动了一点。他回复了一个“好”字,然后继续工作。

      六点半,他放下笔,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大橘从他膝盖上跳下来,走到门口,蹲下来,尾巴在身后缓缓摆动着,像是在等什么人。

      林时安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看着巷口的方向。天色已经暗了,路灯亮了起来,橘黄色的光晕在青石板路面上铺展开来。巷口偶尔有人经过,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但都不是沈渡。

      七点,沈渡没有回来。

      七点十五,林时安给他发了一条消息:“到哪了?”

      没有回复。

      七点三十,他又发了一条:“沈渡?”

      依然没有回复。

      林时安站在窗边,手指紧紧地攥着手机,心口那根刺变成了一个洞,冷风从那个洞里灌进来,让他整个人都在发凉。大橘还蹲在门口,尾巴不摆了,耳朵竖了起来,像是在听什么很远很远的声音。

      八点,林时安拨了沈渡的电话。

      关机。

      他放下手机,站在原地,闭着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来。恐惧在那一瞬间几乎要淹没他——他想起了三年前的那个夜晚,他在灰域里抱着沈渡渐渐冰冷的身体,那种“我救不了他”的绝望感,像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他的喉咙。

      但他已经不是三年前的他了。

      林时安睁开眼睛,拿起桌上的阎君令挂在脖子上,把桃木剑别在腰间,往背包里塞了几张符纸和铜钱串。他走到门口,低头看了一眼大橘。

      “我去找他。”

      大橘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明亮。它站起来,跟在他脚边,走出了铁门。

      林时安骑上电动车,拧下电门,车子窜出了巷子。夜风迎面扑来,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但他顾不上这些。他一只手握着车把,另一只手拿出手机,打开那个阴司数据库的应用程序,调出了沈渡的定位功能——判官的令牌都有定位,只要令牌在身上,就能被追踪到。

      屏幕上出现了一个红点。

      沈渡的令牌在移动,速度不快,方向是城北。林时安拧下电门,朝着那个方向追了过去。

      城北是老工业区,工厂大多已经搬迁了,留下大片废弃的厂房和仓库。街道上空无一人,路灯稀稀拉拉地亮着,有些已经坏了,在地上投下一片一片的黑暗。林时安跟着定位骑了二十分钟,最后在一座废弃的化工厂门口停了下来。

      化工厂的大门锈迹斑斑,铁门上挂着一把已经锈死了的大锁,但旁边有一扇小门是虚掩着的,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

      林时安下了车,把电动车停在路边,拔出桃木剑,推开了那扇小门。

      门后面是一个巨大的院子,院子里堆满了废弃的设备和锈蚀的铁桶。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化学品的刺鼻气味,混着潮湿的霉味,让人想咳嗽。林时安屏住呼吸,沿着墙根往前走,手机上的红点越来越近。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

      有人在说话。不止一个人。

      林时安猫着腰,绕过一堆锈迹斑斑的铁桶,躲在一堵残墙后面,探出头去。

      院子的深处,有一座仓库。仓库的门大开着,里面的灯光从门口倾泻出来,在地面上投下一片长方形的光斑。光斑里有三个人影——不,不是三个,是四个。

      沈渡跪在地上,双手被反绑在身后,嘴角有血迹,左脸颊有一道红肿的伤痕,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抽过。他的衬衫被扯破了几处,露出里面的皮肤,上面有青紫色的瘀痕。

      站在他面前的是三个人,都穿着黑色的制服——阴司巡察使的制服。为首的那个人林时安认识,正是那天在华腾科技大厦出现的陆沉舟。另外两个人他不认识,但从他们身上的灵力波动来看,至少都是A级。

      “沈渡,”陆沉舟的声音在空旷的院子里回荡,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你以为你偷偷摸摸去秦大人家后院的垃圾桶,没人会发现?你也太看不起我们了。”

      沈渡没有说话。他低着头,肩膀微微起伏着,呼吸有些急促,但他的脊背挺得很直,即使跪着,也没有露出一丝卑微的姿态。

      陆沉舟蹲下来,用一根手指挑起沈渡的下巴,逼他抬起头。月光和仓库的灯光同时落在沈渡的脸上,林时安看到了他的表情——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近乎冷漠的平静。

      “秦大人让我问你,”陆沉舟说,“阎君令在哪里?”

      沈渡看着他,嘴角慢慢浮起一个弧度。那个弧度里有嘲讽,有不屑,还有一种“你什么都不知道”的优越感。

      “你觉得我会告诉你?”沈渡的声音有些沙哑,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陆沉舟的表情变了。那种戏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残忍的光芒。他松开手,站起来,从腰间抽出一把黑色的短刀——那不是普通的刀,刀身上刻满了符文,刀刃上附着着一种暗红色的、像是干涸血液一样的东西。

      “这把刀,”陆沉舟把刀刃在沈渡面前晃了晃,“你应该认识。阴司的刑具,专门用来对付不听话的判官。一刀下去,不会流血,但你的灵魂会被撕开一道口子。一道,又一道,又一道。痛到你恨不得自己从来没有出生过。”

      沈渡看着那把刀,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但表情依然没有变化。

      陆沉舟把刀尖抵在沈渡的锁骨下方,缓缓地、用力地按了下去。

      沈渡的身体猛地一颤,一声闷哼从他的喉咙里挤出来,但他咬紧了牙关,没有叫出声。鲜血从刀尖刺入的地方渗出来,不是红色的,而是金色的——沈渡的血是金色的,因为他是半神之体,他的血液里流淌着司命的神魂。

      林时安躲在残墙后面,指甲嵌进了桃木剑的剑柄,木头在他的指间发出了轻微的碎裂声。他的眼睛红了,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愤怒——一种滚烫的、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烧穿的愤怒。

      他想冲出去。

      但他不能。

      陆沉舟有三个人,三个A级以上的能力者。沈渡是S级,但被绑着,灵力也被压制了,根本发挥不出实力。林时安自己的能力只恢复了58%,加上阎君令,也许能和陆沉舟单挑,但一对三,胜算几乎是零。

      他需要等。

      等一个时机。

      陆沉舟把刀从沈渡的锁骨下方拔出来,刀尖上沾着金色的血液,在灯光下折射出一种奇异的光芒。他看着那滴金色的血,笑了。

      “半神之体果然不一样,连血都是金的,”他把刀上的血在沈渡的衬衫上擦干净,然后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沈渡,我再问你一次。阎君令在哪里?”

      沈渡抬起头,看着他。他的脸上有血,有汗,有青紫色的伤痕,但他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两颗被烈火煅烧过的星星。

      “在它该在的地方,”沈渡说,“在你们永远找不到的地方。”

      陆沉舟的笑容消失了。他对身后的两个人挥了挥手:“继续。直到他说为止。”

      那两个人走上前,一个人按住沈渡的肩膀,另一个人拿过陆沉舟手里的刀。沈渡挣扎了一下,但被两个人死死按住,动弹不得。刀尖再次抵上了他的身体,这一次是肋下。

      林时安不能再等了。

      他深吸一口气,从残墙后面站了起来。

      但他还没有来得及迈出第一步,一个声音就在他的脑海中响了起来——不是阎君的声音,而是一个更古老的、更宏大的、像是来自宇宙深处的声音。

      “不要动。”

      林时安的身体僵住了,不是因为他不想动,而是因为那个声音的力量太强大了,强大到他的身体本能地服从了命令。

      “你是谁?”他在心里问。

      “我是你。”

      林时安愣了一瞬。然后他感觉到了——那股力量来自他的胸口,来自锁骨下方那个金色的印记。印记在发光,不是之前那种柔和的金色,而是一种耀眼的、刺目的、像是太阳核心一样的金白色光芒。

      光芒从他的胸口涌出,沿着他的身体蔓延到四肢,然后从他手中的阎君令中喷薄而出,化作一道金色的光柱,直冲云霄。

      院子里的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

      陆沉舟猛地转过身,看着那道光柱的方向。他的表情在一瞬间从残忍变成了恐惧——那种恐惧不是面对敌人的恐惧,而是面对“不可知之物”的恐惧,像一个在黑暗中行走的人忽然看到了一道不属于这个世界的、超越了所有认知的光芒。

      沈渡也抬起了头。他看着那道光柱,嘴角的弧度慢慢扩大,扩大,变成了一种释然的、骄傲的、像是在说“我就知道”的笑容。

      光柱持续了大约十秒钟,然后缓缓消散。

      林时安站在残墙后面,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全身都在发抖。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心里有一个金色的印记,那个印记和他胸口的印记一模一样,但更大,更亮,像是被烙印在皮肤上的太阳。

      他的能力恢复了。

      不是60%,不是70%,不是80%——而是100%。

      不,不止100%。他感觉到了从未有过的力量在血管里奔涌,像是整个命运之网的力量都汇聚到了他的身体里。

      他想起了那个声音——“我是你。”

      那是司命。

      不是完整的司命,而是司命留在他灵魂深处的最后一块碎片。在他最需要力量的时候,那块碎片被激活了,把司命的一部分力量注入了他的身体。

      林时安从残墙后面走了出来。

      他走过废弃的铁桶,走过锈蚀的设备,走进了仓库门口的灯光里。桃木剑在他右手上,阎君令在他胸口发光,金色的印记从他的指尖一直蔓延到他的肩膀,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尊被点燃的雕像。

      陆沉舟看着他从黑暗中走出来,瞳孔剧烈地收缩了。

      “你是……时?”他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不确定,“你还活着?”

      林时安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他走到了沈渡身边,蹲下来,伸手解开了他手腕上的绳索。绳索是用特殊材质制成的,专门用来压制灵力的,但林时安的手指碰到绳索的时候,金色的光芒从指尖涌出,绳索像纸一样断裂了。

      沈渡的手腕上有一圈深深的勒痕,皮肤被磨破了,露出下面粉红色的嫩肉。林时安看着那些勒痕,手指轻轻地、颤抖地抚过它们。

      “疼吗?”他问。

      沈渡看着他,笑了。那个笑容里有疼,有苦,有甜,还有一种“你来了就好”的释然。

      “不疼了。”

      林时安扶着他站起来,然后转过身,面对着陆沉舟和他身后的两个巡察使。

      “陆沉舟,”林时安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院子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你动了他。”

      陆沉舟的瞳孔再次收缩了。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不是因为他想退,而是因为他的身体比他的大脑更快地感知到了危险。林时安身上散发出的灵力波动,不是A级,不是S级,而是超越了阴司所有等级划分标准的、无法被量化的、属于司命的力量。

      “你知道动他的代价是什么吗?”林时安继续说,声音依然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烙铁烧红了的铁钉,钉在陆沉舟的耳朵里。

      陆沉舟握紧了手里的黑色短刀,刀身上的符文亮了起来,暗红色的光芒在刀刃上流淌。他身后的两个人也抽出了武器,三个人摆出了战斗的阵型。

      林时安看着他们,忽然笑了。

      那个笑容不是温暖的,不是友好的,而是一种冷漠的、居高临下的、像是在看三只蚂蚁试图挡住一辆卡车的笑容。

      他把桃木剑插回腰间——他不需要剑了。

      他只需要他自己。

      林时安抬起右手,掌心朝上,金色的光芒从他的掌心涌出,在空中凝聚成了一柄由纯粹的光构成的长剑。剑身修长,剑刃锋利,剑柄上刻着和阎君令相同的纹路。

      陆沉舟的脸色变得惨白。

      “这是……司命之剑,”他的声音在颤抖,“你真的是司命之子……”

      林时安握紧了那柄光剑,剑身上的金色光芒照亮了整个院子,照亮了废弃的设备、锈蚀的铁桶、和陆沉舟那张写满了恐惧的脸。

      “最后一次机会,”林时安说,“放下武器,告诉我秦苍把罪证藏在哪里。否则——”

      他没有说“否则”后面是什么,但所有人都知道。

      陆沉舟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看了看林时安手里的光剑,又看了看身后那两个已经面色如土的同伴,忽然把短刀扔在了地上。

      短刀落地,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我说,”陆沉舟的声音像是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气,“秦苍的密室不在他的府邸,在城隍殿的地下。阎君座下面有一条密道,密道尽头是他的私人密室,所有的罪证都在那里。”

      林时安看着他,没有放下光剑。

      “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话?”

      “因为我没有选择,”陆沉舟苦笑着说,“秦苍不会放过我的,我今天帮了你,他迟早会知道。我不想死,但我更不想被他当成弃子。时,你赢了。”

      林时安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几秒钟,确认他没有撒谎,然后缓缓放下了光剑。光剑在他的手中消散,化作金色的光点,像是萤火虫一样在夜空中飞舞,然后慢慢熄灭。

      “滚,”林时安说,“在我改变主意之前。”

      陆沉舟没有再说一个字,转身就跑。另外两个人跟着他,跌跌撞撞地穿过院子,从那扇小门消失了。

      院子里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林时安和沈渡。

      林时安转过身,看着沈渡。沈渡靠在仓库的墙壁上,一只手捂着锁骨下方的伤口,金色的血液从指缝间渗出来,在月光下闪闪发光。他的脸上有血,有伤,有疲惫,但他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两颗在黑暗中燃烧的星星。

      林时安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你受伤了,”林时安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后怕——如果他晚来一步,如果司命的力量没有及时苏醒,如果那些刀刃再多刺一次……

      “皮外伤,”沈渡说,声音有些虚弱,但语气是轻松的,“不碍事。”

      林时安没有接话。他伸出手,覆在沈渡捂着伤口的手背上,金色的光芒从他的掌心涌出,流进沈渡的身体。伤口在光芒中缓缓愈合,金色的血液止住了,皮肤重新长了出来,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粉红色的疤痕。

      沈渡低头看着那道正在消退的疤痕,又抬头看着林时安。

      “你的能力恢复了。”

      “100%,”林时安说,“不,超过了。”

      “司命给了你力量。”

      “它一直在我的灵魂里,只是我没有找到。”

      沈渡伸手,把林时安拉进怀里。他的手臂有些无力,但环在林时安腰上的力道是坚定的,像是抱住了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东西。

      “时安,”沈渡的声音闷在林时安的头发里,“你来了。”

      林时安把脸埋在沈渡的肩窝里,闻到了血腥味、汗味、和沈渡身上那股冷冽的松木气息。他的眼眶终于兜不住了,眼泪无声地涌出来,浸湿了沈渡破烂的衬衫。

      “我来了,”他说,“我找到你了。”

      他们在废弃的化工厂里抱了很久,久到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久到夜风吹干了林时安脸上的泪痕,久到沈渡的手臂不再发抖,稳了下来。

      林时安先松开了手,后退一步,上下打量了沈渡一番——衣服破了,脸上有伤,头发乱糟糟的,整个人看起来狼狈极了。但林时安看着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他还活着。他还在这里。他还在我身边。

      “我们回家,”林时安说,“回去处理伤口,然后制定新的计划。陆沉舟说的那个密室,我们下周三之前必须进去。”

      沈渡点了点头,走了两步,腿一软,差点跪下去。林时安眼疾手快地扶住了他,把他的手臂架在自己肩膀上,撑着他往前走。

      “你能走吗?”林时安问。

      “能,”沈渡说,但语气不太有说服力。

      他们一瘸一拐地穿过院子,从那扇小门走出去。电动车还停在路边,但沈渡的状态显然不适合骑车。林时安扶着他坐在路边的石墩上,拿出手机,叫了一辆网约车。

      等车的时候,沈渡靠着林时安的肩膀,半闭着眼睛。他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心跳也恢复了正常。林时安握着他的手,拇指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背,感受着他手心的温度。

      “沈渡,”林时安轻声说。

      “嗯。”

      “以后不要再一个人去做这种事了。去秦苍的府邸取香灰,你应该告诉我,我们一起去。”

      沈渡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个字:“好。”

      “你说好,但你下次可能还是会一个人去,”林时安的语气里有无奈,有心疼,还有一点生气,“因为你就是这样的人。总觉得自己应该扛着一切,不想让我冒险。”

      沈渡睁开眼睛,偏头看着林时安。月光落在他脸上,把他那张伤痕累累的脸照得格外清晰。

      “时安,你在灰域里差点死掉。我不能再让你经历一次。”

      “所以你就让自己去经历?”

      沈渡没有说话。

      林时安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有太多的东西——愧疚、保护欲、自我牺牲的倾向、和一种近乎偏执的“我要替他承受一切”的决心。这些东西交织在一起,构成了沈渡这个人最核心的部分:他不会说甜言蜜语,不会做浪漫的事情,但他会用自己的一切去保护他在乎的人。

      包括他的生命。

      “沈渡,”林时安的声音变得很轻很轻,“你听着。我不需要你替我承受什么。我需要你和我一起承受。你受伤了,我也会疼。你死了,我也活不下去。你明白吗?”

      沈渡的眼眶红了。

      他伸手把林时安拉过来,额头抵着额头,鼻尖碰着鼻尖。两个人的呼吸交织在一起,温热的气息在月光下缓缓流动。

      “明白,”沈渡的声音沙哑而坚定,“一起承受。”

      网约车到了。司机是个中年大叔,看到沈渡那一身伤,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但什么也没问。林时安扶着沈渡坐进后座,自己坐在他旁边,让沈渡靠在自己肩膀上。

      车子在夜色中行驶,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光影在两个人的脸上明灭交替。林时安握着沈渡的手,感觉到他的呼吸越来越平稳,越来越深沉——他睡着了。

      在敌人的刑讯下没有闭眼的人,在爱人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林时安低头看着沈渡的睡脸,看着他紧锁的眉头慢慢舒展开来,看着他嘴角那个即使在睡梦中也依然存在的浅浅弧度,心里涌上一股强烈的、滚烫的、像是要把整个人都燃烧起来的情感。

      不是爱——爱这个词太轻了,装不下这种感觉。

      这是一种更原始的、更本能的、像是刻在灵魂最深处的“归属感”。沈渡在哪里,家就在哪里。沈渡安全,世界就是安全的。沈渡活着,他就能活下去。

      车子在巷口停下来。林时安付了钱,扶着半梦半醒的沈渡下了车。大橘蹲在事务所的门口,看到他们回来,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然后跑过来,绕着两个人的脚转了两圈,发出一连串急促的喵喵声,像是在责怪他们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林时安推开铁门,扶着沈渡上了阁楼,让他坐在床边。他打了一盆温水,拿了毛巾和药箱,坐在沈渡面前,开始给他清理伤口。

      沈渡身上的伤比他说的“皮外伤”要严重得多。除了锁骨下方和肋下的刀伤,他的后背还有一大片青紫色的瘀痕,像是被什么钝器反复击打过。林时安看着那些瘀痕,手指在微微发抖,但他咬着嘴唇,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他用温毛巾轻轻擦拭沈渡脸上的血迹和尘土,动作很轻很轻,像是在对待一件即将破碎的瓷器。沈渡闭着眼睛,感受着毛巾的温热和林时安指尖的轻触,脸上的表情从疲惫慢慢变成了安宁。

      “好了,”林时安放下毛巾,把药箱合上,“外伤处理完了。内伤需要休息,灵力也需要时间恢复。明天什么都别做,就在床上躺着。”

      沈渡睁开眼睛,看着他:“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那些事我来做,”林时安的语气不容置疑,“你现在的任务是睡觉。”

      沈渡看着他,嘴角慢慢翘了起来:“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强势了?”

      林时安瞪了他一眼,但耳朵红了:“从你被人打成这样的时候开始的。”

      沈渡笑出了声,笑声很低很轻,但在狭小的阁楼里回荡着,像是一首温柔的摇篮曲。他伸手拉住林时安的手腕,轻轻一拽,林时安没站稳,跌进了他怀里。

      “沈渡!你身上有伤——”

      “别动,”沈渡的声音从他头顶传下来,闷闷的,带着胸腔的共鸣,“让我抱一会儿。就一会儿。”

      林时安不动了。

      他趴在沈渡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那颗心跳得沉稳而有力,一下一下,像是在说“我没事、我没事、我没事”。大橘跳上床,蜷缩在两个人的脚边,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溜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细细的银线。

      林时安闭上眼睛,把脸埋在沈渡的胸口,闻着他身上那股混着药味的松木气息,感觉到他的手在自己的后背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拍着,像是在哄一个做了噩梦的孩子。

      “沈渡。”

      “嗯。”

      “下周三,阴司大会。我们去揭穿秦苍。”

      “好。”

      “然后去城隍殿的地下密室,找到罪证。”

      “好。”

      “再然后,去虚无之地,找熵的本体。”

      沈渡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轻拍着林时安的后背。

      “好。”

      林时安从他胸口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月光照在沈渡的脸上,把他那双深邃的眼眸照得格外明亮,像是两颗在黑暗中燃烧的星星。

      “你什么都答应,都不问问我有没有把握?”林时安问。

      沈渡看着他,笑了。那个笑容里有信任,有坚定,有一种“不管你去哪里我都跟着”的笃定。

      “不需要问。你去的地方,就是我想去的地方。”

      林时安的鼻子一酸,赶紧把脸埋回沈渡的胸口,不让他看到自己又要哭了的样子。

      “睡觉,”他闷闷地说,“明天再说。”

      沈渡的手臂收紧了,把他抱得更稳了一些。

      “晚安,时安。”

      “晚安。”

      大橘翻了个身,尾巴啪嗒一声打在床单上,像是在说“终于安静了,可以睡了”。

      窗外的月亮慢慢西沉,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熄灭,整个城市都沉入了梦乡。

      而在这座城市的一个小小的阁楼里,两个遍体鳞伤的人抱在一起,在彼此的体温和呼吸中,汲取着明天所需要的勇气。

      下周三,还有五天。

      五天之后,一切都会有一个了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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