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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阎君座下 沈渡在床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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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渡在床上躺了整整一天。
林时安不让他下地,不让他碰电脑,不让他做任何与工作相关的事情。三餐端到床边,药按时喂,连大橘都被勒令不许跳上沈渡的胸口——大橘对此表示强烈不满,但它看林时安脸色实在太差,识趣地选择了蹲在枕头旁边,只用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沈渡的手臂。
沈渡其实没那么虚弱。半神之体的恢复能力远超常人,那些皮外伤在第二天早上就已经结痂了,内伤和灵力也在缓慢但稳定地修复。但他没有拒绝林时安的照顾,因为被林时安照顾的感觉,他等得太久了。
第三天,沈渡终于被允许下床。
他坐在事务所的木桌前,面前摊着林时安整理好的所有资料。林时安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支笔,在日历上圈出了明天的日期。
“明天是阴司大会,”林时安说,“但我们不去大会现场。”
沈渡抬起头:“不去?”
“去,但不是以参会者的身份,”林时安在日历上画了一条线,从“明天”指向“城隍殿”,“陆沉舟说密室在阎君座下面,我们趁大会开始、所有人都在正殿的时候,从后面潜入城隍殿,进入密室,拿到罪证,然后在大会上当场公布。”
沈渡皱了皱眉:“大会期间城隍殿的守卫会比平时更严。”
“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正殿,包括守卫,”林时安说,“而且我有阎君令,可以打开密室的锁。只要我们能进去,拿到东西,剩下的就看我们的速度了。”
沈渡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计划可行。但我们需要一个后手——万一被发现了,不能硬拼,要有撤退路线。”
林时安从资料里抽出一张纸,上面画着城隍殿的平面图——这是沈渡凭借记忆画出来的,他对阴司总部的每一个角落都了如指掌。林时安指着图上的一条虚线:“城隍殿后面有一条密道,通往酆都外围的传送阵。这条密道只有判官以上级别的人知道,而且不在任何公开地图上。秦苍的人不一定知道。”
沈渡看着那条虚线,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你连这个都查到了?”
“档案室里的资料很全,”林时安说,“只是需要时间找。”
他们花了整个下午细化计划。几点出发,走哪条路线,谁负责开路,谁负责断后,拿到罪证后怎么撤离,如果遇到秦苍本人怎么办——每一个细节都反复推敲,直到两个人对计划都烂熟于心。
傍晚的时候,林时安合上资料,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空。夕阳的余晖把云朵染成了橘红色,像是被大火烧过一样。
“沈渡,”他说,“明天不管发生什么,你答应我一件事。”
沈渡正在收拢桌上的纸片,闻言抬起头:“什么事?”
“如果情况不对,你先走。”
沈渡的手指停住了。他看着林时安,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不是愤怒,不是无奈,而是一种更深沉的、像是早就知道他会说这句话的平静。
“林时安,”沈渡叫了他的全名,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你上次让我先走,是在灰域。结果呢?”
林时安没有说话。
“结果我回头去找你了,”沈渡说,“我撕开了鬼域的屏障,浑身是血地冲进去,把我所有的力量都给了你。然后我差点死在那里。你昏迷了三年,我找了你三年。”
他站起来,走到林时安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让我先走,我做不到。你让我在危险的时候丢下你,我做不到。你说一万遍,我也做不到。”
林时安仰头看着他,眼眶红了,但没有哭。他伸出手,握住了沈渡垂在身侧的手,十指交缠。
“那就一起走,”林时安说,“一起进,一起退。”
沈渡反握住他的手,用力地握了一下:“一起。”
夜幕降临的时候,他们最后一次检查了装备。林时安把阎君令挂在脖子上,桃木剑别在腰间,背包里装着符纸、铜钱、铜镜、和那两盒已经放了三天但还勉强能吃的红豆双皮奶——他坚持要带上,说这是给阎君的“复活礼物”。沈渡没有阻止他,只是默默地把自己的判官令牌收好,又检查了一遍袖中暗藏的几枚灵力弹。
大橘蹲在门口,看着他们忙碌,尾巴在地面上缓缓扫动。它似乎感觉到了气氛的不同寻常,没有像往常一样跳上桌子捣乱,只是安静地蹲在那里,用一双琥珀色的眼睛注视着两个人。
林时安蹲下来,摸了摸大橘的头。
“帮我看家,”他说,“明天回来。”
大橘喵了一声,用脑袋拱了拱他的手心。
凌晨四点,他们出发了。
还是那条路,城东的城隍庙,隐藏在老槐树后面的木门,井口的传送阵。但这一次,林时安不需要沈渡带路了——他的记忆已经完全恢复,每一块石板、每一盏灯、每一处转角,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传送阵将他们带到酆都外围。溶洞里的发光苔藓依然星星点点,像是夜空中的银河倒映在地面上。远处城隍殿的轮廓在黑暗中若隐若现,屋脊上的九只神兽眼睛发出幽暗的光芒,像九双注视着来者的眼睛。
林时安走在前面,沈渡跟在他身后半步远。两个人都收敛了灵力波动,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他们沿着石板路快速前进,绕过了几处巡逻的岗哨——阴司大会在即,酆都的守卫比平时多了三倍,但对两个曾经在这里工作多年的判官来说,这些岗哨的巡逻路线和时间间隔,他们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
城隍殿的后门出现在视野中。
那扇门是黑色的,和禁地的门材质相同,但小了很多,只容一人通过。门上没有锁,只有一个浅浅的掌印凹槽——这是判官以上级别的人才能通行的后门,需要将手掌按在凹槽中,门才会打开。
林时安把右手按在凹槽里。金色的光芒从他的掌心涌出,门板上的纹路亮了起来,门无声地向内滑开。
他们闪身进入,门在身后无声地关闭。
城隍殿内部比外面看起来还要宏大。十二根石柱高耸入黑暗的穹顶,神兽的眼睛在黑暗中发出各色的光芒,把殿堂照得如同白昼。甬道尽头的高台上,阎君座空着,黑色的石椅在灯光的照耀下折射出冷冽的光泽。
正殿的方向传来隐约的人声——阴司大会已经开始,各大家族的代表、各地的判官、阴司的高层官员,此刻都聚集在正殿之中。秦苍应该也在那里,正在发表他的演说,正在煽动那些还在摇摆的人,正在一步步逼近他的王座。
林时安和沈渡没有去正殿。他们沿着甬道快速走向高台,脚步在青石地面上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阎君座近在咫尺。
林时安走上高台,站在那把黑色的石椅面前。椅子比他记忆中的更高大,椅背上刻着的司命图腾——那张由无数线条交织而成的网——在灯光的照耀下似乎在缓缓流动。
“密道的入口在哪里?”沈渡站在高台下,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林时安没有回答。他闭上眼睛,将右手按在阎君座的扶手上。金色的光芒从他的掌心涌入石椅,椅背上的司命图腾亮了起来,那些线条像是活了一样开始移动、重组,最后在椅背的正中央形成了一个圆形的凹槽。
和阎君令的形状一模一样。
林时安取下脖子上的令牌,将它按进凹槽。
阎君座发出了一声低沉的轰鸣,像是某种古老的机械被重新启动。石椅开始缓缓向后移动,露出椅子下方的一个黑漆漆的洞口。洞口不大,刚好容一人通过,边缘砌着整齐的青石,石阶向下延伸,消失在黑暗中。
沈渡走到洞口边,往下看了一眼。黑暗浓稠得像墨汁,看不到底。
“我先进,”沈渡说,“你跟在我后面。”
林时安想说什么,但沈渡已经翻身跃入了洞口。他的身影被黑暗吞没,只有脚步声在狭窄的通道中回荡,一下,一下,又一下。
林时安深吸一口气,跟着跳了下去。
通道比预想的要深。林时安数着台阶,大概走了将近两百级,脚才踩到了实地。通道在这里变得宽敞了一些,两侧的墙壁上每隔几步就有一盏长明灯,灯芯上燃着幽幽的蓝色火焰,照亮了前方的路。
沈渡站在通道的拐角处,手里举着那个小灯笼,侧耳倾听着什么。林时安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问:“听到什么了?”
“没有,”沈渡摇头,“太安静了。安静得不正常。”
林时安也感觉到了。密道里应该有一些防御性的阵法或机关,但一路走来什么都没有,就像是一条普通的、空空荡荡的地下走廊。这不合常理——秦苍不是一个会把自己的秘密藏在没有保护的地方的人。
“可能他太自信了,”林时安说,“自信到觉得没有人能找到这里。”
“或者,”沈渡的声音压得很低,“他已经知道我们会来,在这里等着我们。”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从彼此的眼睛里看到了同样的警惕。但他们没有回头。已经走到这里了,没有退路可言。
沈渡走在前面,林时安跟在他身后,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狭窄的通道中轻轻回荡。通道弯弯曲曲地延伸了大约十分钟,终于在一扇黑色的门前停了下来。
门和城隍殿的后门很像,但更大,更厚重,门板上刻着的不是普通的纹路,而是一只巨大的玄鸟——阴司的图腾。玄鸟的眼睛是两颗红色的宝石,在蓝色火焰的照耀下发出诡异的红光,像是活的一样。
林时安走到门前,把阎君令从脖子上取下来,按在门板正中央的凹槽里。
没有反应。
他又按了一次,金色的光芒从令牌中涌出,涌入门板,但门纹丝不动。
“不对,”林时安皱起眉头,“阎君令能打开阴司所有的锁,包括秦苍的密室。为什么打不开这扇门?”
沈渡走上前,仔细观察门板上的纹路。他的手指沿着玄鸟的羽翼线条缓缓移动,最后停在了一处与其他地方不同的纹路上。
“这不是阴司的锁,”沈渡说,“这是熵的锁。”
林时安的心猛地一沉。
沈渡指着那处纹路,林时安凑近了看——那些线条的表面覆盖着一层极薄的、几乎看不见的黑色物质,像是霉菌,又像是锈迹。当他的手指靠近的时候,那些黑色物质微微蠕动了一下,像是活的东西。
“熵的侵蚀力量,”林时安的声音变冷了,“秦苍用熵的力量改造了这扇门,阎君令打不开,因为阎君令的力量来自司命,而熵与司命是互斥的。”
“那怎么办?”
林时安后退了一步,抬起右手,掌心朝上。金色的光芒从他的掌心涌出,在空中凝聚成了那柄光剑。剑身上的光芒比在废弃化工厂时更加耀眼,金色中夹杂着白色的光晕,像是一小截被握在手中的太阳。
他握紧光剑,深吸一口气,然后猛地挥剑斩向那扇门。
光剑与门板碰撞的瞬间,一道刺耳的尖啸声响彻了整个通道。那声音不像是金属摩擦的声音,更像是某种活物被伤害时发出的惨叫——尖锐的、凄厉的、让人头皮发麻的惨叫。门板上的黑色物质剧烈地蠕动起来,像是被烫伤的虫子一样拼命收缩,但光剑的金色光芒如附骨之疽,紧紧地咬住那些黑色物质,一点一点地将它们焚烧殆尽。
林时安又挥了两剑,第三剑落下的时候,门板上的黑色物质已经完全消失了。门上的玄鸟纹路重新亮起了蓝色的光芒,凹槽中的阎君令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门缓缓向内打开了。
门后面是一个房间。
房间不大,大约二十平方米,没有窗户,只有四盏长明灯挂在四角的墙壁上,蓝色的火焰照亮了整个空间。房间的正中央有一张石桌,桌上放着几样东西——一个黑色的木盒,一卷竹简,和一把匕首。
匕首的刀刃是黑色的,刀身上刻满了和熵的纹路相同的符号,刀刃上附着着一种暗红色的、像是干涸血液一样的东西。林时安认出了那种东西——和陆沉舟用来刺伤沈渡的那把刀上的物质一模一样,但浓度更高,气息更浓烈,像是浓缩了无数倍的怨念和恶意。
“熵器,”沈渡的声音紧绷,“用熵的力量锻造的武器,专门克制司命的力量。”
林时安没有去碰那把匕首。他走向石桌,先拿起了那卷竹简。竹简很轻,材质和核心档案室里的那些一样,是用光织成的,但在熵的侵蚀下,边缘已经开始发黑了。
他展开竹简,上面的文字映入眼帘。
那是秦苍的亲笔记录——他和熵合作的全部过程,从三十年前第一次在命运之网边缘发现熵的存在,到后来与熵建立联系、接受熵的力量、利用熵陷害判官“时”、以及未来计划在阴司大会上夺取阎君之位后全面配合熵吞噬命运之网的详细方案。
每一个字都写得工工整整,像是怕别人看不清楚一样。
林时安的手指在竹简上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愤怒。他看着那些文字,看着秦苍用冷静的、近乎学术的语言描述自己如何一步步走向背叛,如何将一个又一个无辜的人推入深渊,如何把阴司、人间、和所有生命的未来当作自己登上权力顶峰的筹码。
“他疯了,”林时安的声音冷得像冬天的冰,“他真的疯了。”
沈渡从他手中接过竹简,快速扫了一遍上面的内容,脸色变得比任何时候都要难看。
“够了,”沈渡把竹简小心地卷好,放进林时安背包的夹层里,“这些证据足够让秦苍在阴司大会上身败名裂。”
林时安转向石桌上的黑色木盒。木盒不大,大约两个巴掌并拢的大小,材质和阎君令相同,通体漆黑,没有任何纹路和装饰。盒盖没有锁,只有一个浅浅的凹槽,凹槽的形状不是阎君令,而是一个人的指纹。
林时安把自己的拇指按进凹槽。
木盒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嗒”,盖子弹开了。
盒子里躺着一样东西——一枚戒指。
银色的,素圈,没有任何花纹和镶嵌,但内壁刻着字。林时安把戒指拿起来,在长明灯的蓝色火焰下辨认那行字——
“秦苍,罪不可赦。阎君绝笔。”
林时安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阎君绝笔”——这四个字意味着,阎君在失踪之前,就已经预见到了秦苍的背叛,并且留下了这枚戒指作为最后的证据。戒指的内壁除了那行字,还有一个小小的、用微雕技术刻上去的阵法,阵法的纹路和司命之轮的图腾一模一样。
“这是……司命审判的钥匙,”沈渡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震撼,“传说中的东西,我一直以为只是传说。”
“传说?”
“阴司最古老的典籍里记载,司命在创造阎君的时候,留下了一样东西——一枚戒指。持有这枚戒指的人,可以启动‘司命审判’,直接越过阴司的所有规则,对任何人进行最终的、不可上诉的审判。但这个传说从来没有被证实过,因为没有人见过那枚戒指。”
林时安低头看着手心里那枚银色的素圈,感觉到戒指内部涌动着一种巨大的、古老的、超越了一切规则的力量。那力量和他体内的司命之力产生了共鸣,让他的指尖微微发麻。
“阎君把戒指留在这里,”林时安说,“他知道自己会失踪,知道秦苍会背叛,知道有一天会有人来这里找到这枚戒指。他把最后的希望,留给了后来的人。”
他把戒指戴在了右手无名指上——左手无名指上已经戴着沈渡送的那枚“渡与时”,右手这枚银色的素圈和左手的那枚交相辉映,在蓝色的灯光下折射出冷冽而温暖的光芒。
沈渡看着那两枚戒指,目光变得柔和了一些。
“两枚戒指,”他说,“一枚是我们的约定,一枚是阎君的遗愿。”
林时安握了握右手,感觉到那枚戒指稳稳地套在他的手指上,像是一个承诺,又像是一个使命。
“该走了,”他把黑色木盒也收进背包,最后看了一眼那把黑色的匕首,犹豫了一下,没有拿。熵器对他和沈渡都有害,留在身上弊大于利。
他们转身走出密室,沿着来时的通道快步返回。林时安走在前面,沈渡断后,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狭窄的通道中急促地回荡。
走到通道拐角处的时候,林时安忽然停了下来。
沈渡差点撞上他:“怎么了?”
林时安没有说话,但他的身体绷紧了,右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桃木剑上。他感觉到了——通道的前方,有一股极其强大的灵力波动正在靠近。那股气息他太熟悉了,熟悉到他的身体本能地进入了战斗状态。
秦苍。
通道的尽头,一个人影从黑暗中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长袍,袍角拖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他看起来五十多岁,但实际上已经活了几百年。他的脸上没有什么皱纹,但眼睛是浑浊的,像是蒙了一层灰的玻璃,让人看不透里面藏着什么。
秦苍。
阴司副阎君,熵的盟友,杀害判官“时”的幕后黑手,策划了三年阴谋的罪魁祸首。
他站在通道的尽头,双手背在身后,姿态从容而优雅,像是在自家后花园散步一样悠闲。他看着林时安和沈渡,嘴角慢慢浮起一个弧度,那弧度里有嘲讽,有得意,还有一种“你们果然来了”的笃定。
“时,”秦苍开口了,声音比林时安记忆中的更加沙哑,像是被什么东西腐蚀过,“好久不见。上次见面,还是三年前,在灰域任务的派遣会议上。我派你去送死,你居然没死成。”
林时安的手指握紧了桃木剑的剑柄,但他没有拔剑。他的目光平静而冷厉,直视着秦苍那双浑浊的眼睛。
“秦苍,”他说,“你的罪行,我们已经全部掌握了。竹简、戒指、还有你在密室里的所有记录。明天的阴司大会上,这些东西会被公之于众。”
秦苍的笑容没有消失,反而扩大了一些。
“明天的阴司大会?”他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在狭窄的通道中回荡,阴森而刺耳,“你们以为,你们还能活着走出这条通道吗?”
他抬起右手,掌心中涌出了一团黑色的、浓稠的、像是焦油一样的东西。那东西在他的掌心中翻滚、蠕动、膨胀,散发出一种腐臭的、让人作呕的气味。
熵的力量。
林时安感觉到右手无名指上的银色戒指剧烈地发烫,胸口的金色印记也亮了起来,光芒透过衣服,在黑暗中形成了一小片金色的光晕。他体内的司命之力在自动运转,对抗着熵的侵蚀。
“时,”秦苍看着林时安身上涌出的金色光芒,眼神里闪过一丝贪婪,“你的力量比三年前强大了很多。司命把更多的力量给了你,是吗?太好了。等我拿到阎君令,等我登上阎君之位,等熵吞噬了命运之网——你的力量,也会成为我的一部分。”
林时安拔出了桃木剑。
剑身在金色光芒的灌注下发出了耀眼的光,原本普通的桃木在司命之力的加持下变得如同金石般坚硬,剑刃上流动着金色的符文。
“沈渡,”林时安的声音很平静,“你带着东西先走。密道在前面,左转,直走到底,就是传送阵。”
沈渡没有动。
“沈渡!”林时安的声音提高了一些,“这是命令。”
“你不是我的上级,”沈渡站在他身边,也拔出了自己的武器——一柄银白色的短刃,刀刃上刻着阴司判官的符文,“我们说好的,一起进,一起退。”
秦苍看着他们,笑了。那笑容里有残忍,有轻蔑,还有一种“看两只蚂蚁试图挡住车轮”的居高临下。
“多感人的场面,”他说,“可惜,我没时间欣赏。”
他掌心中的黑色物质猛地膨胀开来,化作无数条黑色的触手,朝着林时安和沈渡激射而来。
林时安挥剑斩断了最先冲过来的几条触手,剑身上的金色光芒将触手烧成了灰烬。但触手的数量太多了,密密麻麻地填满了整个通道,像是从地狱深处涌出的黑色潮水,铺天盖地地涌来。
沈渡的短刃斩断了几条触手,但更多的触手立刻补上了缺口。一条触手缠上了他的脚踝,猛地一拽,他一个踉跄,差点摔倒。林时安一剑斩断那条触手,伸手拉住沈渡的手臂,将他拽到自己身边。
“太多了,”林时安喘着气,“我们打不过。”
秦苍的笑声在通道中回荡:“打不过就对了。时,你是司命之子,但你还没有完全成长。沈渡,你是半神之体,但你受了伤。你们两个加在一起,也不是我的对手。乖乖把阎君令和戒指交出来,我可以让你们死得痛快点。”
林时安握紧了剑柄,目光扫过通道。左边是密道的方向——沈渡之前说的那条通往传送阵的路。但秦苍挡在右边,他们要去左边,就必须从秦苍身边冲过去。
冲过去。
不是打败他,只是冲过去。
林时安深吸一口气,对沈渡说了一个字:“跑。”
他没有等沈渡回应,左手抓住沈渡的手腕,右手中的光剑爆发出最强的光芒,金色的光焰从剑身上喷薄而出,在黑暗中形成了一道耀眼的屏障。秦苍的黑色触手碰到光焰,发出凄厉的尖啸,迅速缩了回去。
林时安拉着沈渡,朝着左边的通道冲了过去。
秦苍的笑容消失了。他掌心中的黑色物质再次膨胀,触手的数量增加了数倍,从四面八方涌来,试图封住他们的去路。林时安的光剑在身前挥舞,斩断一条又一条触手,金色的血液——不,是金色的光屑——从断裂的触手中飞溅出来,落在他的脸上、手上、衣服上,灼烧出一个个细小的、焦黑的痕迹。
疼。
但他没有停。
他拉着沈渡冲过了秦苍身边——那一瞬间,他看到了秦苍的眼睛。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惊讶,有愤怒,还有一丝……恐惧。
秦苍怕了。
不是怕林时安的力量,而是怕他手中的证据。那些竹简、那枚戒指,一旦被公之于众,他的所有计划都会化为泡影。他几百年的谋划,几十年的等待,都会在一夜之间崩塌。
“拦住他们!”秦苍的声音终于失去了从容,变得尖锐而急促。
但林时安已经冲进了左边的通道。沈渡紧随其后,两个人在黑暗中拼命奔跑,身后是秦苍愤怒的咆哮和无数黑色触手追击的声音。
通道很长,弯弯曲曲,没有灯。林时安靠着记忆和本能判断方向,左手始终紧紧握着沈渡的手腕,不敢松开。沈渡的呼吸很重,他的伤还没有完全好,这样高强度的奔跑对他来说是一种巨大的负担,但他没有喊停,没有松手,只是拼尽全力地跟上林时安的步伐。
前方出现了光。
不是长明灯的蓝色火焰,而是一种白色的、柔和的光——传送阵的光芒。
林时安加快了速度,拉着沈渡冲进了那片白光之中。
光芒吞没了他们。
身后的通道里,秦苍站在拐角处,看着那片正在消散的白光,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阴沉,从阴沉变成了冰冷的、令人不寒而栗的平静。
他抬起右手,掌心中的黑色物质慢慢缩了回去,消失在了皮肤下面。
“跑吧,”秦苍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跑得了初一,跑不了十五。明天的大会上,你们会回来的。而我会在那里,等着你们。”
他转过身,沿着通道慢慢走了回去。长袍拖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无数条蛇在爬行。
传送阵的光芒散去的时候,林时安发现自己站在城隍庙的井边。清晨的第一缕阳光从银杏树的枝叶间漏下来,落在他的脸上,温暖而明亮。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全身都在发抖。右手无名指上的银色戒指还在发烫,胸口的金色印记的光芒慢慢暗淡下去。他松开沈渡的手腕,转过身,看着沈渡。
沈渡靠着井沿,脸色苍白,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他的衣服被黑色触手划破了好几处,露出的皮肤上有细小的、被熵侵蚀后留下的黑色斑点,像是墨水溅在了纸上。
“沈渡,”林时安蹲下来,捧住他的脸,“你怎么样?”
沈渡闭了闭眼睛,又睁开,嘴角勉强扯出一个弧度:“没死。”
林时安看着他脸上的那些黑色斑点,心脏像是被人攥住了一样疼。那是熵的侵蚀——沈渡是半神之体,熵对他的伤害比对普通人要小,但并不是没有。那些黑色斑点如果不及时处理,会慢慢扩散,侵蚀他的灵力、他的身体、他的灵魂。
“我们回家,”林时安扶着他站起来,“回去处理伤口。”
沈渡点了点头,没有拒绝。
他们从城隍庙走出来,穿过那条窄窄的巷子,回到了老槐树下。沈渡的车还停在那里,林时安把他扶进副驾驶,自己坐进驾驶座——他没有沈渡的车开得好,但此刻顾不了那么多了。
车子驶出老城区,驶上高架路,朝着城西的方向开去。清晨的城市刚刚苏醒,街道上已经有了行人和车辆,早餐店的蒸笼冒着白茫茫的热气,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林时安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一直握着沈渡的手,没有松开过。
沈渡靠在座椅上,半闭着眼睛,呼吸慢慢平稳下来。他的手心是凉的,但手指还有力气,会时不时地轻轻回握一下林时安的手,像是在说“我还醒着,我还在”。
车子在巷口停下来。林时安扶着沈渡下了车,走过那条青石板路,推开了事务所的铁门。
大橘蹲在门口,看到他们回来,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然后跑过来绕着两个人的脚转了两圈。它嗅到了沈渡身上的黑色斑点,耳朵竖了起来,发出一声低沉的、不安的喵叫。
林时安把沈渡扶到阁楼上,让他坐在床边。他打了一盆温水,拿了药箱,开始处理沈渡身上的伤口。那些黑色斑点比在城隍庙时扩大了一些,最大的一个有硬币大小,边缘呈不规则的锯齿状,像是正在蔓延的霉菌。
林时安用沾了温水的毛巾轻轻擦拭那些斑点,但擦不掉。他又试了符纸、朱砂、甚至用自己的灵力去驱散,但那些黑色斑点像是生了根一样,紧紧地附着在沈渡的皮肤上,纹丝不动。
“熵的侵蚀,普通的办法没用,”沈渡的声音很虚弱,但语气是平静的,“需要司命的力量才能清除。”
林时安看着他的眼睛,点了点头。他伸出右手,将掌心覆在沈渡锁骨下方那个最大的黑色斑点上,金色的光芒从他的掌心涌出,缓缓地、一点一点地渗透进沈渡的皮肤。
黑色斑点像是被阳光照射的积雪,开始慢慢缩小、变淡。沈渡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清除熵的侵蚀并不比承受侵蚀本身轻松,那种感觉像是有人用火烧灼他的皮肤,又像是有人从他的身体里往外拔什么东西。
林时安的手没有离开,金色的光芒持续不断地涌入沈渡的身体。一个斑点消失了,又一个斑点消失了,再一个斑点消失了。他的手在发抖,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但他没有停。
最后一个斑点消失的时候,沈渡的身体猛地放松了,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靠在床头,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林时安也瘫坐在床边,金色的光芒从他的掌心缓缓消散,他的手指因为用力过度而在微微抽搐。
“好了,”林时安的声音有些哑,“都清除了。”
沈渡伸出手,握住了林时安那只还在发抖的手,放在自己的心口。
“时安,”沈渡的声音很轻很轻,“你刚才用了太多司命的力量,你的身体会承受不住的。”
林时安低头看着自己那只被沈渡握住的手。手背上的金色印记比之前更深了,那些纹路从手指蔓延到了手腕,像是金色的藤蔓缠绕在他的皮肤上。他感觉到身体里有一种奇异的空洞感,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掏空了一部分。
但他没有说出来。
“我没事,”他说,“休息一下就好了。”
沈渡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有心疼、有愧疚、还有一种“我知道你在撒谎但我没有力气拆穿你”的无奈。
“睡吧,”林时安帮他把被子拉上来,盖在身上,“今天什么都不用做,就睡觉。明天才是真正的战斗。”
沈渡没有反驳。他闭上了眼睛,呼吸慢慢变得均匀而深沉。大橘跳上床,蜷缩在他的脚边,尾巴盖住了自己的脸,也闭上了眼睛。
林时安坐在床边,看着沈渡的睡脸,看着大橘蜷缩的橘色身体,看着窗外渐渐明亮起来的天空。
今天是阴司大会的日子。
几个小时后,他们就要回到酆都,回到那个充满了阴谋和危险的地方,在所有人面前公开秦苍的罪行。
他不知道等待他们的会是什么。
是胜利,还是失败?是生,还是死?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沈渡在他身边。阎君令在他手里。司命的力量在他体内流淌。那枚刻着“阎君绝笔”的戒指戴在他的手指上。
他会用这一切,去守护他想要守护的东西。
林时安从背包里拿出那两盒红豆双皮奶,打开盖子。双皮奶已经放了四天,表面有些干了,红豆也变得硬邦邦的,但奶香还在,甜味还在。
他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甜的。
和记忆中的一样甜。
林时安放下勺子,靠在床边,也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巷子里的喧嚣声越来越大,新的一天已经开始。
而今天,一切都会有一个了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