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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日常 林时安是被 ...

  •   林时安是被大橘踩醒的。

      准确地说,是大橘一脚踩在了他的脸上。橘猫的体重在这种时刻显得格外有存在感,十四斤的肉垫精准地压在他的鼻梁上,把他从一场关于灰域的噩梦中拽了出来。他猛地睁开眼,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像是刚跑完一场马拉松。

      梦里是漫天的黑色雾气,和无边无际的黑暗。有人在远处喊他的名字,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隔了很多层玻璃。他想跑过去,但脚下是粘稠的泥沼,每一步都陷得很深。他跑不动,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黑暗的最深处。

      大橘又踩了他一脚,这次踩的是他的嘴。

      “行了行了,”林时安伸手把大橘从脸上搬开,声音沙哑得像是含了一把沙子,“我醒了。”

      大橘满意地跳下床,蹲在门口,回头看着他,用眼神催促他起来加猫粮。

      林时安撑着手臂坐起来,晨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房间里画出一道明亮的直线。他的目光下意识地转向身边——

      床的另一半是空的。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摆得端端正正,连床单上都没有留下多少褶皱。如果不是床头柜上多了一个保温杯和一张便签纸,林时安几乎要以为昨晚的一切只是一场过于真实的梦。

      他拿起便签纸,上面是沈渡的字迹,笔锋凌厉但笔画工整,像是练过书法的人写的。

      “咖啡在保温杯里,三明治在微波炉里热一下就能吃。冰箱里买了牛奶和鸡蛋,红豆双皮奶在甜品店订好了,中午之前会送过来。我去公司开个会,中午回来。沈渡。”

      林时安把便签纸看了两遍,然后把纸折好,塞进了枕头下面。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塞进枕头下面——这个动作像是没有经过大脑,直接由身体某个古老的记忆模块自动执行的。

      他端起保温杯,拧开盖子,咖啡的香气涌出来,是耶加雪菲。温度刚好,不烫嘴也不凉,像是算准了他起床的时间。

      林时安喝了一口咖啡,靠在床头,看着天花板上那道从窗帘缝隙里溜进来的阳光,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昨晚的记忆一点一点地流回来。不是那种需要努力回想才能捕捉的碎片,而是完整的、连续的、像电影一样的画面——从望月岭的S形弯道,到刻着字的石板,到树根下面的黑色盒子,到沈渡站在月光下流泪的样子,到车里那个漫长的拥抱,到阁楼里那只环在他腰上的手。

      每一个画面都清清楚楚,每一个细节都历历在目。

      他想起了沈渡说的那些话——“我从来没有停止过爱你”“你只需要站在原地,我就会走过来”——想起了沈渡擦他头发时的温柔,想起了沈渡环在他腰上时那只手的温度。

      林时安把脸埋进膝盖里,耳朵烫得能煎鸡蛋。

      他从来没有想过,恢复记忆之后的第一反应不是震惊,不是痛苦,不是愤怒,而是——害羞。

      就像一个暗恋了很久的人忽然发现对方也喜欢自己,那种心脏要跳出喉咙的感觉,和他判官的身份、S级的能力、阎君令的持有者这些头衔完全不匹配。但他控制不住。

      他深呼吸了几次,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压下去,然后光着脚踩在地板上,走到窗边,拉开了窗帘。

      阳光猛地涌进来,照亮了整个阁楼。楼下巷子里已经有了早市的喧嚣,卖菜的摊贩在吆喝,早餐店的蒸笼冒着白茫茫的热气,几个大妈拎着菜篮子站在路口聊天,话题从今天的菜价一路聊到了谁家的儿子还没对象。

      一切都很正常,很日常,很人间。

      林时安站在窗前,看着这个他生活了三年的地方,忽然觉得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不是因为这个世界变了,而是因为他看这个世界的眼睛变了。

      以前他看这条巷子,看到的是破旧的电线、开裂的水泥地、和永远修不好的下水道。现在他看这条巷子,看到的是阳光落在青砖上的样子,是早餐店老板娘的笑容,是大橘在台阶上晒太阳的慵懒。

      以前他活着,是因为没有理由不活着。现在他活着,是因为有一个人让他想活着。

      他转身去洗漱,然后下楼热了三明治,一边吃一边给大橘倒了猫粮。大橘埋头苦吃,尾巴竖得笔直,像一根橘色的天线。

      林时安吃完早餐,坐在事务所那张巨大的木桌前,把那枚阎君令从背包里拿出来,放在面前。令牌在晨光里看起来比昨晚柔和了许多,黑色的表面反射出淡淡的光泽,像是被擦亮了一样。

      他拿起令牌,闭上眼睛,试着感应里面的力量。

      以前他做这件事的时候,令牌给他的反馈是微弱的、断断续续的,像是一台信号不好的收音机,只能听到沙沙的杂音和偶尔飘过的几句模糊的话语。但今天不一样——当他的手指触碰到令牌表面的时候,一股温热的能量从令牌涌入他的指尖,沿着手臂一路向上,最后汇聚在他的胸口。

      那个位置,刚好是他的心脏。

      林时安睁开眼睛,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T恤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发光,那光芒透过布料,呈现出一种淡淡的金色,和他记忆中在灰域里沈渡渡给他力量时的光芒一模一样。

      他把T恤领口往下拉了拉,看到锁骨下方多了一个印记。那是一个很小的、大概只有指甲盖大小的纹样,形状像是某种古老的符文,颜色是金色的,但很淡,像是用很稀的金粉画上去的。

      林时安用手指摸了摸那个印记,不疼,也不烫,只是微微发热,像是在被什么东西缓慢地激活。

      他正研究那个印记的时候,手机响了。是沈渡发来的消息,一张照片,拍的是甜品店的柜台,柜台后面是一排刚做好的红豆双皮奶,奶皮上撒着红色的豆子和金色的桂花。

      “你要的那家店,今天的第一份。”沈渡的文字附在照片下面。

      林时安回了一个字:“好。”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你什么时候回来?”

      沈渡的回复很快:“想我了?”

      林时安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几秒钟,耳朵又烫了。他把手机扣在桌上,深呼吸,然后重新拿起来,打了一行字:“大橘想你了。”

      发完之后他自己都觉得这个借口找得太烂了。大橘连沈渡是谁都不一定记得,它只记得猫粮放在哪个柜子里。

      沈渡发了一个表情——不是表情包,而是一个手打的符号:“(^_^)”

      林时安看着这个符号,忍不住笑了出来。一个身家过亿的CEO,阴司S级判官,前任阎君用神魂塑造的半神之体,居然用颜文字。

      这个人真的,很离谱。

      但也很可爱。

      林时安把手机放在一边,开始处理昨晚从望月岭带回来的东西。石板的碎片被他用纸巾包着,放在桌子的角落,他小心翼翼地把纸巾打开,把那些碎片一块一块地摊在绒布上,试着把它们拼回去。

      石板碎得很彻底,大大小小几十块碎片,有些已经碎成了粉末,根本拼不回去。但林时安还是耐心地一块一块地试着,像是在做一副破碎的拼图。

      大橘吃完了猫粮,跳上桌子,蹲在绒布的边缘,歪着脑袋看林时安拼石板,偶尔伸爪子去拨弄一块碎片,被林时安轻轻拍开。

      “别捣乱。”

      大橘收回爪子,舔了舔,用一双琥珀色的眼睛无辜地看着他。

      林时安拼了大概半个小时,只拼出了巴掌大的一小块。他看着那一小块碎片上的半个“安”字,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沈渡在望月岭刻这行字的时候,用的不是灵力,不是法术,就是他自己的手和一块石头。他用手指——或者随便捡的一块尖石头——一笔一划地在石板上刻字,刻了多久?一个小时?两个小时?一整夜?

      手指有没有磨破?有没有流血?有没有在刻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

      林时安把碎片重新包好,放进抽屉里,然后拿起手机,给沈渡发了一条消息:“石板碎了,我在试着拼,但碎得太厉害了,可能拼不回去了。”

      沈渡回复:“不用拼。它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林时安看着这行字,沉默了几秒,然后打了一行字:“它的任务是什么?”

      “让你知道,我来过。”

      林时安把手机扣在桌上,趴在桌子上,把脸埋进手臂里。大橘走过来,用脑袋拱了拱他的头发,发出温柔的呼噜声。

      他趴在桌上,听着大橘的呼噜声,听着窗外巷子里的市井喧嚣,听着自己的心跳,慢慢地、慢慢地,从那种想要流泪但又流不出来的状态中平复下来。

      他抬起头,深吸了一口气,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沈渡,你中午想吃什么?我做。”

      沈渡的回复:“你会做饭?”

      “看不起谁呢,我好歹一个人活了三年。”

      “那我期待一下。做什么都行,你做的我都吃。”

      林时安放下手机,站起来,打开冰箱看了看。冰箱里东西不多——几个鸡蛋,半颗白菜,一小块姜,还有昨天沈渡买的牛奶和果汁。他翻了翻柜子,找到一袋挂面和一包干香菇。

      够了。

      他系上围裙——那条围裙是粉色的,上面印着一只卡通兔子,是事务所上一个租户搬家时留下的,林时安一直没扔,因为他觉得这围裙的荒谬程度能让他做饭的时候心情好——开始洗菜、切菜、泡香菇。

      他做饭的动作算不上熟练,但也不生疏。三年来他学会了很多以前不会的东西——做饭、洗衣服、换灯泡、修水管。这些“人间技能”对曾经的他来说是完全陌生的,因为在阴司的时候,这些事情都不需要他操心。阴司有食堂,有后勤部门,有专门负责生活起居的人员。他只需要做一件事:执行任务。

      但现在他喜欢做饭。不是喜欢做饭本身,而是喜欢那种“我在为自己做点什么”的感觉。洗菜的时候水从指缝间流过,切菜的时候刀刃和砧板碰撞的声音,煮面的时候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这些细碎的、平凡的、不惊心动魄的瞬间,让他觉得自己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不是一台执行任务的机器。

      香菇泡好了,他切成薄片,和白菜一起下锅炒,加了水,煮开之后下面条,打了两个鸡蛋进去,最后撒了一点盐和葱花。

      很简单的一碗面,但闻起来很香。

      林时安盛了两碗面放在桌上,看了看时间——十一点四十。他给沈渡发了一条消息:“面好了,你什么时候到?”

      消息发出去不到三秒,手机就震了,但不是消息,是来电。他接起来,沈渡的声音从那头传来,带着一点笑意:“开门。”

      林时安愣了一下,走到铁门边,拉开门。

      沈渡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个纸袋,一个装着红豆双皮奶的盒子从纸袋里露出一角,另一个纸袋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polo衫,头发比昨天整齐了一些,看起来像是刚从某个正式场合出来的。

      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照得明亮而温暖。

      “你怎么这么快?”林时安侧身让他进来,“我消息才发出去。”

      “我已经在巷口了,”沈渡走进来,把纸袋放在桌上,看了一眼那两碗面,嘴角微微上扬,“卖相不错。”

      “吃起来更好吃,”林时安把筷子递给他,“坐吧。”

      沈渡在木桌旁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面,吹了吹,送进嘴里。他嚼了几下,咽下去,然后看着林时安,表情很认真。

      “怎么样?”林时安问。

      “很好吃,”沈渡说,语气不像是在客套,“香菇的香味出来了,鸡蛋的火候刚好,面条的软硬也合适。”

      林时安被他说得有点不好意思,低头吃自己的面,耳朵尖红红的。大橘蹲在桌角,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目光在两个人类之间来回移动,最后决定这个场景跟它没什么关系,低下头开始舔爪子。

      两个人安静地吃着面,谁都没有说话。但那种安静不是尴尬的安静,而是一种舒适的、默契的、不需要用语言来填补的安静。就像两个认识了很久的人,坐在一起吃饭,不需要刻意找话题,不需要担心冷场,因为彼此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交流。

      林时安吃完面,把碗放下,打开红豆双皮奶的盒子,舀了一勺送进嘴里。奶香浓郁,甜度刚好,红豆煮得软烂但不失颗粒感,和他在记忆里吃过的味道一模一样。

      “好吃,”他眯起眼睛,像一只被撸舒服了的猫,“还是这家店的好吃。”

      沈渡看着他满足的表情,目光柔和得不像话:“你喜欢就好。”

      林时安吃了几口双皮奶,忽然想起一件事,放下勺子,看着沈渡:“沈渡,你今天去公司开会,是不是跟秦苍有关?”

      沈渡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筷子在碗沿上轻轻磕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动。

      “为什么这么问?”他说。

      “因为你昨晚跟我说了那么多关于司命和秦苍的事,不可能只是为了让我了解背景,”林时安的目光变得认真起来,那种属于判官“时”的锐利又回到了他的眼睛里,“你在铺垫。你在让我知道,我们接下来要面对的是什么。”

      沈渡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看着林时安。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有欣赏,有欣慰,还有一丝心疼——欣赏的是林时安即使失去了大部分能力和记忆,洞察力依然敏锐得惊人;欣慰的是他终于不用一个人扛着这一切了;心疼的是,他本不该再卷入这些事。

      “秦苍昨天下午召开了一个紧急会议,”沈渡说,“内容是‘关于灰域裂隙扩大的应对方案’。他把灰域裂隙扩大的责任归咎于‘三年前清理不彻底’,而‘三年前清理不彻底’的问责对象——”

      “是我,”林时安接过话,“那个殉职的判官‘时’。”

      沈渡点了点头。

      林时安把双皮奶的盒子推到一边,双手交叉放在桌上,食指无意识地在手背上轻轻敲击。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以前在阴司的时候,每次开会讨论案件,他都会这样敲手指。

      “他在试探,”林时安说,“他想看看阴司内部还有多少人记得‘时’,有多少人愿意为一个‘已殉职’的判官说话。如果反应不大,他下一步就会正式宣布‘时’是灰域事件的渎职者,把所有责任推到我头上。”

      “不止,”沈渡说,“他还在查你重生的事。他在阴司内部成立了一个专门的调查组,名义上是‘调查灰域事件的真相’,实际上是在追踪你的下落。”

      林时安皱了皱眉:“他知道了?”

      “不确定,”沈渡摇头,“但他怀疑了。三个月前感应阵亮的时候,阴司总部的监测系统也捕捉到了异常波动。虽然我第一时间做了屏蔽处理,但秦苍不是普通人,他当了二十年的副阎君,对阴司的监测系统比任何人都熟悉。他可能没有确凿的证据,但他一定在怀疑。”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大橘似乎感觉到了气氛的变化,抬起头,看了看沈渡,又看了看林时安,然后跳下桌子,钻到了椅子下面。

      林时安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来。

      “沈渡,”他说,“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要如实回答我。”

      “你说。”

      “秦苍知不知道你也在查他?”

      沈渡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一个字:“知。”

      林时安的心猛地一沉。

      “他知道你查了他三年,”沈渡的声音很平,平到没有一丝起伏,“知道你一直在找‘时’的重生之地,知道你昨晚去了望月岭。他在阴司的监控系统里留了后门,所有判官的行动轨迹他都能看到——包括你的。”

      “那你昨晚去望月岭,不是因为我发了定位?”

      “定位只是让我确认了你的位置,”沈渡说,“就算你不发,我也知道你在那里。”

      林时安的手指停住了。

      他看着沈渡那张平静的脸,忽然明白了什么。

      “你昨晚是故意的,”他说,声音压得很低,“你知道秦苍在看,你还是去了。你是想让他看到你和我在一起,想让他知道‘时’已经回来了,想逼他出手。”

      沈渡没有否认。

      “沈渡!”林时安的声音终于有了波动,不是愤怒,是恐惧,“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你这是在把自己当成诱饵!秦苍连阎君都敢动,你以为他不敢动你吗?!”

      “他当然敢,”沈渡说,语气依然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我赌他不敢光明正大地动。秦苍最擅长的不是正面对抗,是借刀杀人。三年前他对付你,用的是‘灰域陷阱’。现在他想对付我,也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而只要他不撕破脸,我们就有时间。”

      “时间用来做什么?”

      沈渡看着他,嘴角浮起一个很浅很淡的弧度。

      “用来让你变回完整的‘时’。”

      林时安怔住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锁骨下方那个若隐若现的金色印记,又抬头看着沈渡,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你的能力恢复了32%,”沈渡说,“剩下的68%散失在你的记忆碎片里。每找回一块记忆,你的能力就会恢复一部分。当你的能力恢复到60%以上,加上阎君令的力量,你就可以进入阴司禁地,查阅那些被封存的档案。那些档案里,有秦苍勾结鬼域的证据。”

      林时安的眼眶又红了,但这次不是感动,而是愤怒。

      “所以你对我的好,你说的那些话,你昨晚在车里跟我说的‘我从来没有停止过爱你’——都是在利用我恢复记忆?”

      沈渡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裂痕。

      那丝裂痕很小,很细微,但林时安看到了。他看到沈渡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碎裂,像是冰面上出现了第一道裂纹,然后那道裂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散开来,布满了整片冰面。

      “林时安,”沈渡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颤抖,不是愤怒的颤抖,而是被伤害之后的、本能的、无法控制的颤抖,“你可以怀疑我的能力,怀疑我的判断,怀疑我做事的方桉。但你不能怀疑我对你的感情。”

      他站起来,椅子被他往后推了一下,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那三年来我做的一切,”沈渡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像是在用最后的力气说话,“在望月岭刻字,在阴司查桉,在你门口装监控,每天凌晨三点才能入睡——不是因为我要利用你,是因为我他妈的根本活不下去。”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瞬间,沈渡转身走向门口。

      林时安看着他的背影,大脑在这一刻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然后他动了。

      他几乎是本能地站起来,冲过去,在沈渡的手碰到铁门把手之前,从身后抱住了他。他的双臂紧紧箍在沈渡的腰上,脸贴在他宽厚的后背上,感觉到沈渡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对不起,”林时安的声音闷在沈渡的后背里,含混不清,但每一个字都带着颤抖,“对不起,我不该说那种话。我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我只是……害怕。”

      沈渡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我怕你为了我把自己搭进去,”林时安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抖,“你已经在灰域为我死过一次了,我不想再看到你出事。沈渡,你对我而言不只是一个‘帮助我恢复记忆的工具’,你是……”

      他停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把脸从沈渡的后背上抬起来,声音变得清晰而坚定。

      “你是我这辈子最重要的人。”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大橘从椅子下面探出头来,看了看抱在一起的两个人,又把头缩了回去。

      沈渡的手从门把手上缓缓移开,覆在林时安环在他腰上的手上。他的手是凉的,但在触碰到林时安手背的那一刻,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变暖了。

      “时安,”沈渡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带着一丝沙哑,“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敢告诉你这些吗?”

      “为什么?”

      “因为我怕你知道了之后,会觉得我接近你是别有用心,”沈渡说,“我怕你觉得,我对你的好,都是有目的的。”

      林时安把沈渡的身体转过来,让他面对着自己。

      沈渡的眼睛红了,但没有流泪。他就那样站在林时安面前,背靠着那扇老旧的铁门,晨光从门缝里挤进来,在他的侧脸上画出一道明亮的线条。

      林时安抬起手,捧住沈渡的脸,拇指轻轻摩挲着他的颧骨,就像昨晚在车里做的那样。

      “沈渡,”林时安说,“你说过,你这辈子对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认真的。”

      沈渡看着他,睫毛微微颤着。

      “我相信你,”林时安说,“不是因为我需要相信你,而是因为你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眼神,都在告诉我——你是真的。从第一杯耶加雪菲,到昨晚那碗红豆双皮奶,到今天早上的便签纸。这些不是计划,不是策略,不是‘帮助我恢复记忆的手段’。这些就是一个喜欢你的人在笨拙地、不擅长表达地、但真诚得让人心软地——对你好。”

      沈渡的眼眶终于兜不住了。

      一滴眼泪从他左眼滑落,沿着他的脸颊,经过林时安的指尖,滴在林时安的手腕上。那滴眼泪是热的,热到林时安觉得自己的手腕像是被烫了一下。

      “你别哭,”林时安伸手帮他擦眼泪,动作很轻很轻,像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你一哭我就想哭,我早上好不容易才把眼睛消肿的。”

      沈渡被他这句话逗得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但眼泪还在流。他伸手把林时安拉进怀里,下巴抵在他的头顶,用力地、紧紧地抱着他,像是怕一松手这个人就会消失。

      “时安,”沈渡的声音从他头顶传下来,闷闷的,带着胸腔的共鸣,“我们接下来要面对的东西,可能比灰域更危险。”

      “我知道。”

      “秦苍不会善罢甘休,他一定会对你下手。”

      “我知道。”

      “你可能会有危险,我可能保护不了你。”

      林时安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他那张被泪水糊满的脸,笑了。

      “沈渡,”他说,“谁说要你保护我了?我是判官‘时’,S级能力者,阎君令的持有者。虽然现在能力只恢复了32%,但那68%我自己会找回来。我们不是‘你保护我’的关系,我们是并肩作战的关系。”

      他看着沈渡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查了三年的桉子,我们一起查完。你扛了三年的秘密,我们一起扛。你等了三年的那个人——她就在这里,哪儿也不去。”

      沈渡看着他那双明亮的、坚定的、像是在燃烧的眼睛,忽然觉得心脏最深处那个一直隐隐作痛的地方,终于不疼了。

      不是因为它被治好了,而是因为那个地方被填满了。

      用林时安的勇气、信任、和爱,一点一点地、仔仔细细地、填满了。

      “好,”沈渡说,声音终于不再颤抖,“我们一起。”

      林时安笑了,笑得像个孩子,眼睛弯弯的,嘴角翘翘的,鼻子还红红的,整张脸看起来乱七八糟的,但那种明亮的光芒,比窗外的阳光还要耀眼。

      他踮起脚尖,在沈渡的嘴角轻轻亲了一下。

      一触即分,像一只蝴蝶停在花瓣上,又迅速飞走了。

      沈渡愣在原地。

      林时安已经转身走向桌子,拿起那碗还没吃完的双皮奶,舀了一大勺送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面凉了,我帮你热一下。”

      沈渡站在原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角,那里还残留着林时安嘴唇的温度,柔软的、温热的、带着红豆双皮奶甜味的温度。

      他慢慢地、慢慢地,笑了。

      那个笑容不是他平时那种克制的、若有若无的弧度,而是一个真正的、完整的、从心底里绽放出来的笑容。他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形,眼角出现了细细的纹路,嘴角翘得高高的,露出了一排整齐的白牙。

      大橘从椅子下面钻出来,蹲在桌子底下,仰着头看着沈渡的笑容,喵了一声。

      那声猫叫翻译过来大概是:这个人终于笑了。

      林时安把面热好了,端回来放在沈渡面前。沈渡坐下来,拿起筷子,重新开始吃面。面已经热过一次了,口感不如刚出锅的时候好,但沈渡吃得很认真,每一口都细细地嚼,慢慢地咽,像是在品尝什么绝世美味。

      林时安坐在他对面,吃着自己的双皮奶,看着他吃面,阳光从铁门的缝隙里挤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桌面上,照亮了那碗冒着热气的面,照亮了那盒吃了一半的双皮奶,照亮了大橘蜷缩在椅子下面的橘色尾巴。

      这是一个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午间。

      没有灵异事件,没有阴司权斗,没有生离死别,没有任何惊心动魄的东西。

      只有两个人,一碗面,一盒双皮奶,一只猫,和满屋子的阳光。

      林时安看着沈渡吃面的样子,忽然想起一句话。

      那句话不知道是在哪里看到的,也许是在某本旧书里,也许是在某个梦境的角落,也许是在那封被涂掉了一半的信里。

      “最好的爱情,不是在风雨中互相搀扶,而是在阳光下并肩坐着,吃一碗面,也觉得是人间至味。”

      林时安低下头,舀了最后一勺双皮奶,送进嘴里。

      甜的。

      和沈渡的笑容一样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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