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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阴司来客 下午的阳光 ...

  •   下午的阳光从西边的窗户斜射进来,在事务所的水泥地面上投下一片温暖的橘色光斑。大橘趴在那片光斑的正中央,肚皮朝上,四仰八叉,睡得毫无形象可言。

      林时安坐在木桌前,面前摊着那枚阎君令,和手机屏幕上打开的阴司数据库。他花了整个下午的时间翻阅那些档案,从“灰域事件”到“秦苍的履历”,从“阴司组织架构”到“判官名录”,能看的都看了,不能看的——那些标注着“需S级权限”的文件——他暂时还打不开。

      沈渡坐在他对面,面前放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一份密密麻麻的报表。但他的目光并没有落在报表上,而是时不时地抬起眼,看一眼林时安,然后迅速收回去,假装自己一直在看屏幕。

      林时安捕捉到了他的目光,但没有戳穿。嘴角翘了一下,继续低头看手机。

      “沈渡,”他说,“阴司总部的禁地在哪?”

      沈渡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酆都,城隍庙地下。”

      “具体点。”

      “城隍庙正殿的后面有一口井,井壁上刻着传送阵法。启动阵法需要阎君令和判官以上的灵力等级。阵法会把传送者送到地下三百米的禁地入口。”

      林时安皱了皱眉:“三百米?那已经在地下水层以下了。”

      “禁地本身就是利用地下溶洞改造的,空间很大,据说有几万平方米,”沈渡合上笔记本电脑,双手交叉放在桌上,“但我去过的部分只是外围,真正的核心档案室需要阎君令才能进入。”

      “你从来没进去过?”

      “没有,”沈渡摇头,“阎君令在你手里。你‘殉职’之后,阎君令就跟着你的灵魂残片一起消失了。这也是秦苍一直没有对我动手的原因之一——他需要阎君令来名正言顺地继任阎君之位。没有阎君令,他永远只是‘副’阎君。”

      林时安低头看着那枚黑色令牌,忽然觉得它的重量又增加了几分。它不只是一把钥匙,更是一个身份,一个资格,一个让秦苍忌惮了三年的筹码。

      “所以秦苍找了我三年,不只是因为怕我揭露真相,更因为他要拿回阎君令。”

      “两者互为表里,”沈渡说,“你活着,阎君令就在你手里。你死了,阎君令就会随机落入轮回,不知道会出现在哪个角落。所以对你,他不能简单地‘杀’——杀你反而会让阎君令更难找。他需要的是控制你,让你自愿交出阎君令,或者……让你变成他能够操控的人。”

      林时安的指尖在令牌表面轻轻敲了两下:“这就是他派那个‘影子’来试探我的原因。”

      “那个影子不是他派的。”

      林时安一愣:“不是他?”

      沈渡的表情变得严肃了一些:“我查过了,那个影子的灵体波动不属于阴司的任何已知类型。它既不是鬼魂,不是执念体,不是阴司的监测灵,也不是鬼域的恶灵。它的能量频率……很古老,古老到阴司的数据库里没有匹配的记录。”

      “那你觉得它是什么?”

      沈渡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让林时安后背发凉的话:“我觉得它可能是阎君留下的。”

      “前任阎君?”

      “嗯,”沈渡的眉头微微皱起,“阎君在失踪之前,曾经在阴司内部做过一系列部署。其中一项就是‘在特定地点设置守护灵,用以保护重要的人或物’。但这项部署的具体内容没有被记录在任何公开档案里,知道的人……可能只有阎君自己。”

      林时安想起了那个影子在天台上写的那三个字——“回来了”。如果它真的是阎君留下的守护灵,那它的使命可能就是守护某个地方或者某个人,直到那个“重要的人”出现。

      而那个“重要的人”,就是他。

      “阎君为什么要保护我?”林时安问,“因为我被他收养过?还是因为我是司命的转世?”

      沈渡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也许两者都是。也许……还有别的原因。”

      “什么原因?”

      沈渡正要开口,他的手机忽然震了起来。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眉头猛地皱紧,然后迅速接起电话,放在耳边。

      “说。”

      电话那头的人说了什么,林时安听不清,但他看到沈渡的表情在几秒钟内发生了剧烈的变化——从平静到警惕,从警惕到凝重,最后定格在一种林时安从未见过的冷厉上。

      “我知道了,”沈渡说,“拖住他,我马上到。”

      他挂断电话,站起来,把手机收进口袋。

      “怎么了?”林时安问。

      “秦苍派了人来,”沈渡的声音冷得像冬天的铁,“阴司的巡察使,说是来‘调查华腾科技大厦的异常灵能波动’。实际上就是来搜的。”

      林时安的心猛地一沉:“什么时候到的?”

      “二十分钟前。大厦的安保系统检测到了异常灵力反应,周助刚确认了对方的身份。”

      沈渡已经拿起了车钥匙,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林时安。他的眼神很复杂,有担忧,有歉意,还有一种“我不想把你卷进来但你已经在了”的无奈。

      “你待在事务所,别出来,”沈渡说,“巡察使的目标是我和大厦,你的事务所不在他们的名单上。”

      “如果他们查到了这里呢?”

      沈渡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下颌的肌肉微微绷紧:“那就让他们来。”

      他说完这句话,拉开门,走了出去。铁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震得门框上的灰簌簌地落了下来。

      林时安坐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铁门,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阎君令。

      大橘被关门声惊醒了,翻了个身,用一双迷茫的琥珀色眼睛看着林时安,喵了一声。

      “有人来找麻烦了,”林时安对大橘说,语气平静得不像是在说一件危险的事,“而且是冲着他来的。”

      大橘舔了舔爪子,表示这种事跟它没关系。

      林时安站起来,走到窗边,透过玻璃看着巷口。沈渡的黑色SUV正从巷口驶出,拐上了主路,很快消失在车流中。

      他站在窗前,看着那辆车消失的方向,心里有一个声音在对他说:你不能坐在这里等。

      那个声音不是冲动,不是鲁莽,而是来自更深处的、更本能的判断。三年前他在灰域里就是因为“等”——等支援,等命令,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撤退信号——差点死在那里。等,是弱者做的事情。而他不是弱者。

      林时安转身走回桌前,把阎君令收进口袋,从铁皮柜里拿出几样东西:一沓空白符纸、狼毫笔、朱砂、铜钱串、和那面掌心大的铜镜。他把这些东西装进背包,然后从抽屉里拿出那把桃木剑——不是装饰用的那种,而是真正的、开过光的、能斩灵体的桃木剑。

      他背上背包,拿起桃木剑,走到门口,低头看了一眼蹲在椅子上的大橘。

      “帮我看家。”

      大橘喵了一声,算是答应了。

      林时安拉开门,午后的阳光猛地涌进来,他眯了眯眼,踏出了门槛。

      他要去华腾科技大厦。

      不是为了逞英雄,而是因为他知道,沈渡在面对秦苍的人时,会把自己放在最前面。沈渡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有一个致命的缺点——他太擅长一个人扛了。在灰域里他一个人扛着恶灵让林时安先走,在望月岭他一个人扛着思念刻了三年的字,在阴司他一个人扛着调查对抗秦苍整整三年。

      以前林时安失忆了,不知道这些,所以没办法。现在他想起来了,就不可能再让沈渡一个人扛。

      他骑上电动车,拧下电门,车子发出一声不太健康的嗡鸣,窜出了巷子。

      从城西到华腾科技大厦,骑车大概四十分钟。林时安把电门拧到底,车子在车流中灵活地穿行,红灯的时候他停下来,拿出手机给沈渡发了一条消息:“我在路上了。”

      沈渡的回复很快,只有三个字:“别过来。”

      林时安没有回复。绿灯亮了,他把手机收进口袋,拧下电门,继续往前开。

      快到华腾科技大厦的时候,林时安远远地就感觉到了那股气息。不是普通人能感知到的那种气息,而是只有通灵体质才能捕捉到的、属于灵体的能量波动。那股气息很强,至少是A级,而且不止一道——是三道。

      三个A级能力者。

      林时安把电动车停在大厦对面的路边,没有直接骑过去。他下了车,站在一棵行道树的阴影里,远远地观察着大厦正门的情况。

      正门外站着三个人。

      两男一女,都穿着黑色的制服,制服的领口有银色的刺绣,绣的是阴司的标志——一只展翅的玄鸟。为首的是一个个子很高的男人,四十来岁,国字脸,眉毛很浓,眼神凌厉,双手背在身后,姿态倨傲得像是在巡视自己的领地。

      另外两个人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一男一女,都比较年轻,三十岁左右,表情严肃,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

      林时安认出了为首的那个人。在阴司数据库的档案里,他见过这张脸。

      陆沉舟,阴司巡察使,A+级能力者,秦苍的心腹之一。此人以手段狠辣著称,在阴司内部有一个外号叫“屠夫”——不是因为他杀的人多,而是因为他办事的方式从不留余地,被他盯上的目标,不是被拿下就是被毁掉,从来没有第三种可能。

      林时安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桃木剑的剑柄。

      沈渡站在大厦正门的台阶上,和陆沉舟面对面。他的姿态看起来很放松,双手插在裤兜里,微微侧着头,像是在听一个不太感兴趣的人说话。但林时安知道,沈渡的每一块肌肉都是绷紧的,他随时可以在一秒内从“放松”切换到“战斗”状态。

      他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从陆沉舟的手势和沈渡的表情来看,对话并不愉快。

      陆沉舟的手在空中画了一个圈,像是在说“这整栋楼都需要被搜查”。沈渡摇了摇头,嘴唇动了动,说了一句什么。陆沉舟的脸色沉了下来,往前走了一步,和沈渡的距离缩短到了不到半米。

      林时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握紧桃木剑,准备随时冲过去。

      但就在这个时候,他口袋里的阎君令忽然剧烈地震动了起来。震动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强烈,强烈到他的整个大腿都在发麻。他赶紧把令牌掏出来,令牌在他手心里疯狂地震颤,表面的黑色光泽变得不稳定,像是在发光和不发光之间快速切换。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从耳朵里听到的,而是直接出现在脑海里的。那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苍老、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平静。

      “孩子,别冲动。”

      林时安猛地环顾四周,行道树后面没有人,街道上只有来往的车辆和行人。

      “你是谁?”他在心里问。

      那个声音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你叫我阎君就好。”

      林时安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前任阎君?你已经……你不是失踪了吗?”

      “失踪不代表不存在,”那个声音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就像失忆不代表忘记。你的记忆正在恢复,我的力量也在苏醒。我现在能跟你说话,是因为你拿着阎君令,而且你离陆沉舟足够近——他的灵能波动激活了令牌里的封印。”

      林时安低头看着手心里震颤的令牌,又抬头看了一眼远处正在对峙的沈渡和陆沉舟。

      “沈渡有危险,”他说,“我要过去帮他。”

      “他暂时没有危险,”阎君的声音平静而笃定,“陆沉舟不敢在大庭广众之下动手。阴司的规矩——不能在普通人面前暴露灵异世界的存在。这条规矩,就算是秦苍也不敢打破。”

      林时安的手指依然紧紧攥着剑柄:“那他们来这里干什么?”

      “试探,”阎君说,“试探沈渡的反应,试探你的存在。秦苍不是一个莽撞的人,他在动手之前,会把所有的变量都摸清楚。沈渡是变量,你是变量,阎君令是变量。他需要知道这些变量的状态,才能制定下一步的计划。”

      林时安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阎君说得对——秦苍不是陆沉舟这种“屠夫”,他是一个棋手,每一步都经过精密的计算。如果他真的确定了林时安的位置和身份,他不会派三个巡察使来大张旗鼓地搜查,而会派一支暗杀小队在深夜无声无息地抹掉一切。

      所以这真的只是一次试探。

      沈渡也知道这是一次试探。所以他没有动手,只是在跟陆沉舟周旋,用语言和姿态告诉他:这里没有你要找的东西,但如果你想搜,你可以试试看。

      林时安把桃木剑收进背包,但右手依然放在背包的拉链上,随时准备拿出来。

      他继续观察着对面的情况。

      陆沉舟似乎失去了耐心,他的声音大了一些,林时安终于能听到几个词了——“阎君令”“灰域”“渎职”“带回总部问询”。沈渡的声音听不清,但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然那种冷淡而克制的平静,像是在听一段无关紧要的废话。

      然后,陆沉舟做了一个让林时安心脏骤停的动作。

      他从制服的内袋里拿出一样东西——一张黄色的符纸,上面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符纸在他手里燃烧起来,火焰是蓝色的,没有烟,燃烧后的灰烬在空中飘散,形成了一个人的形状。

      那个形状,和林时安的身形一模一样。

      陆沉舟看着沈渡,嘴唇翕动,说了一句林时安听不清的话。但沈渡的表情终于发生了变化——不是害怕,不是紧张,而是一种深沉的、压抑的愤怒。他的眼睛在那一瞬间变成了金色,那种金色林时安见过,在灰域里,在沈渡把力量渡给他的时候。

      林时安的脚已经迈了出去。

      但阎君的声音再次在他的脑海中响起:“别动。”

      “他在用灵迹符搜索我的位置!”林时安在心里喊道,“那张符已经锁定了我的灵力特征,再过几分钟他就会找到我!”

      “所以你要在他找到你之前,先让他找不到你。”

      林时安一愣:“什么意思?”

      “用阎君令屏蔽你的灵力波动,”阎君说,“把令牌贴在心口,集中意念,想象自己被一层黑色的雾包裹着。这层雾会隔绝外界对你灵力的感知,包括灵迹符。”

      林时安没有犹豫,立刻把令牌贴在心口,闭上眼睛,集中全部意念想象那层黑色的雾。刚开始什么也没发生,但随着他意念的集中,他感觉到令牌的温度在升高,一股黑色的、如同墨汁般的能量从令牌中涌出,沿着他的胸口蔓延到全身,像一件无形的斗篷把他整个人裹住了。

      他睁开眼睛,低头看着自己的身体——没有黑色的雾,什么也看不到,但他能感觉到那层能量的存在,凉凉的,密密的,像是盛夏里忽然走进了一间开了空调的房间。

      远处,陆沉舟手里的符纸烧完了,灰烬在空中飘散,但那些灰烬没有再形成任何形状,而是像普通的灰烬一样,散落在地上。

      陆沉舟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看着沈渡,说了一句什么,语气明显不如刚才那么笃定了。沈渡的嘴角微微上扬,回了一句。陆沉舟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他转过身,对身后的两个人挥了挥手,三个人转身走向停在路边的一辆黑色轿车。

      他们走了。

      沈渡站在台阶上,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街道的尽头,然后缓缓地、缓缓地,把一直插在裤兜里的手抽了出来。他的手指在发抖,但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压抑了太久的愤怒终于有了一个释放的出口。

      他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林时安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他拿出来一看,是沈渡的来电。

      “你到了?”沈渡的声音有些沙哑。

      林时安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看到你的电动车了。对面路边,那辆蓝色的,后视镜上挂着一个柴犬挂件。”

      林时安转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电动车——那辆蓝色的破车,后视镜上确实挂着一个柴犬挂件,是他在地摊上花五块钱买的。他忍不住笑了出来,这个人,眼睛也太尖了。

      “你看到我了?”

      “看不到你的人,但看得到你的车,”沈渡的声音里有了一丝笑意,“你的灵力波动也消失了,但我猜你就在附近。过来吧,他们走了。”

      林时安把令牌收进口袋,穿过马路,走到大厦正门。沈渡站在台阶上,逆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但林时安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我说了别过来,”沈渡说,语气不是责怪,更像是心疼,“你还是来了。”

      “你说了别过来,我又没答应。”林时安走上台阶,在他面前站定,抬头看着他,“他们没为难你吧?”

      沈渡摇头:“陆沉舟不敢。但他用灵迹符搜了你的位置。”

      “我知道,我看到了。”

      沈渡的表情微微一变:“你看到了?你在哪里看到的?”

      “对面路边,”林时安指了指那排行道树,“我用了阎君令屏蔽了自己的灵力波动,他的灵迹符没找到我。”

      沈渡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惊讶、欣慰、还有一丝心疼。惊讶的是林时安在能力只恢复了32%的情况下就能使用阎君令的屏蔽功能;欣慰的是他比自己想象的要强大得多;心疼的是,他本不该这么快就再次面对这些东西。

      “你怎么知道怎么用阎君令屏蔽灵力?”沈渡问。

      林时安犹豫了一下,然后如实回答:“阎君告诉我的。”

      沈渡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你说什么?”

      “阎君,”林时安重复了一遍,“前任阎君。他在我脑海里说话了,就在刚才,在你和陆沉舟对峙的时候。他告诉我别冲动,教我用阎君令屏蔽灵力波动。”

      沈渡的呼吸变得急促了一些。他上前一步,双手握住林时安的肩膀,目光紧紧地锁着他的眼睛,像是在确认他是不是在说胡话。

      “他跟你说了什么?原话。”

      林时安把阎君说的那些话复述了一遍。沈渡听完,松开手,后退了一步,靠在门边的墙壁上,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来。

      “他没死,”沈渡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他果然没死。”

      “你一直怀疑他没死?”

      沈渡睁开眼睛,看着林时安:“阎君失踪的方式太蹊跷了。不是被杀,不是被囚禁,不是自愿离开——就是‘消失’了。没有战斗痕迹,没有灵力残留,没有任何线索。阴司查了半年,什么都没查到,最后只能宣布‘失踪’。但我不信。一个活了上千年的阎君,怎么可能说消失就消失?”

      他顿了顿,看着林时安手里的阎君令:“现在我知道他去了哪里了。他把自己封印在了阎君令里。”

      林时安低头看着令牌,令牌在他手心里安静地躺着,不再震颤,不再发光,看起来就是一块普通的黑色石头。但他知道,在这块石头的深处,有一个活了上千年的灵魂在沉睡——或者,在苏醒。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林时安问。

      沈渡看着他,目光深沉而复杂。

      “为了保护你,”他说,“你是司命的转世,而司命是唯一能对抗秦苍背后那股力量的存在。阎君把自己封印在阎君令里,不是为了逃避,而是为了在最关键的时刻,把所有的力量都给你。”

      林时安握着令牌的手微微发颤。

      他想起了那个在会客室角落里蜷缩的影子,那个在天台上写了“回来了”的影子,那个在消失之前朝他深深鞠躬的影子。

      那不是恶灵,不是执念,不是鬼魂。

      那是阎君留下的守护灵。

      而阎君本人,一直在这枚小小的令牌里,陪了他三年。

      从灰域到望月岭,从失忆到恢复,从一个人扛着所有到终于有人并肩——他从来不是一个人。阎君在,沈渡也在。

      “沈渡,”林时安的声音有些哽咽,“我想见阎君。不是通过脑海里的声音,而是真正的、面对面的见到他。”

      沈渡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话。

      “那就去酆都。”

      林时安抬起头。

      “去阴司总部,进禁地,找核心档案室,”沈渡的声音低沉而坚定,“那里有关于阎君、关于司命、关于秦苍背后势力的所有真相。而且……”

      他停了一下,伸手握住了林时安拿着令牌的手。

      “而且,我怀疑禁地里还有一样东西——阎君的肉身。如果他的灵魂在令牌里,那他的肉身一定被保存在某个地方。找到肉身,他就有可能复活。”

      林时安的手猛地一紧。

      复活阎君。

      一个失踪了不知多少年的阎君,一个把自己封印在令牌里的老人,一个为了保护他而选择消失的存在。

      如果他真的能复活——

      “什么时候去?”林时安问。

      沈渡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又看了一眼远处已经西斜的太阳。

      “越快越好,”他说,“陆沉舟今天没有找到你,秦苍一定会派更多的人来。我们需要在他们锁定你的位置之前,先一步进入酆都禁地。”

      林时安深吸一口气,把令牌收进口袋,握紧了背包带子。

      “那就明天。”

      沈渡看着他,嘴角浮起一个很浅的弧度:“不跟你的事务所告个假?你还有几单业务没处理吧?”

      林时安想了想,那几单业务——一个老太太家的空调外机松了,一个姑娘说卧室有怪声结果是老鼠在吊顶里做窝,还有一个大哥说他老婆被鬼附身了后来发现是更年期综合征。这些“业务”,就算他离开一个月也不会有任何影响。

      “那些都不急,”林时安说,“但有一件事比较急。”

      “什么?”

      林时安从背包里拿出那盒还没吃完的红豆双皮奶,打开盖子,舀了一勺,递到沈渡嘴边。

      “你还没尝过这个,”林时安说,“这家店的红豆双皮奶,全市最好吃的。”

      沈渡低头看着那勺双皮奶,奶皮上点缀着几颗红豆和一小撮桂花。他又抬头看着林时安,看着他眼睛里的期待和笑意,忽然觉得这个世界上所有的阴谋、所有的危险、所有的未知,在这一刻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爱的人站在他面前,在午后的阳光里,举着一勺双皮奶,等他吃。

      沈渡低下头,把那勺双皮奶含进嘴里。

      奶香在舌尖上化开,红豆的甜和桂花的香交织在一起,甜而不腻,软而不烂。

      “好吃吗?”林时安问。

      沈渡看着他,点了点头。

      “那明天出发之前,我们再去买两盒,”林时安把盒子盖好,放回背包里,“一盒路上吃,一盒带到酆都去。”

      沈渡忍不住笑了:“带去酆都?给谁吃?”

      “给阎君吃,”林时安说得理所当然,“他不是沉睡了很久吗?醒来肯定饿了。”

      沈渡看着他那张认真的脸,笑着摇了摇头,但眼睛里的光芒温柔得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融化掉。

      他们并肩走进了大厦,电梯上行,回到了二十八楼的会客室。

      阳光从落地窗倾泻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明亮而温暖。林时安走到窗前,看着远处城市的天际线,忽然想起了三年前在阴司总部的日子。

      那时候他每天面对的是黑暗、血腥、和死亡。他以为自己的人生就是这样了——执行任务,完成任务,然后执行下一个任务。没有尽头,没有意义,只有一个接一个的目标。

      但现在,站在这个阳光明媚的房间里,他知道自己的人生不是那样的。

      他的人生有沈渡,有大橘,有红豆双皮奶,有城西那条破旧的巷子和那间快倒闭的事务所。有一个人在等他回家,有一个人在阳光里看着他笑。

      “沈渡,”林时安转过身,靠在落地窗上,阳光在他身后铺展开来,像是给他镀了一层金色的光晕。

      沈渡正在收拾桌上的东西,抬起头看着他。

      “明天去酆都,”林时安说,“不管禁地里有什么,不管秦苍设了什么陷阱,我们一起去,一起回来。”

      沈渡放下手里的东西,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把林时安垂在额前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他的指尖在林时安的耳廓上轻轻划过,带起一阵细微的电流感。

      “一起回来,”沈渡说,“这是约定。”

      林时安伸出手,小指勾住了沈渡的小指。

      “约定。”

      窗外的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毯上,两个影子靠得很近,近到几乎重叠在了一起。

      大橘不在,但如果在的话,它一定会眯着眼睛看着这两个人,然后用尾巴拍拍地面,发出一声心满意足的呼噜声。

      明天,他们要去酆都。

      今夜,他们还有一整晚的时间,用来准备、用来计划、用来在彼此的怀抱里,汲取明天所需要的勇气。

      而远方,在酆都的地下深处,在那口古老的水井下面,在那个被黑暗和秘密包裹的禁地里,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它在等待。

      等待它的主人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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