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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红杏出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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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杏出墙?你哪只眼睛看见了?是看见我跟村东头卖豆腐的张鳏夫说话了,还是瞅见我朝货郎笑了?”
窄小堂屋里,沈知真坐在桌前,被王家夫妻夹在中间,尖锐的嗓音刺得她提心吊胆,耳朵生疼。
王家娘子李秀娘气得满面涨红,破口大骂。
这屋子里堪称家徒四壁,唯一的方桌被拍得砰砰响,上面搁置一个豁了口的陶碗,跟着颠簸晃动。
“我……老子都听见风言风语了!”王大山脖子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就说你不安分!”
“风言风语?”李秀娘更怒,伸手去拽丈夫衣襟,“王大山,我嫁你三年,给你生了两个娃,操持家里地里,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你就拿不知道哪个烂舌根嚼出来的话作践我?”
“这日子没法过了!”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当口,沈知真轻轻叹了口气。成功地将两双烧火的眼睛引到了自己身上。
“王大哥,您先消消火。”她开口,声音是不急不缓的平和,与屋内暴躁的气氛格格不入,“您心疼嫂子、在意名声,这是男子汉大丈夫的担当,村里谁不夸您一句实在?”
王大山愣了愣,脸上怒色稍霁,被这么一夸,腰杆下意识挺直了些。
沈知真又转向李秀娘,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理解:“嫂子,您也委屈。辛辛苦苦为家计,还得被疑心,换谁心里不堵得慌?可您想,王大哥若不是把您看得比眼珠子还重,能听了一句闲话就急成这样?”
李秀娘咬唇,瞪了丈夫一眼,脸色却缓和几分,没再动作。
沈知真继续和稀泥。
她从夫妻一体、荣辱与共,说到孩子需要爹娘和睦,再说到外人看笑话的不堪。
半刻钟后,王大山看似被说服,耷拉着脑袋,瓮声瓮气地对李秀娘说了句“回家吧”,自己先扭头出了门。
沈知真松了一口气,刚端起那碗早已凉透的水,想润润说得发干的嗓子。
李秀娘却反而转过身,狠狠朝着沈知真啐了一口:“呸!你还有脸来劝老娘?”
“沈媒婆,沈大仙,你还嫌害人不够?我今儿算看明白了!要不是当初你那张破嘴,把王大山这又穷又酸、又疑神疑鬼的木头疙瘩吹得天上有地上无,我能跳进这个火坑,嫁给这个衰鬼?你个晦气混帐丧门星!今日你怎么也得给我个说法!”
骂完,她无处发泄,狠狠踹了一脚桌子。桌子不堪一击,吱呀呀响起来,看着已是摇摇欲坠,快要垮塌。
沈知真端水还没喝进去,端着破碗坐在原地,无语望天。
得,又挨一顿骂。
她摩挲着碗沿粗糙的缺口。穿越过来快一个月了,类似的场景上演了不止一回。
经原主撮合成的五六对夫妻,不是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打,就是像王大山和李秀娘这样,彼此怨怼。
于是,“沈媒婆”变成了“沈霉婆”,谁家议亲都要躲着她走,生怕沾染了晦气,婚事不顺。
生意彻底断了,没了进项,坐吃山空。
最后一场风寒要了命,让来自二十一世纪的沈知真钻了空子。
她是资深婚姻家事律师,专打离婚官司,更琢磨透了婚姻心理学。没承想,一朝穿越,专业倒是对口。
起初她也试图重操旧业说媒,可晦气之名太盛,根本没人找上门。
生存成了首要问题。这屋子……她环顾四周,称得上家徒四壁。哦,角落里还蜷着只瘦巴巴的土狗,原主留下的唯一遗产,名叫来福。
说媒的路死了,但人的情感需求,尤其是婚姻内的痛苦和困惑,古今并无不同。
沈知真决定,从今天起,她这红娘业务转型升级——专治夫妻不和、家宅不宁。
这天下苦婚姻不幸久矣,售后市场,才是蓝海。
正想着,李秀娘已经没了耐心:“说吧!你想怎么办?毁了我一辈子,你得给我个说法!”
两人大眼瞪小眼,僵持片刻。沈知真有些怵。
“你,”李秀娘抿了抿唇,却沒了方才猛虎下山的气势,她抹起泪,磕磕巴巴,“你刚才劝架不是挺能说?你说……说王大山这号人,怎么治?”
沈知真掀了掀眼皮,没接话,只是慢条斯理地把破碗放回桌上。
“你看什么看,还不都是你害的。”李秀娘被她这态度噎了一下。
“嫂子,害你的不是我,是你自己没摸清你男人的脉。”
“什么?”
“王大哥这人,我观察了。”沈知真身体微微前倾,她在分析案卷时的习惯。
“他穷,但极要面子。刚才我夸他有担当、实在,怒气立刻就消了大半。他疑心重,根源是自卑,怕镇不住你这样的能干媳妇,怕你瞧不起他。”
李秀娘愣住了,这些她隐隐有感觉,却从未如此清晰直白地被人点破。
“治他,或者说,让你自己过得舒坦点,法子不难。”沈知真继续道,宛如回到了给客户提供法律建议。
“第一,在外人面前,尤其在他那些酒肉朋友面前,给足他面子。他说东,你别当场说西。有事回家关门再说。第二,家里遇到事,哪怕是修个篱笆、卖点粮食,多问他一句‘当家的,你看咋办?’。第三,也是最关键的……”
她顿了顿,看着李秀娘发亮的眼睛。
“别跟他硬顶。他发火时,你示个弱,掉两滴眼泪,说两句‘嫁给你我图什么,不就图你个知冷知热’,比跟他吵十架都管用。”
李秀娘听得目瞪口呆。这些、这些弯弯绕绕的心思,她从未想过。
可细细一品,又觉得句句砸在王大山的死穴上。
“你、你咋懂这些?”她咽了咽口水,语气都变了。
“见得多了,自然就懂了。”
沈知真单手托腮撑在桌上,脸上一副这有何难的表情。
她心里门儿清,这放在她现代,就是典型的男性尊严焦虑导致的婚姻沟通障碍,治疗方案就是共情+赋能。
“怎么样,嫂子,这法子,值你篮子里那两个鸡蛋吗?”沈知真早就瞄见她臂弯里挎着的小篮。
李秀娘下意识捂紧篮子,脸上红白交错,最终一咬牙,掏出两个鸡蛋,重重放在桌上。
“要是没用,我回头砸了你这破门!”
沈知真拈起那两颗鸡蛋,嘴角勾起一丝笑意。很好,转型升级后的第一单咨询业务,报酬到手。
虽然微薄,但意义重大。
她把鸡蛋小心放好,看看天色,该做晚饭了。
粥是早就熬不起了。她起身,从墙角的袋子里摸出一把有点发蔫的野菜,就着缸底一点浑水洗了洗,准备煮一锅野菜汤,好歹把那两个鸡蛋留到明天。
刚把野菜丢进锅里,门外又传来了毫不客气的拍门声,或者说,砸门声。
又是哪对怨偶?
“沈媒婆,沈知真,开门!”粗犷的男声,是她的房东,东街卖肉的胡屠户。
沈知真心里咯噔一下。该来的,还是来了。
她暗暗提着把菜刀,拉开门闩。
胡屠户壮硕的身躯几乎堵住了整个门框,满脸横肉耷拉着,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纸。
“沈媒婆,废话不多说,你这屋,到期了。”胡屠户把纸往她眼前一抖,“当初说好三个月一付,你欠了上期,拖到这期,整整六个月租金!老子仁至义尽,今天要么给钱,要么收拾你的破烂,立刻给我滚蛋;!”
沈知真看着原主歪歪扭扭的画押,墨迹犹在。
胡屠户没说谎,原主确实欠了半年租金,总计三百文。
对她现在而言,这无异于天文数字。
来福在她脚边发出不安的呜咽。
“胡大哥,”沈知真脸上迅速堆起笑容,带着歉意与讨好,“您看,我这段时间确实艰难,名声不好,接不到活儿。您再宽限几日,我肯定想办法……”
“又要宽限到什么时候?”胡屠户不耐烦地打断,上下打量这破屋,“老鼠来了都得哭着走!给钱,或者走人,我这儿可不是善堂。”
他身后还跟着几个看热闹的邻人,指指点点,议论这晦气红娘终于要被扫地出门了。
沈知真心里拔凉,那点侥幸彻底熄灭。
电光石火间,她目光扫过胡屠户腰间油腻的皮围裙,一个念头蹦了出来。
“胡大哥,不如,我们换个法子?”
“什么法子?”胡屠户狐疑地看着她。
沈知真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却让周围人都能听见:“我听说,您家虎妞姑娘,今年有十五了吧?”
胡屠户脸色一变:“你提我闺女干啥?”谁不知道他胡屠户最宝贝那个独生女。
“虎妞姑娘品貌端正,胡大哥您家底也厚实,这亲事可得好好挑挑。”沈知真不慌不忙,嘴皮子利索的紧。
“我沈知真是做媒的,路子是断了,可这十里八乡,谁家有好儿郎,谁家只是表面光鲜,我心里门儿清。您让我搬走,我无非换个地方挨饿。可您若宽限我一段时日,容我继续住着,我保证给您家虎妞姑娘,寻一门顶顶好的亲事。如何?”
她袖中的手指悄悄蜷起。不成,今晚就得带着来福流落街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