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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胡屠户脸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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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屠户脸上的横肉剧烈地抖了三抖。
沈知真心一横,笑容堆得更满,语速加快:“胡大哥,您先听我说。那秀才姓程,今年刚二十,眼下是清贫些,可前程远大。虎妞姑娘嫁过去,那就是正经的秀才娘子,将来相公中了举人、进士,她可就是官家夫人!这十里八乡,除了我,谁还能给您牵上这等天作之合?”
她这番古代夫贵妻荣的说辞,自觉很有说服力。
谁知,胡屠户听完,先是愣住,随即肩膀耸动。非但没有心动,反倒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绝伦的笑话。
“哈哈哈哈……天作之合?沈媒婆,沈大仙,你是穷疯了在这跟我唱戏文,还是觉得我胡屠户的脑子跟猪下水一个价?”
他猛地转身,对着围观的邻里,蒲扇大的手一指沈知真,声音洪亮得整条街都能听见:“诸位乡邻都听听!这个晦气红娘,撮合一对散一对的沈霉婆——现在说要给我家虎妞说亲,说一门穷秀才,还天作之合?我呸!”
人群中爆发出压抑的嗤笑和交头接耳声。
胡屠户更来劲了,掰着手指数落:“东街陈铁匠家的闺女,经你一张巧嘴嫁给了西村货郎,结果呢?成亲第三天就打得头破血流,货郎跑了,闺女回了娘家,现在还在家哭呢!还有河边柳家的儿子,你给说的媳妇,看着老实,结果成亲没半个月,卷了细软跟个过路商贩跑……”
“十里八乡,谁不知道你沈知真的臭名?”邻里跟着附和。
原主留下的烂账,此刻被翻得底朝天,成了砸向沈知真头顶的顽石。
纵她舌灿莲花,亦百口莫辩。
“我女儿是要嫁进高门大户,吃香喝辣的。”胡屠户唾沫横飞,回身狠狠瞪着沈知真,眼神轻蔑得像在看一块发臭的肉,“你就算穷疯了想赖房租,也别拿这种晦气霉运来祸害我家闺女!”
他大手一挥,对身后两个帮工模样的汉子吼道:“还愣着干什么?把这晦气红娘的破烂扔出去。这屋子给我里外扫三遍,去去晦气!”
两个汉子应声上前,不由分说就闯进屋里。
沈知真想拦,被其中一个粗暴一推,踉跄着跌到门外。屋里仅有的那点破烂家什——瘸腿凳子、豁口陶碗、黑锅、铺盖卷,连同墙角那点蔫野菜,被一股脑扔了出来,散落在泥地上。
来福也吓得夹着尾巴,躲到沈知真脚边,发出畏惧的呜咽。
雨水不知何时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打在那些破烂上,更添凄惶。
沈知真站在雨里,看着地上散落的、她在这个世界仅有的财产,听着周围毫不掩饰的嘲笑和指点,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
那是一种冰冷的、近乎麻木的清醒。在这里,没有实绩支撑的巧舌如簧,就是笑话。
她弯下腰,沉默地、一件件捡起湿漉漉的铺盖和最后那点野菜,紧紧抱在怀里。泥水溅在她的裙摆上,也毫不在意。
她牵起瑟瑟发抖的来福的绳子,挺直脊背,在或讥讽或怜悯的目光中,一步一步,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个村落。
沈知真最终在村外三里处,找到了一座废弃的山神庙落脚。
庙宇破败不堪,门扉歪斜,屋顶漏着好几个大洞,雨水滴滴答答落进来,在积了灰的地面上汇成一个个小水洼。
祭坛上那尊泥塑的菩萨像半截身子都塌了,脑袋滚落在一旁,面目模糊。
空气中弥漫着尘土、潮湿木头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霉味。
她把勉强还算干燥的铺盖铺在尚能避雨的墙根下,来福立刻蜷缩过去,把湿漉漉的脑袋埋进肚皮。
可生不起火,沈知真身上单薄的衣裙早已被雨水和汗水浸透,紧贴着皮肤,带来刺骨的寒意。
胃里更是空得发疼。
天色彻底黑透时,偏逢暴雨倾盆而下,狂风卷着雨滴从破洞和门缝里灌进来。雷声在头顶滚过,闪电撕裂天幕,霎时照亮菩萨残破的面容,更添阴森。
来福被雷声吓得呜呜哀鸣,直往她怀里钻。
寒冷和饥饿像两把钝刀子,来回切割着沈知真的神经。
不能再等了。
她咬咬牙,从包袱里翻出件破旧的蓑衣披上,又找了根还算结实的木棍防身,对来福低声道:“你也饿了吧。走,咱拼一把,找吃的去。”
一人一狗,心一横,就这么冲进瓢泼雨幕。
山路泥泞难行,她凭着白天来时的模糊记忆,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山坳里摸去。
那里有一片乱葬岗,也许……会有刚祭拜过的供品。
雷雨夜的乱葬岗,是常人绝不敢靠近的恐怖之地。歪斜的墓碑像一只只从地里伸出的鬼手,在闪电映照下忽明忽暗。
沈知真心脏狂跳,后背发凉,全靠一股求生的本能硬撑着。她挨个查看那些看起来较新的坟茔,终于,在一座石碑尚且光洁的墓前,看到了祭品!
一盘三个冷硬发白的馒头,还有两个红彤彤的苹果,虽然被雨水打湿,但在饿极的人眼里,无异于珍馐美馔。
沈知真喉咙动了动,几乎能听到自己咽口水的声音。
她扑跪在泥泞的供桌前,先拿起一个馒头,掰了一大半给眼巴巴跟着的来福,然后自己抓起剩下的,狼吞虎咽地塞进嘴里。冷硬的馒头噎得她捶胸顿足,她又抓起一个苹果,狠狠咬了一口。
冰凉的食物下肚,稍稍驱散了胃里的绞痛,却驱不散心底蔓延的惶恐和负罪感。
她一边拼命吞咽,一边对着那座墓碑连连磕头作揖,泥水混着泪水糊了一脸,语无伦次地念叨:“对不住对不住,墓主大哥大姐,小女子沈知真,实在走投无路,借您一口吃食救命。日后发达了,定烧金山银山、豪宅美婢相还……莫怪莫怪,您千万别晚上来找我……”
“咳、咳咳!”咽得太急,一口冷馒头呛入气管,沈知真捶着胸口剧烈咳嗽起来。
就在她咳得面红耳赤、狼狈不堪之时,一声清晰的、带着毫不掩饰戏谑的轻笑声,穿透哗啦雨声,钻进了她的耳朵。
“呵。”
沈知真浑身的血瞬间凉了,咳嗽戛然而止。她僵硬地、极慢地转过头。
一道闪电恰在此时劈亮天地。
借着那刹那惨白的光,她瞥见侧后方不远处,一座格外高大的青石墓碑上,竟闲适地坐着一个人!
那人一身玄色劲装,几乎与浓稠的夜色融为一体。
他右手执一柄油纸伞,左手漫不经心地转着一把合拢的折扇。
闪电照亮他半边脸庞,眉峰挺拔,鼻梁高直,很是英俊不凡。
他正似笑非笑地俯视着她,如同在看一场有趣的猴戏。
“鬼啊——”沈知真头皮发麻,卡在喉咙里的尖叫终于炸开,连滚带爬地往后挪。
“鬼?”男子轻笑出声,雨夜中,显得清越又带着几分凉意,“我若是鬼,此刻就该飘到你面前,问问你,我的金山银山、豪宅美婢,何时兑现?”
他还刻意模仿着她刚才哆哆嗦嗦的语调,惟妙惟肖。
男子从墓碑上轻盈跃下,落地无声,一步步朝她走来。
雨水顺着他手中的伞骨滑落,将他与这凄风苦雨隔开,更衬得他从容不迫。
与灰头土脸、瑟瑟发抖的沈知真形成云泥对比。
他在她面前几步远处站定,伞檐微抬,露出整张俊逸却带着玩味笑意的脸。
“哪里来的女贼,活人饭吃不上,死人东西也要抢?也不怕这墓主半夜爬出来,找你聊聊事儿?”
沈知真吓得一哆嗦,手里的苹果滚落在地,沾满泥浆。视线顺着,她看清了这人脚边的影子,恐惧稍退,窘迫和警惕汹涌而上。
她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泥浆,努力挺直脊梁,挤出可怜相:“这位公子,我并非贼人,实在是遭了难,无家可归,不得已才……我乃良家女子,一时落难,借亡者些许供品果腹……”
“良家女子?”
男子挑眉,目光掠过她沾满泥巴的裙摆、散乱的发髻,以及怀里紧紧护着的半个脏馒头,唇边笑意加深,却没什么温度。
“我这人,旁的不敢说,唯独看人还有几分准头。最不信的,就是‘良家女子’的鬼话。”
他踱步到供桌前,用扇子轻轻点了点空了大半的盘子:“巧了,这几样供品,正是我半个时辰前,摆给故友的。既然你吃了……”
沈知真心头一紧,暗道不妙。
果然,听他不紧不慢地接了下去:“那就拿你自己来抵。正好,我缺个胆子大、肯干活的帮手。”
“你,凑合能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