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 3 章 “我不过吃 ...
-
“我不过吃了你两个馒头一个苹果,大不了赔你钱。”
“赔?”男子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可以啊。按市价,馒头两文一个,苹果五文一个,诚惠九文钱。拿来。”
沈知真语塞,脸憋得通红。
“看来是赔不起了。”男子了然地点点头,收回手,语气理所当然,“那就干活抵债。天经地义。”
沈知真内心挣扎片刻,咬牙道:“……干什么活?先说好,伤天害理、违背道义之事我不做。”
男子似乎对她的骨气略感意外,眼中闪过一丝兴味:“简单。帮我给这几座坟烧些纸钱,清扫一下碑前的杂草落叶。”他指了指旁边几座略显荒芜的坟冢,“工具在那边碑后。”
就这?沈知真将信将疑,但眼下没有更好的选择。
她拖着冻得发僵的腿,走到他指的位置,果然看到一个竹篮,里面放着成沓的纸钱、香烛,还有一把小铲和一把旧扫帚。
雨势渐小,变成了蒙蒙细雨。沈知真认命地开始干活。
她先给那座被她吃了供品的坟郑重其事地点燃香烛纸钱,真心实意地道歉和感谢。
接着又去清理另外几座坟。
来福起初害怕地缩在她脚边,后来似乎也习惯了这诡异的气氛。趴在一旁,黑溜溜的眼睛一会儿看看忙碌的主人,一会儿警惕地瞟向那个始终站在不远处男人。
男子就站在不远处那高大墓碑旁,撑着伞,静静地看着。
他不再说话,只是偶尔,目光会落在沈知真冻得通红却依旧麻利动作的手上,或是她一边干活一边不自觉对着坟墓小声嘀咕“得罪了”“莫怪莫怪”的侧脸上,眸色在火光和夜色中明暗不定,嘴角那抹惯有的戏谑弧度,似乎淡去了一些。
沈知真又冷又累,但干活让她暂时忘记处境,也驱散了些许恐惧。
她心里疯狂吐槽这个古怪又恶劣的男人,却也忍不住好奇,什么人会大半夜跑来坟地祭拜?
且看他衣着气度,绝非普通守墓人或村民。
她憋不住,在给最后一座坟拔草时,状似随意地问:“喂,你到底是干什么的?专门给人看坟的?”
男子闻言,慢条斯理地转过身,面对着她,手中折扇“嗒”一声轻敲掌心。
“首先,我不叫‘喂’。”
沈知真一愣。
只见他唇角微勾,那弧度似笑非笑:“我有名有姓,叫陆泽和。”
他报完名字,才用扇子随意指了指周遭的荒坟夜雨:“至于干什么的,这都看不出来?”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我啊,专门伺候死人。”
沈知真手一抖,差点把刚点上的香扔了。
伺候死人?仵作?殉葬师?还是某种更神秘诡异的职业?她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志怪小说的情节,看他的眼神又多了几分惊疑不定。
“那谁给你发工钱?”她干巴巴地问,试图弄清他的底细,“你们这行……还招人吗?你看我怎么样?”
男子似乎被她的问题逗乐了,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寂静的坟地里格外清晰。
他转过身,面对着沈知真,油纸伞下的脸庞在未熄的纸钱火光中半明半昧。
“工钱?”他微微歪头,露出一抹堪称纯良、却又无比惑人的微笑,“没有工钱。”
“我啊,纯属爱好。”
沈知真彻底哑口无言。
爱好?一个人,深更半夜,雷雨交加,跑到乱葬岗来祭拜。
这不是怪胎是什么?
跟一个武力值不明、行为逻辑诡异,还自称以伺候死人为爱好的家伙待在荒郊野岭,实在太不安全了。
她悄悄往后退了小半步,脚踩在湿泥里,发出轻微的“咕叽”声。
来福似乎也感知到主人情绪的变化,竖起耳朵,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
雨势不知何时已经变得极细,远处天边透出了一丝灰白,长夜将尽。风也歇了,坟地里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潮湿和死寂。
沈知真当机立断。她不再看陆泽和迟,迅速牵起来福:“活都干完了,走了!”
她低着头,几乎是小跑着,朝着来时的方向冲去。泥水溅湿了裙摆,她也顾不上了,只想尽快离开这个鬼地方和这个更诡异的男人。
然而,她刚跑出不到十步。
身后那清越又带着几分懒洋洋的嗓音,穿透稀薄的雨雾,清晰地传了过来。
“站住。”
沈知真身体一僵,但脚下没停,甚至更快了些。假装没听见!
“沈知真。”那声音又响起了,这次,直接叫出了她的名字,“我叫你站住。”
沈知真如同被施了定身咒,刹住脚步,难以置信地回头。
晨雾微茫,隔着一段距离,她看不清陆泽和迟的表情,只能看到一个挺拔的玄色身影,依旧撑着伞,闲适地站在原地,仿佛早料到她跑不掉。
“你、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她声音有些发颤。
原主旧识?可她只是个乡下晦气红娘,声名仅限于附近几个村落。
而这人绝非本地人。
陆泽和迟没有回答,一步步悠闲地踱了过来。
“看来我没认错。”他嘴角噙着一丝了然的笑,“你就是东柳村那个撮合一对散一对,刚被房东扔出来的倒霉红娘?”
沈知真的脸瞬间涨红,一半是气的,一半是窘的。这人不仅知道她的名字,连她最狼狈的糗事都一清二楚。
“是又怎样?”她梗着脖子,破罐子破摔,“干活抵债,咱们两清。再见,不,再也不见!”说着她又要走。
“两清?”陆泽和迟轻笑,扇子在她面前虚虚一点,挡住了她的去路,“谁跟你说两清了?你吃的供品是抵了,可你惊扰我故友清静,害得我大半夜的兴致被打断,这笔账怎么算?”
沈知真气得想骂人,这分明是胡搅蛮缠。她干脆撸起袖子,想吵架是吧?沈大律师可不会输。
“不过呢,”陆泽和迟话锋一转,收起扇子,好整以暇地看着她,“我这个人,向来喜欢给人将功补过的机会。”
沈知真警惕地盯着他,心里警铃大作。
“你帮我做件事,”陆泽和迟不理会她的戒备,径自说道,“做成,有报酬。一笔对你现在来说,绝对算是巨款的报酬。”
报酬,钱!
这个字眼像一颗火星,溅进沈知真的心湖里。
她现在最缺的就是钱。有了钱,才能有地方住,有饭吃,才能摆脱眼下朝不保夕的困境。
但是,这男人的钱,恐怕不好拿。
“咳,什么事?”
“我有个朋友,”陆泽和迟不再卖关子,缓缓说道,“是城中富户,家资颇丰,人生前二十年可谓顺风顺水。”
沈知真默默地听着。
“可唯独有一事,让他头疼不已,甚至成了心病。”陆泽和迟顿了顿,“便是他的夫人。”
“夫妻不和?”沈知真职业病发作,下意识问道。
“比不和更麻烦些。”陆泽和迟微微蹙眉,“两人是少年结发,起初也算琴瑟和鸣。可不知从何时起,渐生嫌隙。如今虽同处一屋檐下,却形同陌路,时常争吵,彼此怨怼。我那朋友为此苦恼不已,试过诸多办法,都无济于事。”
沈知真眼睛微微亮了起来。
夫妻矛盾,沟通障碍,关系僵化——这简直是送上门的典型案例!
她的现代婚姻心理学和调解技巧,不正是用来对付这种问题的吗?
“所以,”她接过话头,语气里不自觉地带上一丝专业探究,“你是想让我去调解他们夫妻之间的矛盾?让他们重归于好?”
“重归于好?”陆泽和迟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笑了笑,“若能让他们至少相安无事,不再终日争吵,让家宅宁定,便已是大功一件。”他话锋一转,抛出了诱饵,“你若能办成此事,酬金——十两白银。”
十两!
沈知真双目微瞠。按照她了解的古代物价,十两白银足够她在城里租一间不错的屋子住上大半年,还能有充裕的本钱慢慢开展业务。
这对眼下身无分文、流落破庙的她来说,无疑是雪中送炭。
巨大的诱惑摆在面前。但律师的谨慎让她没有立刻答应。
“你为什么找我?”她直视着陆泽和迟的眼睛,“你自己也说了,我是倒霉红娘,名声扫地。你那位富户朋友,怎么会同意让一个晦气之人去插手他的家事?你又凭什么认为,我能解决连长辈友人都束手无策的问题?”
陆泽和迟沉吟片刻,唇角微弯。似是对她的冷静自持颇为欣赏。
“第一,正因为你名声已毁,无所顾忌,有些话反而更好说,不必碍于情面。”他条理清晰地分析,“第二,我那位朋友如今是病急乱投医,只要有一线希望,他都愿意试试。我的推荐,他总会给几分面子。”
“至于第三嘛……”他拖长了调子,目光扫过沈知真虽然狼狈却依旧清亮的眼睛,“我觉着,你和传闻中那个晦气红娘,似乎不太一样。至少,胆子和脑子,都还算够用。死马当活马医,试试又何妨?”
沈知真沉默了。理智告诉她,这事蹊跷太多。
这男人身份成谜,那对夫妻的矛盾可能远比描述的复杂,十两银子报酬高得有些不寻常……
但现实更残酷地摆在眼前,她身无分文,无处可去。
雨完全停了。东方的天际线泛起鱼肚白,黑暗迅速退去,坟茔和树木的轮廓逐渐清晰。
新的一天,带着微光,悄然来临。
沈知真深吸一口清晨潮湿的空气,仿佛要将所有的犹豫都压下去。
她抬起头,看向那个等着她回答的男人。
“好。这活儿,我接了。”
“不过,”她补充道,眼中闪过一丝锐利,“我要先见见你那朋友,以及他的夫人。具体情况,我需要当面了解。而且,定金,先付二两。”
陆泽和迟挑眉,似乎没料到她还会讨价还价。随即,他低笑一声,从怀中取出一个银锭子,随手抛给她。
沈知真手忙脚乱地接住。入手沉甸甸,冰凉凉,是实实在在的银子!
“成交。”陆泽和迟收起伞,晨曦的第一缕微光恰好落在他肩头,“明日辰时,城西清晏茶楼,甲字三号雅间。过时不候。”
说完,他不再看她,转身,踩着渐渐干爽起来的泥地,身影很快消失在渐亮的晨雾与林间。
沈知真紧紧攥着那枚二两的银锭子。她站在原地,看着男人消失的方向,又低头看看脚边蹭着她的来福。
不管怎么说,如今总归要银子才能活下去。机缘就在眼前,试试又何妨?
如此,到了约定时日,沈知真果真拎着包袱进了城。此时正是人声鼎沸之际,街边巷口行人熙攘,小贩吆喝叫卖着穿行其中,摊子前偶尔有些讨价还价的争执声,混杂一际,便成了这城中市井亘古不变的烟火气。
沈知真一路打探,好容易找到了陆泽和所说的清晏茶楼。她还未跨过门槛,小二仿若见到熟人似的,满面堆笑迎上前来:“哎哟,姑娘可是找人?”
沈知真点点头,“不错,正是来找人。”
小二一拍手掌,倒有些等候已久终见来人的欣慰。他一面迎着沈知真朝里边走,一面喋喋不休:“自陆家公子吩咐,小人一直等在门口。终于见着姑娘,一眼就知道陆公子要等的人是您!”
沈知真感到古怪,不免多瞟了小二两眼。小二察觉到她的意思,忙不迭解释:“——实在是陆公子将姑娘模样说了个一清二楚!小人只要没眼瞎,就能认出来。”
沈知真失笑:“有劳小哥了。”
上台阶,二楼往里走,甲字三号雅间便是靠里第三个。沈知真站在门外,敲响门,方有些犹豫。
说到底也不知晓,这陆泽和究竟是何等人物?她要帮忙劝解的那对夫妻,又是什么身份?若自己没那个本事,贸然接下差事,怕要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很快有人开门,沈知真也来不及多想。开门的是个小厮,隔着屏风往里望,看不清里头有哪些人。
沈知真只得跟着小厮进去,绕过花屏风,终于明了。这房里除了小厮,就只有两人。他们对坐,一个是陆泽和,还有一个是位样子三十来岁的少妇。
陆泽和见了沈知真,点头示意。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那少妇抢先热情开口:“这就是阿栖说的那位姑娘吧!这么一瞧,果真是十分干练的女儿家!不错,我喜欢。”
她这样热情洋溢,弄得沈知真反倒有些手足无措。她只得求助于陆泽和,向他试探:“多谢娘子——这位娘子是?”
奇怪,这么个简单问题,陆泽和竟然面露难色,斟酌了半天。那少妇半点耐心也没了,横陆泽和一眼,转头对沈知真笑道:
“我啊?我是他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