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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资助协议 订婚宴设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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订婚宴设在顾氏集团的顶楼宴会厅,整面落地窗倒映着盛京的夜景,水晶灯压得很低,光线被切割成细碎的光斑。
沈渡站在镜子前整理袖扣。白金镶碎钻,顾衍之上个月从香港带回来的,说是订婚礼物。他当时接过来的时候笑着说“太贵重了”,顾衍之没接话,只是看着他,等他改口。他跟了顾衍之三年,太熟悉那种眼神——不是商量,是通知。于是他点了点头,把袖扣收下,第二天就戴上了。
“沈先生,顾总请您过去。”程远站在门口,语气恭敬得恰到好处。
沈渡应了一声,最后看了一眼镜子。深灰色西装,领带是顾衍之选的暗纹款,四手结,不紧不松,刚好卡在喉结下方半寸。顾衍之教他打这种结的时候手指在他领口停了片刻,体温透过衬衫布料传过来。他当时心跳很快,现在想起来只觉得喉咙发紧。
宴会厅里觥筹交错。来的都是盛京有头有脸的人物,沈渡认识大半。过去三年他负责安排这些人的行程、饭局、礼物,知道谁喜欢什么年份的红酒,谁对海鲜过敏,谁在饭桌上不能提某个项目。他把这些细节记得很牢,因为顾衍之说“细节决定成败”。
“沈渡来了。”有人笑着招呼,“今天可是主角,怎么躲后面去了?”
沈渡接过侍者递来的香槟,笑着说“刚才接了个电话”,自然融入人群。他敬了七桌酒,说了十几遍“谢谢”,每一遍都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不深不浅。顾衍之教过他——笑得太满显得廉价,笑得太少显得冷漠,要让人感觉你很高兴,但又不知道你在高兴什么。
顾衍之在宴会厅另一头,被几个董事围着说话。黑色西装,深蓝色领带,侧脸轮廓被灯光切得很利落。有人凑过去跟他耳语,他微微侧头,目光越过人群落在沈渡身上,停留不到一秒,然后收回。
就那一眼,沈渡读懂了:表现不错,继续保持。
这是他们之间不需要语言交流的默契。七年了,他学会了从顾衍之眨眼的频率、呼吸的节奏、手指敲桌的力度里读出情绪。这是生存技能,就像被关在笼子里的鸟能感知饲养员的心情。
“顾总对您真好。”程远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他身边,低声说,“跟了七年了吧?圈里多少人羡慕您。”
沈渡端着酒杯的手没抖,笑了笑没接话。程远是顾衍之的特助,跟了五年,比他晚两年进公司。这个人说话永远留三分,表面上客客气气,实际上从不对任何人交底。沈渡总觉得程远看他的眼神里有点什么,说不上来,像是打量,又像是同情。
十点多,顾衍之被几个老总拉着谈事,沈渡抽身去厨房催醒酒汤。这是顾衍之的习惯——应酬后喝一碗热汤,不然夜里胃疼。沈渡三年前第一次注意到这件事,之后每次宴会都会提前安排。顾衍之从没谢过他,只是后来有一次在文件上批注时随口说了句“你倒是细心”。
沈渡把那当成夸奖。
醒酒汤还要等一会儿,他端着顾衍之喝惯的温水先上楼。书房在宴会厅上一层,走廊铺着厚地毯,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暖黄色的光从里面漏出来。
他走到门口,听见顾衍之的声音。
“七年了。”
沈渡停下脚步。不是因为他听到了什么不该听的,而是顾衍之说话的语调不对。那不是在谈公事的语气——太放松了,带着一种他在外人面前从不展露的随意。
“贫民窟的野狗,终于驯好了。”
沈渡站在原地,手指搭在门框上,没推。
里面传来程远的笑声,比平时放得开,带着点恭维的意味:“顾总这赌局赢得漂亮。当年周少还说您撑不过三年,现在七年了,人比什么都听话。”
“周砚那点眼光,也配跟我赌。”顾衍之的声音带着笑意,是那种胜券在握的、漫不经心的笑,“他当时说这狗养不熟,早晚咬主人。你看现在,让坐就坐,让站就站。”
程远笑着接话:“沈特助确实……配合度高。”
“不是配合度高。”顾衍之顿了一下,沈渡听见打火机的声音,顾衍之在抽烟,他只在心情好的时候抽,“是被驯化了。你把他放回笼子里,他都不知道怎么活了。”
沈渡端着水杯的手开始发抖。
不是因为愤怒,也不是因为震惊。而是有一种“果然如此”的感觉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凉得他整个人都在往下沉。
他早就知道的。
不,不是“知道”。是“感觉”。这七年里无数个细节——顾衍之看他的眼神、对他的评价、在别人面前提起他时的措辞——所有这些碎片在他脑子里转了七年,他一直把它们拼成一个“爱”字,因为那是他唯一能接受的答案。
现在有人告诉他,那些碎片拼出来是“赌局”两个字。
他愣在原地,数了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然后他退后一步,脚步声被地毯吞掉,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醒酒汤还要几分钟才好。他回到厨房,把水杯放在台面上,对厨师说“汤好了送到书房”,声音平稳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
厨师问:“沈先生,您脸色不太好,没事吧?”
沈渡说“没事,喝多了有点热”,然后回到宴会厅。
又敬了三桌酒,又说了七遍“谢谢”。顾衍之从书房下来,走到他身边,手自然地搭在他腰后,掌心的温度透过西装布料传过来,和七年前教他打领带时一样。
“该敬的敬完了?”顾衍之低声问。
沈渡点头,嘴角弯起一个弧度:“都敬过了。谢谢顾先生今晚的安排。”
顾衍之的手指在他腰后收紧了一下:“叫名字。”
“衍之。”沈渡叫了,声音很轻,带着笑。
顾衍之满意地松开手,去和下一桌人寒暄。沈渡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的手指是凉的。以前他以为那是顾衍之体温低,现在才明白,那根手指从来就没暖过,只是他自己太热了,贴上去就不觉得。
宴会十一点多才散。顾衍之喝了酒,司机送他回顶层公寓。沈渡说自己还有文件要处理,先回楼下的公寓——顾衍之买下顶层的时候顺便把楼下也买了,说是给他住,方便照顾。沈渡当时觉得这是体贴,现在知道这是监控。
关上门的那一刻,沈渡靠在门板上,慢慢滑坐到地上。
他没开灯,客厅里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城市灯火。他坐在玄关,后背抵着门,听见自己的呼吸声一下比一下重。眼眶很热,但没有眼泪流下来。他试了试,想哭出声,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只能发出很轻的气音。
肩膀开始抖。不是那种嚎啕大哭的抖,是整个人蜷缩起来、连呼吸都在克制的抖。他咬着下唇,把声音吞回去,像过去七年里每一次把委屈咽下去一样。
三分钟。
他默数了一百八十下,然后扶着门站起来。
腿有点软,他在玄关站了十几秒,等那股眩晕过去,然后去卫生间洗脸。镜子里的自己面色苍白,眼眶泛红,但表情还算平静。他盯着镜子看了片刻,转身走进书房,打开电脑。
搜索栏里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打了又删。最后他打开了一个加密文件夹。
文件名是“Plan”,创建时间是三年前。他大四那年,顾衍之让他进公司做特助,他签完合同的那个晚上做了这个文件。当时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做这个,只是本能地想留一条后路。后来他把这件事忘了,直到此刻才想起来。
文件夹里有一份“消失计划”,从资产转移、身份变更到落脚点选择,分步骤写得很详细,但大部分条目都标注着“待完善”。沈渡看着这份三年前的文件,发现更新日期显示的是昨天。
他不记得自己昨天打开过它。
手指悬在键盘上停了几秒,然后他点开了文件,一行一行往下看。资产转移的步骤被补充完整了,连账户信息都填好了。落脚点从原来的空白变成了一个地名——临城,西南小城,他从来没去过,甚至没听说过。
这不是他做的。
或者说,这不是“现在的他”做的。是那个三年前就预感到会有这一天的自己,在某个他没意识到的时刻,一点一点把这个计划补全了,等着今天的他来执行。
沈渡盯着屏幕,手指慢慢握紧了鼠标。
他点击了“执行”。
屏幕上弹出一个窗口:“计划第一步:转移名下所有可追溯资产”。他按下确认键,页面跳转到银行账户,一串操作之后,手机收到了到账短信——所有的钱都转到了一个境外账户,是他这些年从顾氏领的薪水,每一笔都有据可查,干干净净。
他刚把手机放下,门铃响了。
“沈渡,开门,我落东西了。”门外是顾衍之的声音,带着酒意,不太耐烦。
沈渡看了一眼电脑屏幕,按下待机键,站起来,深呼吸了三次。第一次调整呼吸,第二次把嘴角弧度调到顾衍之喜欢的角度,第三次把所有的情绪压到喉咙以下。
他打开门,顾衍之站在门口,西装外套已经脱了,衬衫领口解开两颗,身上有酒味和烟味。
“怎么这么久?”顾衍之往里走,目光扫过客厅,“在洗澡?”
“嗯。”沈渡侧身让他进来,“刚准备洗,听到门铃就出来了。”
顾衍之没再问,径直走进书房,在桌上翻了几下,找到一份文件夹。他转身要走,又停下来,看着沈渡:“你今天敬酒词说得不错。”
“哪句?”沈渡问。
“谢谢顾先生。”顾衍之把这三个字念得很慢,嘴角带着点笑意,“以后不用这么叫了。”
沈渡笑了一下:“应该的。”
顾衍之没听出别的意思,走到门口又折回来,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吻:“少看那些没用的电影,早点睡。”手指拂过他的眼角,停了半秒。
沈渡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心动,是恐惧。他眼睛还红着,顾衍之碰到了。但顾衍之什么都没说,收回手,转身走了。
门锁落下的声音响起,沈渡站在玄关,没动。
三十秒后,他的手指开始抖。
一分钟后,他蹲了下来,把脸埋进膝盖。
两分钟后,他咬着拳头,发出一声闷在喉咙里的哭腔。
三分钟后,他站起来,去卫生间重新洗了脸。
电脑屏幕亮起来,他打开那个文件夹,看到最后一行字:“如果被发现异常,启动B计划——提前离开。”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点开了另一个文档。那是一封定时邮件,收件人是季临渊——他的心理医生。内容只有一行字:“季医生,治疗终止,对不起。”
他设置发送时间为三天后。
屏幕上还有一封没写完的辞职信,开头写着“因个人原因申请离职”,后面是空白。他在空白处打了一行字:“感谢顾氏集团七年的栽培。”
删掉。
又打:“因身体原因无法继续工作。”
也删掉。
最后他什么都没写,只留下最初那八个字。然后新建了一个文档,开始逐条列财产清单——顾衍之这七年给他买的所有东西,西装、袖扣、腕表、公寓里的家具。他一件一件列出来,在每一件后面标注“归还”。
列到第三页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
那支钢笔。
顾衍之在他大二时送的,说他字写得不错,配得上更好的笔。他当时觉得这是重视,现在明白是“投资品维护”。他把钢笔放进清单,标注“归还”。
列完清单,他打开搜索栏,这次打的是另一个问题:“如何彻底消失,不留痕迹。”
搜索结果很多,他一个一个点开看,把有用的信息复制到备忘录里。凌晨两点多的时候,他听到了楼下车子发动的声音——顾衍之的司机送他去机场,三天后回来。
沈渡走到窗边,看着那辆黑色迈巴赫驶出小区,尾灯消失在路口。
他回到电脑前,打开那个“消失计划”,把倒计时改成了七十二小时。
窗外开始下雨,雨点打在玻璃上,模糊了城市的灯火。沈渡坐在黑暗里,听见雨声越来越大,像极了三年前那个夜晚——他签下入职合同、成为顾衍之特助的那个晚上,也下了这么大的雨。
那时候他以为雨停了就会天晴。
现在他知道,雨停了,路也淹了,而他得在淹死之前走出去。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顾衍之发来的消息:“晚安。”
两个字,没有表情符号,句号打得很重。顾衍之从来不用表情,但这个句号沉得像一块石头。
沈渡看着屏幕,没有回复。
他把手机关掉,放在桌上,旁边是那支钢笔和一枚订婚戒指——三个月前顾衍之送的,他只在宴会上象征性地戴过,其他时候都放在抽屉里。
现在他把它们并排摆在一起,像某种无声的告别。
窗外雨越下越大,沈渡坐在椅子上,看着这两样东西,一直坐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