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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三分钟崩溃 门铃响的时 ...

  •   门铃响的时候,沈渡正盯着电脑屏幕出神。
      他的手指还悬在键盘上方,屏幕上那个“执行”按钮的弹窗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串交易成功的提示。手机里的到账短信还亮着,数字后面跟着一串零,是他这三年在顾氏领的所有薪水,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门铃又响了一声,比刚才更不耐烦。
      沈渡的手指在键盘上按了一下,屏幕暗下去。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发软,差点没站稳,用手撑了一下桌沿才稳住。深呼吸——第一次,把肺里的空气全部挤出去;第二次,把喉咙里那股堵着的东西咽下去;第三次,嘴角往上抬,刚好露出顾衍之喜欢的弧度。
      他走到玄关,打开门。
      顾衍之站在门口,衬衫领口敞着,手里拿着手机,眉头微皱:“怎么这么久?”
      “在洗澡。”沈渡侧身让他进来,声音平稳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刚准备睡,听到门铃就下来了。”
      顾衍之没再问,径直走进书房。沈渡跟在后面,注意到他走路的时候重心稍微偏左——今晚喝了不少,虽然不是最醉的时候,但肯定不算清醒。这也许是好事,也许不是。
      书房里的灯还亮着,沈渡刚才没来得及关。电脑已经待机了,看不出之前打开过什么。顾衍之在书桌上翻了几下,找到一份蓝色文件夹,翻开看了一眼,合上,转身要走。
      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沈渡站在原地,心跳突然快了半拍,但脸上的表情没变。
      “你今天敬酒词说得不错。”顾衍之靠在门框上,手里转着那支钢笔——沈渡放在桌上的那支,大二时送的。
      沈渡看着那支笔在他指间转了一圈,说:“哪句?”
      “谢谢顾先生。”顾衍之把这三个字念得很慢,嘴角带着点笑意,像是在品味什么,“以后不用这么叫了。”
      “应该的。”沈渡笑了笑。
      顾衍之没听出别的意思,把钢笔放回桌上,走过来的时候沈渡没退。他在沈渡面前站定,低头看了两秒,然后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吻。嘴唇很干,带着酒味和一点烟味,贴在皮肤上像一片薄纸。
      “少看那些没用的。”顾衍之的声音就在他头顶,“早点睡。”
      手指拂过他的眼角,停了半秒。
      沈渡的呼吸停了一瞬。不是因为心动,是因为那只手指触碰的地方还有没干透的泪痕。他等着顾衍之问,等着他说“你哭过”,等着所有的伪装在这一刻被撕开。
      但顾衍之什么都没说。
      手指收回去,人转身,脚步声往玄关走。门开了又关,锁扣落下的声音在空荡的客厅里响了一下,然后一切归于安静。
      沈渡站在书房门口,没动。
      三十秒。
      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开始变重,像有什么东西从胸口往外涌,堵在喉咙口。他咬着牙,想把它咽回去,但咽不下去。
      一分钟。
      他蹲了下来。膝盖碰到地板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他没有用手撑,整个人缩成一团,后背弓着,额头几乎碰到地面。手指抓着裤腿,抓得很紧,指节发白。
      两分钟。
      他把拳头塞进嘴里,咬住了。牙齿陷进皮肤里,尝到了血的味道。哭声被堵在喉咙里,变成一种很闷的、像动物受伤时发出的声音。肩膀抖得很厉害,但声音很小,小到连楼下都听不见。
      他想到了很多事。
      想到十八岁那年,在顾氏大楼的会议室里等了三个小时,顾衍之回来的时候说“你的成绩配得上更好的资源”,他以为那是肯定。想到大二那年收到钢笔,顾衍之说“字写得不错”,他练了一个月的字就为了配得上那句话。想到毕业典礼那天雨中撑伞,顾衍之的手指搭在他肩上,他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想到这三年来每一个深夜,他躺在床上听着楼上的动静,等着顾衍之回来,等着那句“晚安”。
      他以为那是爱。
      不,不是“以为”。是他太需要那是爱,所以把所有不是爱的证据都过滤掉了,只留下那些可以被解释成爱的碎片,拼成一个完整的故事,骗了自己七年。
      现在有人告诉他,那个故事是假的。
      三分钟。
      沈渡松开拳头,把手从嘴里拿出来。手指上有一圈很深的牙印,渗着血。他看了一眼,然后撑着地板站起来,腿有点软,在玄关站了十几秒,等那股眩晕过去。
      他去卫生间洗脸。水很凉,打在脸上激得皮肤发紧。他洗了两遍,用毛巾擦干,再看镜子里的自己——眼眶还是红的,但表情已经平静了。他把毛巾挂回去,走进卧室,从衣柜最底层翻出一个文件袋。
      里面是一周前就准备好的东西。
      ---
      闪回。
      七天前,临渊心理诊所。
      季临渊的办公室在盛京老城区一栋旧写字楼的七层,窗户朝北,光线不太好,但很安静。沈渡每周四下午来,已经持续了三年。
      “你的PDD评分比去年高了40%。”季临渊把报告推过来,手指点着最后一行数字,“沈渡,你再不治疗会出事的。”
      沈渡看着那个数字,没有太大的反应。他知道会这样。这半年来他的失眠越来越严重,手抖的频率越来越高,有时候在办公室坐着坐着就开始呼吸困难,要躲进卫生间里待十几分钟才能缓过来。
      “我知道。”他说。
      季临渊摘下眼镜,看着他。三十出头的心理医生,戴着银色细框眼镜,说话不快不慢,从不对他表露过多的情绪,但沈渡能感觉到这个人是在乎的。不是那种职业性的关心,是真的在乎。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季临渊说,“你现在的基础依赖值已经接近病理临界点。如果顾衍之明天离开你,你会出现严重的戒断反应——生理上的,不只是心理。”
      “他不会离开我。”沈渡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不是在炫耀,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季临渊看着他,没说话。
      沈渡知道自己应该解释,或者应该表现出一点情绪,但他没有。他只是坐在那里,手指搭在膝盖上,等着季临渊说下一句。
      “你把自己的全部价值绑定在他身上。”季临渊最终还是说了,语气比刚才重了一点,“你活着是为了他,你工作是为了他,你连呼吸都……”
      “我知道。”沈渡打断了他。
      又是这三个字。
      季临渊靠在椅背上,看着他,沉默了几秒:“那你打算怎么办?”
      沈渡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间有茧,是长期握笔留下的。顾衍之说他字写得好,他就一直用手写文件,从来不用打印机,因为顾衍之喜欢。
      “我会在出事之前走。”他说。
      季临渊的眉头皱了一下:“走?”
      “离开他。”沈渡抬起头,表情很平静,“彻底消失。这样我就不用治了,也不用担心他离开我。”
      “沈渡——”
      “季医生,我知道这不理性。”沈渡的声音很轻,“但我没办法。我试过抽离,试过建立自己的社交圈,试过培养兴趣爱好,都失败了。因为不管我在做什么,我脑子里想的都是‘他会不会喜欢这个’。我已经没办法把自己和他分开了。”
      季临渊没有反驳,也没有安慰。他只是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你这是典型的依赖型人格障碍晚期表现。如果不治疗,你会——”
      “会死。”沈渡替他说了,“我知道。”
      季临渊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不知道。”沈渡说,“但快了。”
      “顾衍之知道你的病情吗?”
      沈渡摇了摇头。
      “你从来没告诉过他?”
      “没有。”沈渡顿了一下,“他不会理解的。他会觉得这是软弱,是……不合格。”
      季临渊没问“不合格”是什么意思。他见过太多类似的病人,在不对等的关系里把自己压到最低,把对方的一切行为都合理化,把所有的痛苦都归结为自己“不够好”。
      “如果你走了,”季临渊换了一种方式,“你打算去哪里?”
      “南方。”沈渡说,“一个小城,没人认识我。”
      “做什么?”
      “不知道。活着就行。”
      季临渊看着他,沉默了很久。最后他说:“沈渡,你的病情还有逆转的可能。如果你愿意住院治疗,我可以帮你联系——”
      “不用了。”沈渡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去,“谢谢你,季医生。三年了,你是唯一一个……算了。”
      他没把话说完。
      季临渊也站起来,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名片,递给他:“这是我同学在临城的联系方式,他是当地心理援助中心的负责人。如果你真的要走,到了那边可以找他。不是治疗,就是……有人照应。”
      沈渡接过名片,看了一眼。临城心理援助中心,下面是一个名字和一串电话。
      “谢谢。”他把名片收进口袋。
      “沈渡。”季临渊叫住他,“如果有一天你觉得撑不住了,打电话给我,任何时候。”
      沈渡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出去。
      走廊很长,灯管有一根坏了,忽明忽暗。他走到电梯口的时候停下来,拿出那张名片又看了一遍,然后把它夹进手机壳后面。
      电梯到了,门打开,里面站着两个穿校服的中学生,在讨论周末去哪里玩。沈渡走进去,站在角落里,听着他们叽叽喳喳地说着笑着,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那样笑过了。
      不,不是很久。是他从来没那样笑过。
      ---
      现在。
      沈渡把文件袋打开,抽出里面的东西。
      一份辞职信,只写了一行字:“因个人原因申请离职。”
      一份财产声明,三页纸,逐条列出了他这七年从顾氏领的所有薪水、奖金、补贴,以及顾衍之送他的所有贵重物品。他在每一条后面都标注了“自愿放弃”或“原物归还”,最后算下来,他带走的只有自己银行账户里那点钱——刚好够在临城生活两年的积蓄。
      他逐条核对了一遍,确认没有任何遗漏,然后把两份文件装进信封,封好。
      信封上没写名字。
      他把信封放进包里,打开电脑,点开那个“消失计划”。
      第二步:清理手机痕迹。
      沈渡拿起手机,打开和顾衍之的聊天记录。七年,几千条消息,从最早的那句“你好,我是顾氏集团资助办的联络人”到昨晚那句“晚安”。
      他开始一条一条地删。
      删到三年前的时候,手指停住了。
      屏幕上是一行字,沈渡自己发过去的:“顾先生,我今天可以叫你衍之吗?”
      下面是一行回复,隔了七分钟才发来:“随你。”
      沈渡盯着这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那七分钟里他在做什么?他记得。他发完那条消息就把手机扣在桌上,心跳快得像要死掉,一个人在宿舍里走来走去,走了七分钟,然后手机震了,他拿起来看到这两个字,高兴得一整晚没睡着。
      他那时候不知道,“随你”不是同意,是不在乎。
      随你。怎么叫都行。反正你叫什么都改变不了你是谁。
      沈渡把这条记录也删了。
      屏幕上的聊天记录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一个空白的对话框。他退出微信,打开通讯录,开始删联系人。顾衍之的、程远的、公司同事的、客户的。一个一个删,手指没有停。
      删到最后,通讯录里只剩下三个人:父亲、季临渊、以及那个临城心理援助中心的电话。
      他把手机关掉,放在桌上。
      窗外天快亮了,雨已经停了。沈渡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空荡荡的街道。路灯还没关,橘黄色的光洒在湿漉漉的路面上,反射出一层薄薄的光晕。
      他拿出手机壳后面的那张名片,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还剩七十二小时。
      他需要在这七十二小时里,把自己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抹掉。不是死,是消失。让顾衍之找不到他,让所有人都找不到他。就像他从没存在过一样。
      沈渡转过身,看着桌上那个信封。
      那是他留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后一点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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