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金丝雀的食谱 视频通话的 ...

  •   视频通话的画面亮起来的瞬间,他已经调整好了表情——嘴角微扬,眼睛弯出弧度,不高不低,刚好是顾衍之习惯看到的那种笑。他把手机举在面前,确保镜头只拍到他的脸,拍不到身后空了大半的衣柜。
      顾衍之出现在屏幕上。他在酒店房间里,身后是大片的落地窗,夜景在玻璃上铺开,万家灯火缩成细碎的光点。他已经脱了西装外套,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手里端着一杯水,目光落在镜头上,像隔着屏幕在审视什么。
      “怎么还没睡?”顾衍之问。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沈渡听到背景里空调的嗡鸣声,很轻,是那种高级酒店才有的静音系统。
      “整理东西。”沈渡说,“换季了,把夏天的衣服收一收。”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屏幕角落——只能看到自己的脸,看不到身后的衣柜。很好。
      顾衍之“嗯”了一声,喝了口水。
      “订婚宴累了吧。”他说,不是疑问,是陈述,“早点休息。”
      “好。”沈渡说,“顾先生也是。”
      顾衍之看着他,没说话。沉默持续了两秒,沈渡在这两秒里维持着同样的表情,呼吸平稳,心跳却快了几拍。他不确定顾衍之在看什么,也许是在看他眼睛有没有红,也许是在确认他是不是真的在“整理东西”。
      “三天后见。”顾衍之最后说。
      “好。”
      视频挂断了。
      屏幕暗下去,沈渡的脸消失在黑色里。他维持着举手机的姿势站了三秒,然后放下手臂,靠在衣柜门上。木板硌着他的后脑勺,有点疼,但他没动。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
      72小时倒计时还剩39小时。
      他关掉手机屏幕,走进卧室,开始整理那箱最后的物品。
      手指碰到了一件衬衫。
      不是他的。
      白色的,棉质的,领口泛黄。顾衍之的。三年前落在这里的那件。
      沈渡把衬衫拎起来,抖开,面料已经洗得发软,带着洗衣液残留的味道,很淡,几乎闻不到。他看着那件衬衫,脑子里闪过的不是某个具体的画面,而是一种感觉——那种在顾衍之身边时,心脏被温水泡着的感觉。
      温暖的,柔软的,让人想沉下去的。
      他那时候不知道那叫依赖。
      他以为那是爱。
      ---
      三年前。
      沈渡入职顾氏的第一天,早上七点,程远在公寓楼下等他。
      “顾总让我来接您。”程远说着,拉开了车门,“以后每天早上七点十分,车会在楼下等。如果时间有变动,我会提前通知。”
      沈渡点头,坐进车里。车子是黑色的奔驰,座椅是真皮的,冷气开得刚好。他从包里拿出程远昨晚发来的日程表,密密麻麻,从早上八点半的第一个会议,到晚上七点的最后一个电话,中间连午饭时间都精确到了分钟。
      他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一行字:着装要求见附件。
      附件是一份PDF,打开来是十几页的PPT,详细规定了不同场合的着装——正式会议穿什么,商务午餐穿什么,出差穿什么,甚至周末加班穿什么。每一套都有图示,标注了品牌、颜色、尺码,甚至连袖扣的款式都指定了。
      沈渡看了一遍,记住了。
      他到公司的时候,顾衍之已经在办公室了。黑色皮椅背对着门,只能看到椅背上方露出的后脑勺,头发修剪得很整齐,每一根都在该在的位置。
      沈渡敲门。
      “进来。”
      椅子转过来,顾衍之穿着深灰色的西装,领带是银色的,袖扣是铂金镶钻,和PPT上“正式会议”那一页的图示一模一样。他看了一眼沈渡,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最后落在沈渡的衬衫领口。
      “领带。”他说。
      沈渡低头,发现自己忘了打领带。他早上太紧张,衬衫穿好了,西装穿好了,但领带还放在包里。
      “对不起,我现在——”
      “过来。”
      沈渡走过去,站在办公桌前。顾衍之拉开抽屉,拿出一条领带,深蓝色,真丝的,递给他。
      “打。”
      沈渡接过来,手指有点僵。他会打领带,但顾衍之看着他,他的手指就不听使唤了,绕了两圈,结打得歪了,领带垂下来的长度也不对。
      顾衍之看了两秒,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他面前。
      “别动。”
      顾衍之伸手,解开沈渡打了一半的领带,重新来。他的手指很快,绕圈、穿过、拉紧,动作精准得像在操作精密仪器。最后他把领带结推到沈渡的喉结下方半寸,收手。
      “四手结。”顾衍之说,“不紧不松,刚好在这个位置。”
      他的手指在领带结上停留了一秒,然后收回去,插进裤袋里。
      “以后不要忘了。”
      “不会了。”沈渡说。
      他的喉结上还留着顾衍之指尖的温度,隔着布料,像一个小小的烙印。
      ---
      驯养是从细节开始的。
      沈渡后来才明白这一点。不是大张旗鼓的命令,不是明目张胆的控制,而是那些看起来“为你好”的安排——日复一日,像水滴石穿,把他的边界一点一点磨平。
      第一刀,是社交。
      入职第三周,沈渡的手机震了。大学室友群的消息,十几条未读。他点开,看到大家在商量聚会的事。
      “下周六,老地方,能来的扣1。”
      下面一排“1”,沈渡犹豫了一下,也打了个“1”。
      他发出去的时候,顾衍之正好从他身后走过。沈渡没注意,把手机收起来,继续整理会议纪要。
      晚上七点,顾衍之叫他进办公室。
      “坐。”顾衍之指着对面的椅子。
      沈渡坐下来,看着顾衍之在文件上签字,签完最后一份,放下笔,抬头。
      “下周六你有安排。”
      不是疑问,是陈述。
      沈渡愣了一秒,想起来:“是,大学同学聚会,我——”
      “盛京商会周年晚宴。”顾衍之打断他,语气平淡,“我需要你在场。”
      沈渡张了张嘴,想说“我可以去完聚会再去晚宴”,但看了一眼顾衍之的表情,没说出口。
      “同学聚会可以改天。”沈渡说。
      顾衍之看着他,过了两秒,说:“那种场合对你的职业发展没帮助。”
      “只是朋友聚一下。”沈渡解释,“好久没见了。”
      顾衍之没接话,拿起桌上的文件,翻了一页,像在找什么。沈渡坐在对面,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
      他站起来,说:“那我先去取消。”
      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顾衍之的声音。
      “你现在需要朋友?”
      沈渡回头。顾衍之没看他,还在看文件,灯光落在他的侧脸上,轮廓锋利,没有表情。
      沈渡站在那里,想了三秒。
      “不需要。”他说。
      顾衍之没回应,翻过一页文件。
      沈渡走出办公室,关上门,站在走廊里。他低头看手机,打开那个群,找到自己发的“1”,长按,撤回。
      然后他打字:“临时有事,去不了了,你们玩得开心。”
      发完,他把手机收起来,回到工位,继续整理明天的会议材料。
      那天的聚会他没去。后来的聚会他也都没去。群消息慢慢少了,最后他设置了免打扰,再也没点开过。
      第二刀,是外形。
      入职第二个月,沈渡去剪头发。他以前的头发都是自己剪的,用推子推到最短,省事,方便。但这次理发师问他想要什么发型的时候,他犹豫了。
      他想剪短一点,好打理,看起来也精神。
      但顾衍之会怎么看?
      他拿出手机,翻到顾衍之的微信,打了几个字:“顾先生,我想剪短发,方便工作。”
      发出去,等了十分钟,没回。
      他以为顾衍之在忙,正准备跟理发师说“就剪短”,手机震了。
      顾衍之的电话。
      “你现在在哪?”
      “理发店。”
      沉默了两秒。
      “你后颈有块疤,露出来不好看。”
      沈渡伸手摸了摸后颈,指腹在皮肤上蹭过,什么都没摸到。他又摸了一遍,还是什么都没摸到。
      “我没摸到——”
      “在发际线位置,很小。”顾衍之打断他,“但露出来不好看。留长一点,遮住。”
      沈渡的手指停在后颈,又摸了一遍,还是没摸到。
      “好。”他说。
      挂了电话,他对理发师说:“稍微修一下就好,不用剪短。”
      理发师看了他一眼,没多问,拿起剪刀修了发尾。
      沈渡看着镜子里自己,头发垂到耳际,遮住了后颈。他看不到那道疤,也摸不到,但他相信顾衍之说得对——露出来不好看。
      从那天起,他再也没剪过短发。
      头发越来越长,每天早上要多花十分钟打理。开会的时候刘海会垂下来挡住眼睛,他习惯了用手撩上去。有人夸他头发好看,他说“谢谢”,心里想的是顾衍之喜欢这个长度。
      他不知道的是,那道疤根本不存在。
      或者存在,但小到根本没人会注意到。
      顾衍之只是不想让别人看到他的后颈。
      那是所有物才该被标记的位置。
      ---
      第三刀,是身体。
      入职第四个月,沈渡发高烧。
      前一天晚上加班到凌晨两点,第二天早上起来浑身发软,量了体温,39度。他吃了退烧药,撑着去了公司,在工位上坐到十点,头越来越重,眼前的屏幕开始重影。
      程远路过,看到他脸色不对,问:“沈特助,你没事吧?”
      “没事。”沈渡说,声音沙哑。
      程远看了他一眼,走进顾衍之的办公室,说了什么。几分钟后,顾衍之走出来,站在沈渡的工位前。
      “回去。”他说。
      沈渡抬起头,看到顾衍之皱着眉,目光落在他脸上。
      “我还能——”
      “这不是商量。”
      顾衍之的声音不大,但沈渡听出了那种语气——不是关心,是命令。他站起来,腿发软,扶了一下桌子。
      顾衍之看了他两秒,拿起沈渡桌上的车钥匙,对程远说:“今天的会议推迟。”
      然后他转身,往电梯走。
      沈渡跟上去,走进电梯的时候晃了一下,手撑在电梯壁上。顾衍之站在他旁边,没扶他,只是按了关门键。
      一路上两个人没说话。沈渡靠在车窗上,玻璃凉凉的,贴着太阳穴很舒服。他闭着眼睛,听到顾衍之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在安排工作。
      回到公寓,顾衍之开门,沈渡走进去,直接倒在沙发上。
      他听到顾衍之在厨房里翻东西的声音,水龙头打开,关上,冰箱门打开,关上。过了一会儿,顾衍之走过来,一只手贴在他额头上。
      手指是凉的,掌心是温的。
      沈渡睁开眼睛,看到顾衍之站在沙发边,手里拿着一杯水和一片退烧药。
      “吃了。”
      沈渡坐起来,接过药和水,吞下去。他躺回去,顾衍之把一条湿毛巾搭在他额头上,动作很快,像在完成任务。
      然后顾衍之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工作。
      沈渡迷迷糊糊的,烧得脑子像灌了铅,眼皮沉得抬不起来。他听到顾衍之敲键盘的声音,很轻,很有节奏,像某种催眠曲。
      不知道过了多久,毛巾干了,他伸手去扯,没扯动。
      顾衍之走过来,换了条毛巾,凉的,贴上额头的瞬间他舒服得叹了口气。
      “几点了?”沈渡问,声音含糊。
      “下午三点。”
      “你的会议……”
      “推了。”
      沈渡闭着眼睛,感觉到顾衍之的手在他额头上多停了一秒,然后收回去。他听到脚步声走远,又走近,这次端来了一碗粥。
      “吃点东西。”
      沈渡坐起来,接过碗,手在抖,勺子碰到碗沿发出清脆的声响。他喝了两口,胃里翻了一下,放下碗。
      “吃不下。”
      顾衍之看着他,没说话,把碗端走。
      沈渡躺回去,迷迷糊糊又要睡过去。半梦半醒之间,他感觉到有人坐在沙发边上,床垫陷下去一点。一只手搭在他手腕上,两根手指按在脉搏的位置,像在数心跳。
      然后那只手往上移了移,握住了他的手腕。
      不是抓,是握着,拇指搭在内侧,能感觉到脉搏跳动的地方。
      沈渡在昏沉中抓住了那只手。
      不是握,是抓,手指扣住对方的手腕,指甲陷进去,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别走。”他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他感觉到那只手僵了一下,没有抽回去。
      也没有回握。
      只是停在那里,像一件被抓住的物品,等着被松开。
      沈渡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几秒,也许是几分钟,他昏过去了。
      他不知道的是,顾衍之的另一只手拿着手机,在备忘录里打下了一行字:
      “18:23,39.2度,抓住手腕,持续时间:2分17秒。”
      然后是另一行:
      “依赖反应确认。强度:高。”
      ---
      第二天早上,沈渡退烧了。
      他从沙发上醒过来,身上盖着一条毯子,额头上还有毛巾的痕迹。公寓里很安静,顾衍之不在。
      但茶几上放着一杯水,旁边是药片,还有一张便签:“吃早饭。”
      沈渡看着那张便签,心里涌起一股暖意,温热的,像泡在温水里。他拿起便签,看了两遍,折好,放进口袋。
      上午十点,顾衍之来电话。
      “退烧了?”
      “退了。”沈渡说,“谢谢顾先生照顾我。”
      沉默了两秒。
      “你昨天抓我很紧。”
      沈渡愣了一下,想起来自己在迷糊中抓住顾衍之的手喊“别走”,脸一下子烫了。
      “对不起,我烧糊涂了。”
      “没关系。”顾衍之的声音很平静,“你可以依赖我。”
      沈渡握着手机,站在客厅里,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他脚边。
      “好。”他说。
      他以为这是承诺。
      后来他才知道,这是确认。
      确认驯养完成。
      ---
      病愈后第三天,顾衍之叫他去办公室。
      沈渡走进去,看到办公桌上放着一个深蓝色的绒面盒子,巴掌大小,上面压着一张名片,写着“百达翡丽”。
      “打开。”顾衍之说。
      沈渡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只腕表,银白色的表盘,指针是蓝色的,表带是鳄鱼皮,灯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他看了一眼就知道这东西值多少钱——不是他该戴的价位。
      “顾先生,这太贵重了,我不能——”
      “以后我的会议你不能迟到。”顾衍之打断他,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他面前。
      他拿起腕表,解开表扣,拉过沈渡的手。
      沈渡的左手僵在那里,手腕被顾衍之握住。顾衍之把表带绕过去,扣好,动作很慢,每一个步骤都很精确。表扣合上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像某种机关启动的声音。
      “别摘。”顾衍之说。
      沈渡低头看着手腕上的表,表盘反光,映出他自己的脸,表情模糊。
      “好。”他说。
      他不知道的是,表背面刻着顾氏集团的logo,很小,藏在表扣内侧,不仔细看看不到。
      标记所有权。
      不是浪漫。
      ---
      那天晚上,顾衍之带他去吃晚餐。
      还是那家高级餐厅,还是靠窗的位置,还是顾衍之点菜。沈渡手腕上的表有点重,他不太习惯,吃饭的时候总是碰到桌面,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缩了缩手,把左手放在膝盖上。
      顾衍之看到了,没说话。
      吃到一半,沈渡放下刀叉,看着顾衍之。
      “顾先生,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问。”
      “您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顾衍之抬起头,看着他。灯光落在两个人之间,银质餐具反射出细碎的光。
      “因为你是我最好的投资。”顾衍之说。
      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笑,但眼睛没动。沈渡看着那双眼睛,试图从里面找到点什么——温情,关心,哪怕是敷衍都好。
      但他只看到了平静。
      像看一份报表的平静。
      沈渡笑了,把笑意调整到刚好露出牙齿的程度,说:“那我得好好表现,不能让顾先生亏本。”
      顾衍之也笑了,端起酒杯,碰了一下沈渡的水杯。
      两个人都在笑。
      但意味不同。
      一个以为自己在被爱。
      一个确认自己在盈利。
      ---
      回到现在。
      沈渡的手指从那件衬衫上移开。
      他站在衣柜前,看着那些没带走的衣服、那张被撕过又拼回去的照片、那只藏在深处的腕表。
      他伸手,摘下了手腕上的表。
      三年了,他从没摘过。
      表带内侧有磨损的痕迹,表盘上有一道细小的划痕——是某次搬重物的时候磕到的。他低头看着那只表,表盘上倒映出他自己的脸,瘦了,老了,眼睛下面有青黑的阴影。
      他把表放在桌上。
      然后他打开抽屉,拿出一个铁盒。
      盒子里是一堆药瓶——季临渊这三年来开的药,抗抑郁的,抗焦虑的,安眠的。他拧开其中一瓶,倒出几粒药片,数了数,又放回去。
      够的。
      够做很多事。
      沈渡把药瓶放回去,盖上铁盒,塞回抽屉最深处。
      然后他站起来。
      手机又震了。
      顾衍之的视频通话请求。
      他按下接听键,嘴角上扬,眼睛弯出弧度。
      “顾先生。”
      “还没睡?”
      “马上。”
      “嗯。”
      屏幕暗下去。
      沈渡坐在空荡荡的公寓里,手腕上少了那只表的重量,轻得不真实。
      他看着桌上那只腕表,表盘反射着窗外的灯光,蓝色的指针还在走,一秒一秒,精准地记录着时间。
      他伸手,把表翻过来。
      表扣内侧,顾氏集团的logo很小,但看得很清楚。
      他盯着那个logo看了五秒,然后把表放回桌上,站起来,走进了卧室。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