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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毕业那年的雨 黑色的轿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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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色的轿车消失在街角，尾灯的红光在雨幕里拖出一道残影，很快被夜色吞没。
沈渡站在窗边，手指还搭在窗帘上。玻璃反射出他自己的脸，面色平静，嘴角没有弧度，眼神是空的。他盯着那张脸看了几秒，松开了窗帘。
布料落回原位，遮住了外面的世界。
他转身，目光扫过这间住了三年的公寓。客厅已经空了，只剩沙发和茶几这些搬不走的大家具。他的东西——那些书、那些衣服、那些顾衍之送的礼物——都已经在昨天分批处理掉了。有的捐了，有的扔了，有的寄去了临城。
只剩最后一箱。
沈渡走进卧室，拉开衣柜。
柜子里还挂着几件衣服，都是顾衍之买的，他没带走。他伸手拨开那些昂贵的面料，手指触到衣柜最深处，摸到了一件叠好的衬衫。
白色的，棉质的，领口有点泛黄。
这是顾衍之的衬衫。三年前，顾衍之在这间公寓住过一晚——那是沈渡搬进来的第一天，顾衍之帮他整理行李，脱了外套，随手把衬衫搭在椅背上。走的时候忘了拿，沈渡也没还。
他把衬衫收起来，叠好，藏在衣柜最里面。
不是舍不得，是说不清为什么。也许是想留着点什么，证明那天的温度是真的。也许是习惯性地收集顾衍之留下的痕迹，像收集证据，证明自己确实被需要过。
沈渡把衬衫拿出来，放在一边。
然后他看到了压在衬衫下面的那张照片。
合照。
毕业那天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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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年前。
六月的盛京，热得不像话。
沈渡站在操场边上，学士服的袖子太长，他卷了两道，露出瘦削的手腕。太阳很大，晒得他眯起眼睛，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他手里拿着一瓶水，没喝，在等人。
他不知道顾衍之会不会来。
毕业典礼的通知一个月前就发了，沈渡在微信上提过一次，说“顾先生，下个月毕业典礼”，顾衍之回了个“嗯”。沈渡不确定这个“嗯”是“知道了”还是“会去”，他也不敢问。
但顾衍之来了。
黑色的迈巴赫停在操场边的林荫道上，车门打开，顾衍之走下来。沈渡隔着半个操场就看到了他——不是因为他视力好，是因为顾衍之太显眼了。
他穿了件深灰色的休闲西装，里面是白色T恤，没有打领带。这在顾衍之的着装史上算是罕见的不正式，但即便如此，他在一群穿着T恤短裤的学生家长中间，还是像误入片场的演员。
沈渡跑过去。
学士服的袍子在身后飘起来，像一面旗。他跑到顾衍之面前，停下来，喘了两口气，说：“顾先生。”
顾衍之看着他，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最后落在他胸口的校徽上。
“嗯。”他说，“毕业了。”
语气很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但沈渡还是笑了，因为他来了。
典礼很冗长，校长讲话，学生代表发言，颁发证书。沈渡坐在前排，顾衍之坐在后排的家长席。沈渡上台领证书的时候，下意识地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顾衍之正看着他，没有鼓掌，只是看着。
目光隔着几百个人，还是能感觉到。
典礼结束，沈渡跑下台，穿过人群，找到顾衍之。
“顾先生，我们拍照吧。”沈渡说，举着手机，语气有点紧张。
顾衍之看了一眼他手里的手机，没说话，伸手拿过去。
“站好。”他说。
沈渡站在他旁边，不知道该摆什么表情，最后选了最保险的微笑。顾衍之举起手机，屏幕里两个人的脸靠得很近，沈渡能看到自己的耳朵红了。
顾衍之按了快门。
然后他把手机还给沈渡，说：“拨穗。”
沈渡愣了一秒，反应过来，低下头。
顾衍之伸手，把沈渡学士帽上的流苏从右边拨到左边。动作很慢，指尖擦过帽檐，停顿了半秒，然后收回去。
“好了。”顾衍之说。
沈渡抬起头，看到顾衍之的手指还悬在半空中，像在确认什么，然后垂下去，插进裤袋里。
“谢谢顾先生。”沈渡说。
顾衍之没接话，转身往停车场走。
沈渡跟在后面，低头看手机里那张照片。顾衍之站在他旁边，没有看镜头，侧着脸，目光落在他身上。沈渡盯着那个角度看了很久，心跳快得不正常。
他那时候不知道，那张照片后来会被他存了三年，会被他撕成两半，又拼回去。
他只知道，那一刻他很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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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顾衍之带他去了盛京最高级的餐厅。
在金融中心的顶楼，落地窗外是整个城市的天际线，灯火通明，像一片倒扣的星空。餐桌铺着白色的桌布，银质餐具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侍者拉开椅子，沈渡坐下来，手指在桌布上蹭了一下，指腹感觉到面料的纹理。
顾衍之坐在对面，点菜，没看菜单。
“牛排，七分熟。沙拉不要酱。水要常温的。”他对侍者说，然后看向沈渡，“你跟他一样。”
沈渡本来想点鱼，但没说出口，只是点了点头。
等菜的时候，顾衍之开口了。
“毕业了，有什么打算？”
沈渡放下水杯，说：“我想先考研。”
顾衍之看着他，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很轻，几乎听不到。
“考哪？”
“本校，心理学专业。”沈渡说，语气有点急，“我查过了，导师的研究方向和我的兴趣很匹配，而且——”
“来顾氏。”顾衍之打断他。
沈渡愣住。
“做我的特别助理。”顾衍之说，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位置已经留好了，下个月入职。”
沈渡张了张嘴，想说“我想先考研”，但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他看了一眼顾衍之的表情，那张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信息，既不像商量，也不像命令，更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决定好的事实。
“顾先生，我……”沈渡斟酌着措辞，“我想继续读书。”
顾衍之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
“你的债务条款里，我有权指定就业方向。”
声音不大，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颗一颗钉进桌面。
沈渡僵住了。
他当然记得那个条款。四年前，在那个会议室里，他坚持要加上“毕业后工作三年偿还”的条款，以为这是尊严，以为这是平等。但此刻顾衍之说出“我有权指定”这几个字的时候，他才意识到，那条条款不是他的护身符，是顾衍之的缰绳。
他攥紧了桌布。
顾衍之看着他，过了两秒，笑了。
不是那种温和的笑，是嘴角往上牵了牵，眼睛没动的笑。
“开玩笑的。”顾衍之说，“当然你可以选择拒绝。”
他说“选择”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变化，和说“有权指定”时一模一样。沈渡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威胁，没有压力，甚至没有任何期待。但正因为什么都没有，才让人更不知道该怎么拒绝。
沈渡沉默了几秒。
“我考虑一下。”他说。
顾衍之点头，拿起刀叉，开始切牛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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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饭，下起了雨。
不是那种温柔的小雨，是突然砸下来的暴雨，雨点打在餐厅的落地窗上，发出密集的声响。沈渡站在门口，看着外面白茫茫的雨幕，心想这下回不去了。
顾衍之从身后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
“走吧。”他说，撑开伞，走进雨里。
沈渡跟上去，钻进伞下。
伞很大，但两个人还是靠得很近。沈渡能闻到顾衍之身上的味道，不是香水，是洗衣液的味道，干净的，带一点冷意。他的肩膀蹭到了顾衍之的手臂，隔着两层布料，还是能感觉到体温。
顾衍之把伞往沈渡那边倾了倾，雨打在沈渡左肩上，他缩了一下，没说话。
黑色迈巴赫停在路边，司机已经打开车门等着了。从餐厅门口到车里只有几步路，但雨太大了，短短几米，沈渡的裤腿就湿了一半。
顾衍之先上车，沈渡跟着坐进去。
车门关上的瞬间，雨声被隔绝在外面，车里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
沈渡低头擦裤腿上的水，感觉到一只手搭在他肩上。
顾衍之的手指，隔着湿掉的衬衫布料，按在他肩胛骨的位置。不是拍，不是搂，只是搭着，像放了一件物品在那里。
沈渡的动作停了。
他的心跳突然加速，快得他怀疑顾衍之能听到。他不敢抬头，只是盯着自己膝盖上的水渍，看着布料上的深色水痕慢慢扩散。
“公寓已经准备好了。”顾衍之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平稳的，不带任何情绪，“在盛京中心，离公司十分钟。”
沈渡抬起头，顾衍之已经收回手，正在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五官的线条冷硬。
“你父亲的治疗费我安排了更好的医生。”顾衍之继续说，没看他，“康复医院已经联系好了，下周转过去。”
沈渡张了张嘴，想说“谢谢”，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出的声音很轻：“顾先生……”
“嗯？”
“没什么。”沈渡低下头，“谢谢您。”
顾衍之没回应，继续看手机。
车子在雨夜里行驶，车窗上的雨水被风吹成斜线，路灯的光透过水幕，在车厢里投下一片昏黄。沈渡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模糊的街景，心跳慢慢平复下来，但肩胛骨上那一点温度还留着，像烙上去的。
他那时候不知道，那不是关心，是标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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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先到了学校。
“我在这下就行。”沈渡说。
顾衍之没抬头，“嗯”了一声。
沈渡推开车门，雨已经小了，变成细密的雨丝，打在脸上凉凉的。他关上车门，往宿舍楼走，走了几步，听到车窗降下来的声音。
“明天收拾东西，我派人来接你。”
顾衍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大，但在雨夜里听得很清楚。
沈渡回头，看到顾衍之靠在车窗边，侧脸被路灯的光勾勒出轮廓。
“好。”沈渡说。
车窗升上去，车子开走了。
沈渡站在原地，看着尾灯消失在雨幕里，转身跑回宿舍。
他推开宿舍门，换鞋，抬头——
床空了。
他的被子、枕头、床单都不见了，只剩下光秃秃的床板。书桌上也是空的，台灯、笔筒、那几本翻旧了的专业书，全没了。
沈渡愣在门口。
室友从上铺探出头来，说：“沈渡，中午有人来搬你东西，说是你家里人安排的。你手机没接，我就让他们搬了。”
沈渡低头看手机，有三个未接来电，陌生号码。
他还没来得及回拨，手机震了一下。
银行到账通知。
“顾氏慈善基金会向您尾号3827的账户转入50,0000元，备注：沈建国医疗费。”
沈渡盯着屏幕上的数字，五个零，一个不多一个不少，刚好够父亲在康复医院住两年。
他攥紧手机，指节发白。
不是商量。
是通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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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顾衍之派来的车准时停在宿舍楼下。
沈渡拎着一个背包下楼，看到楼下停着一辆黑色商务车，司机站在车门边，对他点头：“沈先生，我来接您去新住处。”
沈渡上车，车子开了四十分钟，停在盛京中心的一栋公寓楼前。
楼很高，外墙是深灰色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天空的颜色。大堂有门童，有前台，有刷卡才能进的电梯。沈渡走进去，脚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像是每一步都在提醒他：这里不属于你。
电梯上了二十八楼，门打开，是一条走廊，只有两户。
司机把钥匙给他，说：“顾总住楼上，二十九楼。这是您的。”
沈渡接过钥匙，打开门。
玄关铺着浅灰色的地毯，墙上挂着一幅抽象画，蓝灰色调，看不懂画的是什么。客厅很大，落地窗正对着盛京的天际线，和昨晚餐厅的视角很像，只是更高了。
沙发是深蓝色的，绒面材质，摸起来很软。茶几上摆着一束白色的花，不知道是什么品种，插在透明花瓶里，花瓣上还有水珠。书架靠墙，上面已经摆满了书——沈渡扫了一眼，发现都是他喜欢的作者，有些是他跟顾衍之提过的，有些是他只在日记里写过的。
他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书，翻开扉页，空白。
但书页的折痕很新，像是刚翻过。
沈渡站在书架前，手指在书脊上滑过，一本一本，都是他喜欢的。有些他甚至没跟任何人说过，只是在朋友圈转发过，或者在某次闲聊里提过一句。
顾衍之记得。
沈渡的心跳又快了。
他走到卧室，床单是灰色的，枕头是两个，软硬适中。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台灯，铜色的，光线可以调明暗。窗帘是深蓝色的，遮光效果很好，拉上之后白天也能睡。
衣柜是嵌在墙里的，推开门，里面挂着一排衣服——不是顾衍之的风格，是沈渡的风格。简单的白T恤，黑色的休闲裤，几件棉质衬衫，都是沈渡平时会穿的那种。
每一件都是他的尺码。
沈渡站在衣柜前，伸手摸了摸那些衣服的面料，柔软的，温热的，像是刚熨过。
手机震了一下。
顾衍之的消息：“还满意吗？”
沈渡打字：“谢谢顾先生，我很喜欢。”
几秒后，顾衍之回：“楼下那户的密码是你生日。”
沈渡盯着这行字，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感动，不是惊喜，是某种更复杂的、他现在还不会命名的东西。
他那时候以为这是浪漫。
后来他才知道，密码是他生日，是为了方便顾衍之随时刷卡进他的房间。
监控的便利。
不是浪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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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铃响了。
沈渡从回忆里抽出来，发现那张照片还在手里。他低头看了一眼——顾衍之站在他旁边，没看镜头，目光落在他身上。
他盯着那个角度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照片撕成两半。
不是愤怒地撕，是慢慢地、沿着中缝撕开，把顾衍之和他分开。裂口参差不齐，顾衍之的半张脸上多了一道白色的痕迹，像一道疤。
沈渡拿着那两半照片，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坐下来，把照片拼回去，对齐裂口，用手指抚平折痕。撕开的照片再也恢复不成原来的样子，中间那道裂缝很明显，像一道愈合不了的伤口。
他把照片塞回衣柜最深处，和那件泛黄的衬衫放在一起。
没带走。
他站起来，看了一眼时间。
72小时倒计时还剩40小时。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视频通话请求。
屏幕上显示的名字：顾衍之。
沈渡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接听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