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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凌晨三点十七分的求救信号   陆时安 ...

  •   陆时安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已经看了整整四十分钟。
      那道裂缝从吊灯的位置蜿蜒向东南角,像一道干涸的闪电,又像一张欲言又止的嘴——它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他后来才明白,那不是天花板的裂缝,是他自己。从六岁那年开始,他就学会了用安静的方式碎掉,碎成一道别人看不见的缝。而每一个深夜,他都在等有人指着那道缝说:“我看到你了。”
      手机屏幕亮了。
      他翻过去看了一眼,又翻回来。
      是消息提醒。不是沈砚。
      当然不是沈砚。凌晨三点十七分,一个正常的、不需要吃喹硫平也能睡着的人,此刻应该在深度睡眠的第三或第四阶段。沈砚早上八点有课,他十一点半发完最后一条消息,说“我先睡了,你也早点休息”,然后对话框就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陆时安点开那条消息。
      不是沈砚。是他关注的某个bot发的投稿:“想知道大家是什么时候发现自己不被爱的。”
      他划掉了。
      然后他又划回来。
      他不该看的。现在是凌晨三点,情绪抑制剂早在零点左右就代谢得差不多了,他的大脑像一块吸饱了水的海绵,任何一点刺激都会让它拧出带颜色的液体来。
      但他还是看了。
      投稿人的文字很长,陆时安只扫了几行就觉得自己在读自己的日记。排行老大,弟弟出生后就被送到奶奶家,奶奶记账——是的,投稿人用的也是“记账”这个词,说每次买文具、交学费都要被念叨,好像她活着就是一种负债。后来接回父母身边,发现弟弟有独立的房间,而她睡客厅隔出来的小隔间。
      陆时安把手机扣在胸口。
      窗帘没有拉严实,一道光从缝隙里挤进来,落在他的锁骨上。是路灯的光,橘黄色的,带着一种廉价的温暖。他盯着那道光线看了几秒,然后伸出食指,在光带上划了一下。
      光不会断。它穿过了他的手指,依然完整地落在原处。
      他突然很想哭。
      不是那种慢慢涌上来的、有前兆的难过,而是一瞬间——像有人在他胸腔里猛地拉开了一个闸门——眼泪就下来了。没有声音,没有抽噎,只是眼泪从眼角滑进枕头里,悄无声息地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他拿起手机,点开沈砚的对话框。
      上一次对话结束在23:47。沈砚说“晚安时安”,他回了“晚安砚砚”,后面跟了一个小熊睡觉的emoji。看起来很正常,很平和,像一个普通的、被爱着的人会发的消息。
      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打了,又删掉。
      最后他发了一条:「你睡了吗」
      发完的瞬间他就后悔了。沈砚当然睡了,他要是被吵醒怎么办?他明天早上八点的课,要是因为睡眠不足头疼怎么办?
      但消息已经发出去了,撤不回来了。
      陆时安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用被子蒙住头。
      三分钟后,他感觉到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屏幕的光刺得他眯起眼睛。通知栏显示沈砚回了一条消息。
      他点开。
      沈砚:「没睡。怎么了?」
      陆时安的眼泪掉得更凶了。他咬着嘴唇,打了「没事」两个字,又在发送前删掉。他又打「你睡吧」,又删掉。
      最后他发了一条语音。
      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像是被砂纸磨过一遍:“我就是……突然有点难受。你不用管我,我就是想听听你的声音,你继续睡吧,真的。”
      语音发送成功后,他盯着屏幕,等待对方播放的提示。
      大概过了二十秒,沈砚发来一条语音。
      陆时安把手机贴到耳边,听到沈砚带着浓重睡意的声音,比平时低沉一些,语速很慢,像在哄一个不肯睡觉的小孩:“我没睡着,刚才在想事情。你怎么了?做噩梦了还是哪里不舒服?跟我说说。”
      陆时安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他打了字:「没有做噩梦,就是突然很难过。我觉得我可能有点问题,半夜总是情绪崩溃。你讨厌这样的我吗」
      最后那个问句打完,他看了好几遍,觉得太沉重了,想删掉,但手指比大脑更快,按了发送。
      沈砚秒回:「我不讨厌你。但是时安,我要跟你说一件事。」
      陆时安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他见过这个句式太多次了。在电视剧里,在别人的聊天记录截图里,在他自己过去的感情里——“我要跟你说一件事”之后跟着的,从来不是好消息。
      他把手机放下,深呼吸了三次。
      然后拿起来,回了一个字:「嗯」
      沈砚正在输入……的状态持续了很久,大概有一分多钟。这一分钟里,陆时安的心脏跳得像要从喉咙里蹦出来,他的手开始发抖,指尖冰凉。
      然后消息弹出来了。
      沈砚:「我想了很久,觉得这样对你不公平。我其实不是你想象的那种人,我没有那么好,我给不了你想要的百分之百的陪伴和回应。我有自己的生活,有考试要准备,有社团要忙,我不可能永远在你需要的时候立刻出现。你今天晚上发的消息我其实看到了,是两点多的时候我醒了一次,看了一眼手机,但实在太困了,又睡着了。刚刚你发消息过来我才彻底清醒。」
      陆时安盯着这段文字,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读完一遍又读一遍。
      他的身体比他的大脑更早做出反应。胃开始痉挛,像被人攥住拧了一下。他蜷起身体,把膝盖抵到胸口,手机贴着耳朵,听到沈砚又发来一条语音。
      他点了播放。
      沈砚的声音有点涩:“我不是要跟你分开,你别误会。我只是觉得,我之前可能……在你面前表现得好像什么都能接住,但那不是真实的我。真实的我也会累,也会不耐烦,也会想一个人待着。我怕有一天我撑不住了,突然变成另一个人,到那时候你会更受伤。所以我想提前跟你说清楚——我是普通人,不是AI,不是专门为你设计的情绪调节器。”
      陆时安的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它还在那里,没有变长,也没有消失。他突然觉得,它不像一张嘴了,而像一道伤疤——结痂了,但底下还藏着血。
      他回了消息:「我知道你不是AI。我从来没有把你当成AI。」
      沈砚:「你嘴上没有,但你每次不开心的时候找我,我如果没有立刻回复,你就会发很多条消息,问我在不在,问我是不是不想理你了。你需要的其实不是一个男朋友,而是一个永远不会下线、永远不会疲惫的存在。没有人能做到,时安。没有人。」
      陆时安把聊天界面往上划,翻到更早的对话。
      十一天前,他说:“砚砚,你会不会有一天突然不喜欢我了?”
      沈砚回答:“不会的,你别瞎想。”
      八天前,他说:“我是不是很烦?你实话实说。”
      沈砚回答:“你不烦,你只是需要安全感,我会给你。”
      五天前,他说:“如果有一天我说了很过分的话让你走,你一定不要走好不好?”
      沈砚回答:“好,我跟你拉钩。”
      三天前,他说:“我觉得我活着就是给别人添麻烦。”
      沈砚回答:“你不是麻烦,时安。你是我的时安。”
      陆时安看着这些对话,觉得自己像一个溺水的人,抓着一根浮木,不停地问浮木“你会不会沉下去”。浮木说不会,他就安心几秒钟,然后又开始问,问了一遍又一遍,问到浮木终于说——
      “我不是浮木,我是人。我也会累。”
      他打了一行字:「对不起」
      然后删掉了。
      他又打:「你说得对,是我不对」
      又删掉了。
      他又打:「那我们分开吧,你就不用累了」
      手指悬在发送键上方,抖了很久。
      他没有按下去。
      因为他突然想起上一次分手——是去年冬天,他和前男友周也。他在情绪崩溃的时候说了“我们分开吧”,周也沉默了很久,回了一个“好”。然后真的分开了。他在之后的一个月里每天给周也发消息,周也偶尔回复,但每次回复都是礼貌的、疏离的,像对待一个不太熟的远房亲戚。
      他不想要那样的结果。
      但他也不知道该怎么继续。
      最后他发了一条:「我知道了。我会改的。你先睡吧,晚安。」
      沈砚秒回了:「晚安时安。不是要你改,只是想让你看到真实的我。」
      陆时安没有回复。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壁上有他去年贴上去的荧光星星,现在它们已经不发光了,只是暗绿色的塑料片,在黑暗中勉强能看出轮廓。
      他开始在心里给自己下诊断。
      边缘型人格特质。情感依赖。分离焦虑。还有那个他不敢跟任何医生说的、只在网上偷偷查过的症状列表——情绪像过山车一样忽高忽低,精力旺盛的时候可以整夜不睡写东西,低落的时候连呼吸都觉得费劲。他觉得自己可能真的有双相倾向,但他不想去医院确诊,因为确诊了就意味着要吃药,吃药就意味着承认自己真的“有病”。
      他不想有病。
      他只想被爱。
      但这个世界上没有一种病叫“不被爱综合症”,没有一种药能让别人永远不离开。
      陆时安闭上眼睛,在黑暗里对自己说:你是多余的。你从出生就是多余的。你活在这个世界上,消耗资源,制造麻烦,偶尔可爱但那不足以抵消你的可恶。
      然后另一个声音响起来,很轻,像来自很远的地方:可是沈砚没有说分开。他说了那么多,最后也没有说分开。
      陆时安睁开眼睛。
      那个声音又说:他只是说他是普通人,不是AI。他没有说不爱你。
      陆时安把被子拉过头顶,在黑暗中蜷成一个虾米的形状,小声说了一句只有自己能听到的话。
      他说:“可是普通人都会走的。”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手机又震了一下。
      他掀开被子看了一眼。
      沈砚:「时安,我不需要你改。我只是需要你知道,我也会累。但我累了不代表我不爱你了。这两件事不冲突。」
      陆时安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手机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毛绒玩具一样,缩着身体,慢慢地、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他没有回消息。
      但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只是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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