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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傅川的秘密 大二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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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二下学期开学后,陆时安继续每周三去找傅川。
他们已经聊了快二十次了。陆时安觉得傅川像一本他正在慢慢读的书,每翻开一页,都能看到一些新的、让他惊讶的东西。但他也隐隐觉得,这本书有一些页码是被撕掉的,有一些段落是被墨水涂黑的。傅川告诉他很多事,但也有一些事,傅川从来不提。
比如,傅川从不提他的家人。
比如,傅川从不提他过去的感情。
比如,傅川的左手手腕上总是戴着一只手表,表盘很大,表带宽宽的,刚好盖住了手腕内侧。陆时安注意到,傅川从来不会把那只手表摘下来,哪怕是夏天穿短袖的时候,那只手表也牢牢地戴在手腕上。
陆时安知道那下面盖着什么。
因为他自己的手腕上也有类似的痕迹。不过他的痕迹已经很淡了,是很多年前的,浅白色的,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傅川的,他没见过,但他知道它们在那里。就像一个同样上过战场的人,能从对方走路的姿势里看出他受过的伤。
有一次,陆时安差点问了。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他觉得,傅川不说的东西,有他不说的理由。他自己也有很多不说的东西,他不希望别人逼他说。所以他不逼傅川。
但他还是好奇。
这种好奇在一次偶然的相遇中得到了解答。
三月的某个周末,陆时安去市区的书店买书。他在文学区的书架前翻一本诗集,听到身后有人叫他的名字。
“陆时安?”
他回头,看到傅川站在三米外,手里拿着一杯咖啡,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头发比平时长了一些,搭在额前,看起来像从某部文艺电影里走出来的人。
“傅川?你怎么在这?”
“买书。”傅川扬了扬手里的袋子,“你呢?”
“我也是。”
他们站在书架前聊了几句,然后傅川说:“你吃午饭了吗?这附近有一家面馆还不错,要不要一起?”
陆时安犹豫了一下,然后说好。
面馆很小,藏在一条巷子里,门口挂着褪色的招牌。老板是一对老夫妻,看到傅川进来,笑着打招呼:“小傅来啦?老样子?”
傅川点头,然后对陆时安说:“这家的牛肉面很好吃,你可以试试。”
他们坐下来,等面的时候,陆时安注意到傅川今天没有戴手表。
他的左手手腕内侧,有一道很长的疤痕。不是一条,是很多条,密密麻麻地叠在一起,像一张被揉皱了又展开的纸。有些已经变成了银白色,跟皮肤的纹理融为一体;有些还是淡粉色的,看起来比较新。
陆时安盯着那些疤痕,忘了移开目光。
傅川注意到了,但没有遮住。他只是把手臂放在桌上,像展示一件普通的物品一样,让那些疤痕暴露在灯光下。
“很吓人?”傅川问。
陆时安摇头:“不吓人。”
“那你为什么一直看?”
“因为……我第一次看到跟我的这么像的。”陆时安伸出自己的左手,把手腕内侧翻过来。他的疤痕比傅川的少很多,颜色也浅很多,但它们的位置、方向、形态,都带着一种让人心照不宣的熟悉感。
傅川看了看他的手腕,没有说话。
面端上来了,热气腾腾的,牛肉的香味弥漫在空气中。陆时安拿起筷子,吃了一口,觉得味道确实很好。面条劲道,汤头浓郁,牛肉炖得很烂。
“好吃吗?”傅川问。
陆时安点头。
“我以前在医院的时候,每次能出来放风,都会来这家店吃一碗面。”傅川说,“老板知道我,每次都会多给我几片牛肉。”
陆时安抬起头看着他:“你在医院住了多久?”
“第一次两个月,第二次一个月。”
“两次?”
“嗯。第一次是被送进去的,第二次是自己走进去的。”傅川吃了一口面,嚼了嚼,咽下去,然后说,“第二次的时候,我知道我需要帮助。不是因为我想活,而是因为我发现我不想死。这两件事听起来很像,但其实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想活’是往前看,觉得未来有值得期待的东西。‘不想死’是停在原地,只是觉得现在这样结束太可惜了。我当时是第二种。我不想死,但我也看不到未来。我只是觉得,如果我现在死了,那碗牛肉面就吃不到了。挺蠢的理由,但就是那个理由让我走进了医院。”
陆时安放下筷子,看着傅川。
“你现在呢?你是‘想活’还是‘不想死’?”
傅川想了想,说:“我大概是‘还好’。不是‘想活’那种热烈的、充满激情的状态,也不是‘不想死’那种勉强的、将就的状态。就是‘还好’——今天的面很好吃,今天的阳光很好,今天跟你坐在这里聊天也很好。这些‘还好’加在一起,就是生活。”
陆时安低下头,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面。
“傅川,你觉得我能好起来吗?”
傅川没有立刻回答。他放下筷子,喝了一口水,然后说:“我不知道。我不是预言家。但我知道一件事——你现在坐在这里,吃着面,问我这个问题。这个‘现在’,本身就是一种好起来的证据。一年前的你,能做到这些吗?”
陆时安想了想。
一年前的他,不会主动约心理咨询。不会在寒假留在学校而不是逃回家里。不会在深夜焦虑发作的时候只是安静地等它过去,而不是给周也发一百条消息。不会坐在这里,跟一个比他大几岁的人吃面,聊这些他以前觉得永远说不出口的事情。
“不能。”他说。
“那你已经在好起来了。”傅川说,“不是你好了,是你正在变好。这是两个不同的状态。‘好了’是一个终点,你可能永远到不了。但‘正在变好’是一条路,你已经在上面了。”
陆时安觉得傅川说的话,有时候像药。
不是那种一吃就见效的速效药,而是那种需要长期服用才能看到效果的药。每天吃一点,每天吃一点,吃了很久之后回头一看,才发现自己已经走了很远。
面吃完了,傅川结了账。陆时安说“我请你吧”,傅川说“下次你请”。陆时安觉得“下次”这个词从傅川嘴里说出来,有一种让人安心的感觉。因为傅川的“下次”是真的“下次”,不是“不会”的委婉说法。
他们走出面馆,巷子里的阳光很好,照在地上形成斑驳的光影。陆时安走在傅川旁边,两个人的影子被阳光拉得很长,并排印在青石板路上。
“傅川,我能问你一个私人问题吗?”
“你问。”
“你现在的感情状态是什么样的?”
傅川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你想问的是,我有没有在谈恋爱?”
陆时安点头。
“没有。”傅川说,“暂时没有。”
“为什么?”
傅川沉默了几步路,然后说:“因为我还在学怎么跟自己相处。如果我自己都没办法跟自己好好待着,我也没办法跟别人好好待着。我不想把别人当成我的药。”
陆时安听到这句话,觉得心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你觉得……你把别人当成药了吗?”傅川问,语气很轻,像在问一个他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
陆时安张了张嘴,想说“没有”,但他发现自己说不出来。
因为他知道答案是“有”。
周也是他的药。从高一到现在,周也一直是他的药。他难受了找周也,周也给他安慰,他好一点,然后又难受,又找周也,周也又给他安慰。循环了不知道多少遍。周也从来没有说过“我不想当你的药了”,但陆时安知道,没有人愿意一辈子当别人的药。
“我觉得我一直在伤害他。”陆时安说,声音有点涩。
“哪方面的伤害?”
“我太依赖他了。他做什么我都觉得不够,他说什么我都觉得不信。我总是在推开他,又在他真的要走的时候把他拉回来。我像一个无底洞,他往里面填了多少东西都填不满。我知道这样不对,但我控制不住。”
傅川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
巷子里很安静,远处传来几声鸟叫,不知道是麻雀还是别的什么。
“你知道为什么你控制不住吗?”傅川问。
陆时安摇头。
“因为你的大脑在保护你。”傅川说,“你小时候的经历,让你的大脑学会了一个生存策略——只要你不相信任何人,你就不会被任何人伤害。这个策略在你小时候是有用的,它帮你活了下来。但现在你已经不是那个八岁的孩子了,你不需要这个策略了。但你的大脑不知道。它还在用老办法,因为它不知道新办法是什么。”
“那新办法是什么?”
“新办法是,”傅川说,“试着相信一次。不是相信别人永远不会离开你,而是相信即使别人离开了,你也不会死。你难过,你痛苦,你觉得天塌了,但这些感觉会过去。你还是会活着,吃面,晒太阳,在春天的巷子里走路。你已经不是那个没有选择的小孩了。你现在是一个成年人,你可以自己活。”
陆时安站在那里,春天的阳光落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他想起八岁的自己,站在奶奶家的门口,看着妈妈的车开走。他想追上去,但他的腿不够长,跑不快。他只能站在那里,看着那辆车越变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然后消失。
他觉得自己现在还在那个门口。
还在等那辆车回来。
但也许他不需要等了。
也许他可以自己走。
“傅川,谢谢你。”陆时安说。
傅川摇了摇头:“不用谢我。我只是一个站在路边的人,告诉你我曾经走过这条路。但路是你自己走的。”
他们继续往前走,走出了巷子,到了大路上。车流和人流突然多了起来,城市的喧嚣把他们包围了。陆时安看着来来往往的人,觉得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伤口,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活着。
他也一样。
他也在活着。
以一种笨拙的、磕磕绊绊的、时不时会跌倒的方式,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