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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周也的新生活 大二上学期 ...

  •   大二上学期快结束的时候,周也跟陆时安说了一件事。

      他说寒假可能不回来了。

      陆时安正在吃泡面,看到这条消息,筷子停在半空中,泡面的热气模糊了手机屏幕。

      他擦了擦屏幕,把消息又读了一遍。

      周也:「寒假我可能不回去了,这边有一个实习机会,我想试试。」

      陆时安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他打了「好」,又删掉。他打了「那你什么时候回来」,又删掉。他打了「你是不是不想见到我」,又删掉。

      最后他打了:「什么实习?」

      周也:「一个互联网公司,做运营助理。不是我专业相关的,但我挺感兴趣的。」

      陆时安:「寒假不回家的话,你爸妈同意吗?」

      周也:「同意了,他们说支持我。」

      陆时安看着“他们说支持我”这六个字,突然觉得喉咙发紧。

      不是因为他嫉妒周也的父母支持他。而是因为他突然意识到,周也和他生活在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里。周也的世界里,父母会说“我们支持你”。而他的世界里,妈妈说“你要是敢搞那些乱七八糟的,我就当没你这个儿子”。

      这两个世界的距离,不是一千二百公里。

      是光年。

      他放下泡面,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校园被暮色笼罩,路灯刚刚亮起来,橘黄色的光晕在薄雾中散开,看起来很温柔,像一个不属于他的梦。

      他给周也打了电话。

      周也接起来的时候,背景音有点吵,有人在说话,有音乐,有杯盘碰撞的声音。

      “时安?你等一下,我换个地方。”周也的声音从远处传来,然后安静了一些,“好了,你说。”

      “你在外面?”

      “嗯,社团聚餐,在火锅店。”

      陆时安想象着那个画面——周也坐在火锅店的热气里,周围是一群朋友,大家笑着、闹着、抢着涮肉吃。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个版本的周也。他认识的周也,是在雪里给他递伞的周也,是在楼下等他到冻红鼻子的周也,是在电话里说“我真的很累了”的周也。

      这个在火锅店跟朋友聚餐的周也,对他来说像一个平行宇宙里的陌生人。

      “时安?你怎么不说话了?”

      “没什么。你刚才说寒假不回来了,我想问……你什么时候会回来?”

      周也沉默了一下:“可能……明年暑假吧。”

      明年暑假。

      从现在到明年暑假,还有八个月。八个月,两百四十多天。陆时安在心里算着,觉得这个数字大得像一个他永远走不到的地标。

      “那你过年怎么办?”

      “跟室友一起过。他说他家也不在这边,我们可以搭伙。”

      陆时安想说“你回来吧,我想你”,但他没有说。因为他说了也没用。周也已经做了决定,他的“我想你”不会改变这个决定。而且他说了,周也会觉得有压力,会觉得内疚,会觉得“我又让时安不开心了”。

      他不想再让周也有这种感觉。

      “好,那你好好实习。加油。”陆时安说,声音尽量平稳。

      “时安……”

      “嗯?”

      周也又沉默了几秒。陆时安听到电话那头有人在喊周也的名字,声音很远,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没事,我就是想你了。”周也说。

      陆时安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他想说“我也想你”,但他觉得这句话太轻了,轻到承载不了他真正想表达的东西。他真正想说的是“我每天都在想你,我想你想得快要疯了,你不在的时候我觉得全世界都是灰色的,你能不能回来,你能不能不要走”。

      但他不能说。

      因为这些话太重了。重到会让周也喘不过气。

      所以他说:“我也想你。你去吃饭吧,别让大家等。”

      “好。你早点睡,别熬夜吃泡面了。”

      “你怎么知道我吃泡面?”

      “你每次心情不好就吃泡面,我一听你那个声音就知道了。”

      陆时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那种挤出来的笑,而是真正的、从心里长出来的笑。

      “知道了。晚安,砚砚。”

      “晚安,时安。”

      挂掉电话之后,陆时安站在窗边,看着窗外的夜色。

      他的泡面已经凉了,面条涨得又粗又软,汤面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油。他端起泡面,倒进了垃圾桶,然后去洗了碗。

      他打开冰箱,里面有一颗苹果。他拿出苹果,洗了洗,咬了一口。

      很脆,很甜。

      他想:活着是为了吃到甜的草莓,也为了吃到脆的苹果。也许还为了别的什么,比如冬天的热奶茶,比如夏天的一阵凉风,比如周也说的那句“我一听你那个声音就知道了”。

      这些很小很小的东西,也许就是活着的全部意义。

      不是巨大的、戏剧性的、像电影高潮一样的东西。而是泡面凉了倒掉然后吃一颗苹果,是在天台上站了很久然后走下来,是在失眠的夜里给一个人打电话,说“没事,就是想听听你的声音”。

      这些微小的事情,像一颗一颗的钉子,把他钉在这个世界上。

      不让他飘走。

      寒假开始后,陆时安没有回家。

      他跟妈妈说学校有实习,不能回去。妈妈说“那你过年怎么办”,他说“跟同学一起”。妈妈没有多问,只是说“那你注意身体”,然后挂了电话。

      这是他们之间最短的一次通话。不到一分钟。

      陆时安看着通话记录上那个“0:47”,觉得这个数字很刺眼。但奇怪的是,他并没有像以前那样觉得“妈妈不在乎我”。他只是觉得,也许妈妈也在用自己的方式活着,也许妈妈也有自己的苦衷,也许妈妈不是不爱他,只是不知道怎么爱。

      这个想法对他来说是一个新的东西。

      以前他只会想“妈妈不爱我”“我不值得被爱”。但今天,他脑子里出现了第三个选项——“妈妈可能爱我,但她有自己的问题,她给不了我想要的。”

      他不知道这个想法是不是对的。

      但他觉得,这个想法让他轻松了一点。

      寒假期间,学校的人很少。食堂只开了一个窗口,菜品种类少了一半,但陆时安不太在意。他每天的生活很规律——早上八点起床,去图书馆看书,下午去健身房跑半小时,晚上回宿舍看电影或者写东西,十一点上床睡觉。

      他从来没有过这么规律的生活。

      因为以前他的生活是被情绪左右的——情绪好的时候什么都做,情绪差的时候什么都不做。但现在,他试着让生活不被情绪左右。不管心情好不好,他都八点起床,都去图书馆,都去跑步,都十一点睡觉。

      这是傅川教他的方法。

      “不要等有动力了再去做,”傅川说,“先去做,动力会跟上。就像火车,不是先有目的地才有铁轨,而是铁轨铺到哪里,火车就能开到哪里。”

      陆时安觉得这个比喻有点奇怪,但他照做了。

      效果比他想象的要好。

      不是因为他的抑郁被治好了,而是因为规律的生活让他没有太多时间去想那些糟糕的东西。当他把每一分钟都填满的时候,脑子里那个喋喋不休的声音就会变小一点,不是因为它不在了,而是因为别的声音太大了,盖过了它。

      除夕那天晚上,他跟周也视频了很久。

      周也在南方租的房子里,跟室友一起包饺子。他穿着一个红色的围裙,脸上沾了面粉,看起来像一只偷吃了面粉的柴犬。他给陆时安看他们包的饺子——奇形怪状的,有的像包子,有的像烧麦,有的根本看不出来是什么。

      “你包的这个是什么?”陆时安指着其中一个。

      “这是我包的,”周也骄傲地说,“这是我发明的‘超级饺子’,馅特别多。”

      “它都裂开了。”

      “裂开了叫开口笑,是吉兆。”

      陆时安笑了。

      周也看着他笑,突然安静了一下,然后说:“时安,你笑起来真好看。”

      陆时安的脸一下子红了。不是害羞,而是因为他很少听到周也这么直白地夸他。周也以前也会夸他,但大多是“你今天很好看”“你穿这件衣服不错”这种。而“你笑起来真好看”,听起来不一样。听起来像周也在说“我喜欢你笑的样子”,而不仅仅是“你的外表好看”。

      “你喝多了?”陆时安问。

      周也笑了:“没有,我才喝了一杯啤酒。”

      “那你为什么说这种话?”

      “因为我想说。”周也的眼睛在屏幕里亮亮的,像两颗小星星,“时安,你知道吗,我有时候会想起我们刚认识的时候。你站在门廊下躲雨,看起来很乖,很安静,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小猫。我就想,这个人我不能让他淋雨。”

      陆时安的眼眶开始发烫。

      “然后我把伞给你了,你说了谢谢就走了。我以为你不会再来找我了,结果第二天你来还伞。你走的时候,我看着你的背影,觉得好可惜。我想,这个人怎么走这么快?我还没看够。”

      “周也,你别说了。”陆时安的声音有点抖。

      “为什么不说?我想说很久了。只是一直没有机会。每次跟你视频,你都看起来很焦虑,一直在问我问题,我都没有机会说这些。今天你看起来很好,很放松,所以我想趁这个机会告诉你——我喜欢你,不是因为你需要我,而是因为我看到你的时候,心里有一个声音说‘就是这个人’。这个声音不是同情,不是怜悯,不是责任感。就是喜欢。很简单的喜欢。”

      陆时安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但这一次,他的眼泪不是因为恐惧,不是因为“我配不上他”,不是因为“他迟早会离开”。而是因为他第一次觉得,周也说的“喜欢”,也许真的是真的。

      不是因为他值得。

      而是因为周也想。

      “周也,我——”

      “你什么都不用说,”周也打断了他,“你只要笑一下就行。”

      陆时安吸了吸鼻子,擦掉眼泪,对着镜头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有点丑,因为他的鼻子还是红的,眼眶还是湿的,嘴角有点抖。但周也看着那个笑容,也笑了。

      “新年快乐,时安。”

      “新年快乐,砚砚。”

      窗外,有人开始放烟花了。巨大的爆炸声从远处传来,隔着玻璃窗变得闷闷的。陆时安走到窗边,看到天空中有红色的、绿色的、金色的光在绽开,像一朵一朵转瞬即逝的花。

      他对着烟花许了一个愿。

      不是“希望周也永远不离开我”,也不是“希望我的病好起来”,而是——“希望明年的今天,我还在这里看烟花。”

      这个愿望很小,很小。

      但它是他能许出的最大的愿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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