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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你是谁   毕业后 ...

  •   毕业后的夏天,陆时安搬到了南方。

      不是周也所在的那个城市,而是更南的地方——一个靠海的小城市,有棕榈树,有潮湿的空气,有永远不会太冷的冬天。他在一个文化公司找了份编辑的工作,工资不高,但够活。他租了一间小公寓,在六楼,有一个朝南的阳台。阳台上可以看得到海,虽然很远,只能看到一条细细的蓝色线。

      搬家那天,他把所有东西从纸箱里拿出来,一样一样地放好。书放在书架上,衣服挂在衣柜里,厨房的调料瓶摆成一排。最后他从一个纸箱的底部拿出一个相框,里面是他和周也的合照——高一的冬天,在雪地里,两个人裹得像两个球,笑得很傻。

      他把相框放在床头柜上。

      然后他站远了一点,看着这个房间。

      房间不大,但很亮。阳光从阳台的玻璃门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块金色的长方形。灰尘在光柱里飘浮着,像一些很小很小的星星。

      他突然想起了傅川。

      不是想起了他说的某句话,而是想起了他这个人。想起他穿黑色风衣的样子,想起他吃面时安静的样子,想起他笑起来像在练习的样子,想起他说“你不是因为我的存在而存在的”时那双深井一样的眼睛。

      他想:傅川现在在哪里呢?他还好吗?他有没有吃到好吃的牛肉面?他有没有遇到一个可以让他摘下所有防备的人?

      他不知道答案。

      但他觉得,傅川一定在某个地方,好好地活着。

      因为傅川说过:“我会活着。”

      不是“我要活着”,而是“我会”。这两个字之间,隔着一种笃定——不是基于希望的笃定,而是基于经验的笃定。因为经历了太多次暴风雨,所以知道暴风雨会过去。因为碎过太多次,所以知道碎了也可以活下去。

      陆时安觉得,他现在也有了一点点这种笃定。

      不多。只有一点点。

      但一点点就够了。

      到南方的第三个月,陆时安在一个深夜失眠的时候,刷到了一个帖子。

      帖子的标题是:“五年了,我还是没有走出来。”

      他点进去看。

      发帖人的ID是一个简单的名字拼音:liyichen。

      内容是这样的:

      “五年前,我离开了一个人。不是因为不爱,是因为我太爱了,爱到把自己变成了他的深渊。我跟他说‘我好累’,然后从他的世界里彻底消失了。我删掉了他所有的联系方式,换了城市,像从没存在过一样。

      后来我才知道,他差点死了。他找了我三个月,以为我真的自杀了。他住进了医院,手腕上全是疤。

      我还活着,但我对他而言,已经死了。

      我现在成了一名心理咨询师。不是因为他,是因为我想帮那些像他一样的人——那些觉得自己‘不配被留下’的人。我希望他们知道,有人懂他们。

      可他再也不会知道我在做这些了。”

      陆时安看到“傅川”两个字的时候,没有出现——帖子里没有写名字。但他知道。因为他知道傅川手腕上的疤,知道傅川住过院,知道傅川做心理咨询师的原因——“想救一个人,但没能救成”。

      他放下手机,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没有裂缝。这是一个新房子,墙壁刷得很平整,灯是白色的圆形吸顶灯,看起来像一个巨大的月亮。

      他想起傅川在火车站转身离开的那个背影。

      他想起傅川说的“你不是因为我的存在而存在的”。

      他想起傅川说的“一个跟你很像的人”。

      他突然明白了傅川为什么对他那么好。

      不是因为他特别,而是因为他像另一个人。傅川在他身上看到了那个人的影子,那个他没救成的人。傅川帮他,不是因为他是陆时安,而是因为他是一个“可以重新来过”的机会。

      这个想法像一把刀,扎进了他的胸口。

      但奇怪的是,他并没有像以前那样立刻被这个想法淹没。他没有开始哭,没有觉得自己被背叛了,没有觉得“果然没有人是真的对我好”。

      他只是躺在那里,感受着那把刀的存在。

      然后他想:即使傅川一开始是因为那个人才对他在意的,但后来呢?后来的每一次咨询,每一次谈话,每一次吃面,每一次拥抱——那些也是因为那个人吗?

      他觉得不是。

      因为傅川看他的时候,叫的是“陆时安”,不是任何别的名字。

      他决定不把这个帖子告诉傅川。

      不是因为他不想知道真相,而是因为他觉得,傅川的过去是傅川自己的事。傅川选择不告诉他,一定有傅川的理由。他不需要去挖掘那些被傅川藏起来的东西。他只需要记住傅川给他的那些——那些真诚的、不掺假的、只属于他的时刻。

      他在手机备忘录里写了一句话: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伤口。有些伤口你看得到,有些你看不到。但不管看不看得到,都不妨碍你被一个人真心地对待过。」

      他保存了这句话,然后关了灯,翻了个身,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海风从阳台的缝隙里钻进来,凉凉的,带着咸味。

      他闻着这个味道,慢慢地,慢慢地,睡着了。

      没有做梦。

      或者做了,但他不记得了。

      不记得的梦,大概就是好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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