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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表白墙   大二快 ...

  •   大二快结束的时候,陆时安在学校的表白墙上看到了一个帖子。

      帖子是一个匿名用户发的,标题是“想认识一个经常在图书馆三楼靠窗坐的男生”。内容很长,描述了那个男生的样子——白色卫衣,黑框眼镜,喜欢用左手托着下巴看书,有时候会趴在桌上睡着,睡着的时候睫毛会轻轻颤动。

      帖子下面有人回复:“你说的不会是中文系的那个陆时安吧?”

      又有人回复:“陆时安?就是那个写诗写得特别好的?”

      还有人回复:“他好像有男朋友吧?我看到他经常在跟一个人视频。”

      陆时安看到这条帖子的时候,脸一下子红了。不是因为害羞,而是因为他第一次意识到,在别人眼里,他可能不是一个“怪胎”,而是一个“写诗写得特别好”的人。这个视角的转换让他觉得有些恍惚——他花了那么多年觉得自己是多余的、不被人喜欢的,但在别人眼里,他可能是某种值得被注意到的人。

      他没有回复那个帖子。

      但他把帖子截图发给了周也,配了一个哭笑不得的表情。

      周也秒回了:「???有人看上你了?」

      陆时安:「不知道,可能是认错人了。」

      周也:「不可能认错,白色卫衣、黑框眼镜、左手托下巴、趴着睡觉睫毛会颤——除了你还有谁?」

      陆时安:「你怎么知道我睡觉睫毛会颤?」

      周也:「你每次在我旁边睡着的时候我都会看你好久。你以为我睡着了,其实我没有。」

      陆时安盯着这条消息,觉得自己的心被什么东西填满了。不是那种“被爱着”的狂喜,而是一种更安静的、更踏实的——原来他在我不知道的时候,也在看着我。

      他回了一条:「那你现在不能看着我了,怎么办?」

      周也:「视频通话啊,你睡着了我就在屏幕这边看,一样的。」

      陆时安:「变态。」

      周也发了一个柴犬坏笑的表情包。

      陆时安笑着把手机放在桌上,拿起桌上的一本书,翻开。书的扉页上有一行他很久以前写的字:“愿有人陪你颠沛流离。”他看了几遍,觉得这句话现在看起来有点不一样了。以前他觉得“有人陪你”是最重要的部分,现在他觉得“颠沛流离”也没那么可怕。因为不管你身边有没有人,生活本身就是在颠沛流离。你从一条路走到另一条路,从一个城市到另一个城市,从一个人的身边到另一个人的身边。没有一条路是直的,没有一个城市是终点,没有一个人会永远不走。

      但你可以继续走。

      大三开学后,陆时安换了一个新的心理咨询师,姓林,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性,说话很慢,笑起来很温柔。她跟傅川的风格完全不一样——她会用很多心理学的术语,会在本子上记很多笔记,会在他说话的时候频频点头然后说“我听到你说……”。

      陆时安一开始不太习惯。

      但他告诉自己:给彼此一个机会。不是每个人都要像傅川一样才能帮到你。林老师有自己的方式,也许那种方式对你也有效。

      他给了这个机会。

      三个月后,他发现林老师的方式确实有用。不是因为他从她那里学到了什么惊天动地的新东西,而是因为在每周一次的、固定的、可预期的谈话中,他慢慢学会了一件事——把自己当回事。

      不是“我是一个很厉害的人”的那种当回事,而是“我的感受值得被倾听,我的经历值得被讲述,我的存在值得被承认”的那种当回事。

      林老师不会像傅川那样说“我走过这条路”,但她会说“你能说出这些已经很不容易了”。这句话陆时安一开始觉得是客套,但听了很多遍之后,他发现林老师是认真的。她是真的觉得“说出来”本身就是一个了不起的成就。

      因为对一些人来说,“说出来”比“做出来”更难。

      比如他。

      大四那年,陆时安开始写自己的第一本诗集。

      他把从高中到现在的所有文字都翻了出来——日记、随笔、备忘录里的只言片语、深夜写在手机里的诗。有些写得很好,有些写得很烂,有些看起来像是另一个人写的。他花了两个月的时间整理、筛选、修改,最后编成了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取名叫《碎镜》。

      他在序言里写了这样一段话:

      「这些文字是我在碎掉的时候写下的。它们不完美,不连贯,有时候甚至不真实。但它们是我存在过的证据。如果你也在碎掉,我想告诉你——你不是一个人。我也在碎,很多人都在碎。但碎了不代表结束了。碎了也可以重新拼起来,拼成一个新的样子。可能不如原来好看,但更结实,因为你看到过裂缝在哪里。」

      他自费印了一百本,在学校的文学节上摆了个摊卖。定价十五块,买的人不多,但每一个买了的人都会对他说一句话——“加油”或者“写得好”或者“我也有同感”。

      这些话很小。

      但它们像一颗一颗的钉子,把他钉在了这个世界上。

      让他不那么容易被风吹走。

      毕业前夕,陆时安给周也打了一个电话。

      “砚砚,你还记得五年的约定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然后周也的声音传来:“记得。还有一年。”

      “你会回来吗?”

      “你希望我回来吗?”

      陆时安想了想,说:“我希望你做出让你自己开心的选择。如果你回来会让你开心,你就回来。如果你留在那边更开心,你就留在那边。”

      周也沉默了很久。

      久到陆时安以为信号断了。

      然后周也说:“时安,你知道吗,你变了。”

      “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变好了。不是说你以前不好,而是说……你现在更像你自己了。以前你说话的时候,我总觉得你在害怕什么。你现在说话,我听到的是一个在做选择的人,而不是一个在等待被选择的人。”

      陆时安握着手机,觉得自己的眼眶有点湿。

      “周也,我想跟你说一件事。”

      “你说。”

      “不管一年后你回不回来,我都不后悔认识你。你是我遇到过的最好的人。你教会了我一件事——被爱不是一种权利,而是一种可能性。不是每个人都必须爱我,但有人可以选择爱我。你选择了。这对我来说已经够了。”

      电话那头传来周也的呼吸声,很轻,很慢。

      “时安,你是在跟我告别吗?”

      陆时安想了想,说:“不是告别。是我在学着接受一个事实——你是你,我是我。我们在一起很好,但不在一起也不是世界末日。我不会因为你离开就不活了。我还有很多事要做。我要写诗,要吃牛肉面,要去看海,要活到五年后,十年后,二十年后。不是为了你,是为了我自己。”

      周也的声音有点抖:“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陆时安笑了:“可能是吃了太多牛肉面。”

      周也也笑了,笑着笑着,声音里带了一点哭腔:“时安,我想你了。”

      “我也想你。”

      “我一年后一定会回来的。”

      “好。我等你。”

      “不是因为我让你等,是因为我想回来。”

      “我知道。”

      挂掉电话之后,陆时安站在宿舍的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

      六月的晚风吹进来,带着栀子花的香味,甜甜的,腻腻的,像一个温柔的拥抱。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在阳台上往下看,觉得六楼太高了,跳下去可能会死得很痛苦。他想起自己十四岁时写的那封遗书,只有两行字,充满了愧疚和卑微。他想起自己在大一的天台上站了很久,最后还是走了下来,因为有一个五年的约定。

      五年快到了。

      他还活着。

      不是因为他很坚强,不是因为他想明白了所有的道理,不是因为他找到了什么人生的意义。

      而是因为他每天做了一些很小很小的事情——起床,刷牙,吃饭,走路,说话,睡觉。这些事情加在一起,构成了“活着”这件事本身。

      他不需要一个伟大的理由才能活下去。

      他只需要一碗面,一颗草莓,一个电话,一阵晚风。

      这些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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