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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李一晨 周也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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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也回来的第三周,陆时安收到了一条意外的微信。
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陆时安吗?我是李一晨。方便聊聊吗?」
陆时安盯着这个名字,觉得自己的血液在一瞬间凝固了。
李一晨。
那个在帖子里写下“五年了,我还是没有走出来”的人。那个傅川说“跟我很像”的人。那个从傅川的世界里彻底消失、让傅川差点死掉的人。
可是这个人现在在给他发消息。
他握着手机,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他站起来,走到阳台上,深呼吸了几次。海风很大,吹得他的头发乱飞。他看着远处的海面,觉得自己像一个站在悬崖边上的人,往下看了一眼,发现下面不是万丈深渊,而是一片他不知道深浅的水。
他回了一条:「方便。你是谁?」
对方秒回了:「我是傅川的大学同学。他说过你的事。我想见你一面,可以吗?」
陆时安犹豫了很久。
他的第一反应是拒绝。因为这个人的出现,意味着傅川的过去要闯入他的生活了。而他不知道那些过去是什么,不知道它们会带来什么。他只知道,傅川选择不告诉他那些事,一定是有原因的。
但他又觉得,也许他需要知道。
不是因为他是傅川的什么人,而是因为他是那个“跟李一晨很像”的人。如果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能理解傅川为什么选择成为心理咨询师,那个人就是他。
他回了一个字:「好。」
他们约在陆时安常去的那家面馆见面。
不是傅川带他去的那家——那家太远了。是海边附近的一家小面馆,不大,但很干净,老板是个胖胖的中年男人,煮面的手艺很好。
陆时安提前十五分钟到了,点了一碗牛肉面,边吃边等。
他吃到一半的时候,面馆的门被推开了,进来一个人。
那个人很高,大概一米八几,穿着一件黑色的薄外套,里面是白色的T恤。他的脸很瘦,颧骨很高,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阴影,看起来像是很久没有睡好觉。他的嘴唇很薄,颜色很淡,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张被水泡过的报纸——轮廓还在,但字迹已经模糊了。
他走到陆时安面前,站在桌边,低头看着他。
“陆时安?”
陆时安点头。
那个人在他对面坐下来,看着他那碗吃了一半的面,没有说话。
陆时安放下筷子,看着他:“你吃了吗?”
“没有。”
“那你点一碗。这家牛肉面很好吃。”
李一晨看着菜单看了很久,像是在做一个很艰难的决定。最后他点了一碗清汤面,没有肉,没有菜,只有面和汤。
面端上来的时候,他拿起筷子,夹了一根面条,放进嘴里,慢慢地嚼。
陆时安看着他吃面的样子,想起了傅川。
傅川吃面的时候很安静,但那种安静是放松的、自然的。李一晨吃面的样子也很安静,但那种安静是绷着的,像一根拉得很紧的弦,随时可能断。
“你找我有什么事?”陆时安问。
李一晨放下筷子,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眼睛是深棕色的,很深,但不像傅川那样亮。傅川的眼睛像深井里的水,反射着天空。李一晨的眼睛像一口干了的井,什么都反射不出来。
“我想跟你说说傅川的事。”李一晨说。
“什么事?”
李一晨沉默了很久。面馆里的电视在播午间新闻,主持人用标准的声音念着某地的洪灾情况。外面的街上有人在按喇叭,有人在喊孩子的名字。所有这些声音都像一层膜,把他们两个人裹在中间,让他们与外界的喧嚣隔开。
“我跟傅川在一起过。”李一晨终于说。
陆时安的心跳漏了一拍。
“在一起?”
“恋爱关系。大学的时候。三年。”
陆时安觉得自己的大脑在飞速地处理这个信息。傅川喜欢男生。傅川谈过恋爱。傅川的恋爱对象就是那个他没能救成的人。而那个人现在就坐在他对面,活着,吃着面,跟他说这些话。
“你说你从他的世界里消失了,是什么意思?”陆时安的声音有点抖。
“就是字面的意思。”李一晨说,“我删了他所有的联系方式,换了城市,搬了家,换了工作。我让他以为我死了。因为我觉得,我活着对他来说是一种折磨。”
“为什么?”
“因为我病了。”他说,“不是傅川能治的那种病。”
“什么病?”
“跟你一样的病。”
陆时安看着他的眼睛,那双干涸的井一样的眼睛。他突然明白了什么。
“你也有双相?”
李一晨点了点头。
“傅川说,你跟我很像。”
“是很像。”李一晨看着他,“我看到你的照片的时候,吓了一跳。不是长得像,是眼神像。那种‘我不确定我值不值得被爱’的眼神,我太熟悉了。”
陆时安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手轻轻地攥住了,不是疼,而是一种奇怪的共鸣——像两个音叉被同时敲响,发出同一个频率的声音。
“你为什么要离开他?不是突然消失,而是……为什么要用那种方式?”
李一晨低下头,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清汤。
“因为我怕他累。我太依赖他了。他是我唯一的光,我每天都要确认他还在不在,会不会走。我问他一百遍‘你喜欢我吗’,他说一百遍‘喜欢’。但我不信。我说一百遍‘我不信’。然后他就会难过,会疲惫,会觉得无力。我看到他那个表情,就更恨自己,就更想推开他。推开了又拉回来,拉回来了又推开。循环了不知道多少遍。”
陆时安觉得这些话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他自己的样子。
“后来呢?”
“后来有一天,他跟我说:‘一晨,我累了。’不是‘我不喜欢你了’,不是‘我们分手吧’,就是‘我累了’。三个字。但我知道那三个字有多重。因为能让傅川说累的事情,一定是很累很累的事情。”
李一晨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没有节奏,只是无意识的动作。
“那天晚上我想了一整夜。我想,我不能再这样了。我不能一边说爱他,一边把他拖进我的深渊里。所以我做了一个决定——离开。不是因为他不好,是因为我不好。因为我没办法变成一个正常人,没办法不依赖他,没办法相信他真的不会走。我能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走。”
“你走了之后,他怎么样了?”
李一晨的手指停住了。
“他差点死了。”
陆时安觉得自己的呼吸停了一秒。
“他找了我三个月。发消息,打电话,来我家找我。我全拉黑了。他找不到我,就以为我真的出事了。他以为我自杀了。因为我说过太多次‘我不想活了’,他以为这次我真的做到了。”
“他崩溃了。休学了一个学期,住院了。我去医院看他的时候,他瘦了二十斤,手上全是疤。他看到我的第一句话不是‘你为什么要走’,不是‘你知道我有多担心你吗’,而是‘你还活着’。”
李一晨说到这里,终于停了下来。
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他像一个已经把所有眼泪都流干了的人,眼睛是干的,心是湿的。
“后来呢?”陆时安问,声音很轻。
“后来他好了。他读了心理学的研究生,成了一名心理咨询师。他说他想帮那些像我一样的人。他说他不是为了我,是为了他自己——因为他不想再经历一次‘眼睁睁看着一个人沉下去’的感觉了。”
陆时安想起了傅川说过的话:“我想救一个人,但我没能救成。”
原来那个人不是死了。
是走了。
是主动从他的世界里消失了。
陆时安不知道哪一种更残忍——是看着一个人死,还是看着一个人活生生地从你的世界里消失,而你不知道他是不是还活着。
“他现在在哪儿?”陆时安问。
“在北方。一个很小的城市,做心理咨询。他不跟我联系了,但我知道他的消息。”
“你为什么不跟他联系?”
李一晨看着他,那双干涸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光。但那种光不是希望,而是某种更复杂的、像余烬一样的东西。
“因为我不配。”
“你不配什么?”
“不配被原谅。不配被记住。不配被他爱。”
陆时安听到这句话,突然很想笑。
不是觉得好笑,而是觉得讽刺。
因为这些话,他自己说过无数遍。对周也说过,对傅川说过,对镜子里的自己说过。“我不配”这三个字,像一句咒语,他念了二十多年。
他看着李一晨,觉得这个人就是另一个版本的自己。
不是“像”,而是“是”。
如果他没有遇到傅川,如果他没有坚持做咨询,如果他没有学会那些一点点把自己拉出泥潭的方法——他会不会变成李一晨?一个从爱人的世界里消失、然后花五年时间在悔恨中度过的人?
“李一晨,你来找我,不只是想跟我说这些吧?”
李一晨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傅川下个月过生日。我想给他寄一个东西,但我不知道他的地址。我以为你会有。”
陆时安看着他,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你想寄什么?”
李一晨从外套的内袋里拿出一个信封,很薄,看起来里面只有一张纸。
“一封信。”
陆时安接过信封,翻过来看了看。信封上没有名字,没有地址,什么都没有。
“你为什么不自己寄?”
“因为他把我拉黑了。所有的联系方式都拉黑了。我试过很多次,都联系不上他。”
陆时安把信封放在桌上,推了回去。
“我不能给你他的地址。”
李一晨的表情没有变化,好像他早就知道会是这个答案。
“为什么?”
“因为他不希望被打扰。如果他希望跟你联系,他不会拉黑你。我不是替他做决定,我只是尊重他的选择。”
李一晨看着那个信封,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来,放回了外套的内袋里。
“你说得对。”他说,声音很平,“我不应该打扰他。”
他们沉默地坐了一会儿。面馆里的人多了起来,旁边的桌子坐了一对情侣,女生在说“我要减肥,不吃碳水”,男生说“你减什么肥,你一点都不胖”。很普通的话,很普通的对话,在一个普通的中午,发生在一个普通的面馆里。
陆时安突然觉得,他和李一晨之间的对话,跟这个世界上的其他对话不在同一个频率上。他们在谈论的东西——离开、消失、悔恨、不配——是这个世界上的大多数人不愿意谈论的东西。不是因为他们不懂,而是因为他们不想懂。
“李一晨,你现在还吃药吗?”陆时安问。
“吃。”
“有用吗?”
“有用。但不够。”
“为什么不够?”
李一晨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那是一双好看的手,但上面有很多细小的伤疤,不知道是被什么东西划的。
“因为药只能让我活着,不能让我想活。”他说,“我现在是‘不想死’的状态,不是‘想活’的状态。”
陆时安听到这句话,觉得自己的心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因为他太熟悉这个状态了。
“不想死”和“想活”之间,隔着一片海。他在那片海里游了很久,到现在也没有完全游过去。但他已经能看到对岸了——不是很清晰,但隐约能看到一点轮廓。
而李一晨,还在海里。
不是因为他不够努力,而是因为他在海里待了太久,太累了,累到连抬头看对岸的力气都没有了。
“李一晨,你知道傅川跟我说过什么吗?”陆时安说。
李一晨抬起头看着他。
“他说,活着本身,就是一种回答。不需要理由,不需要意义,不需要任何伟大的东西。你活着,就是答案。”
李一晨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很微弱,像一颗快要熄灭的星星,在最后一刻闪了一下。
“他还说这种话?”李一晨的声音有点涩。
“嗯。他还说,他不是因为谁才活着的。他是为了自己。”
李一晨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站起来,把面钱放在桌上。
“谢谢你,陆时安。”
“谢我什么?”
“谢谢你让我知道,他还在说这些话。说明他没有变。他还是那个相信‘活着就够了’的人。”
李一晨转身走向门口。他的背影很高,很瘦,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树。他推开门,门上的风铃响了一声,然后他走进了午后的阳光里。
陆时安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碗里已经凉透的面。
他拿起筷子,又放下。
他拿出手机,翻到傅川的微信。他们的上一次对话是三个月前,傅川发了一条“最近怎么样”,他回了“还好”,傅川回了一个大拇指的表情。很普通的对话,普通到没有任何信息量。
他想给傅川发一条消息,问问他最近好不好,问问他知不知道李一晨在找他,问问他是不是还在戴那块手表。
但他没有发。
因为他觉得,有些问题不需要问。
答案已经在那些沉默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