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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台风 九月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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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中旬,一场台风正面袭击了陆时安所在的城市。
天气预报说这是五年来最强的一次台风,中心风力达到十四级。市政府发了红色预警,要求市民不要出门。超市里的水和方便面被抢购一空,路上的树被提前修剪了枝条,窗户上贴满了米字形的胶带。
陆时安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海面。海已经不再是蓝色的了,而是一种灰黑色的、翻涌着的、像一锅沸腾的沥青一样的东西。海浪拍打着堤坝,溅起十几米高的水花。风很大,大到陆时安觉得自己如果不抓住栏杆就会被吹走。
他回到屋里,关上了阳台的玻璃门。
周也也在。他前两天刚从北方回来——他回了一趟老家处理一些事情,赶在台风来临之前回到了陆时安的城市。
他们在客厅里,听着窗外的风声。风声很大,像有什么东西在天上嚎叫。窗户被吹得嗡嗡响,胶带在玻璃上发出细微的撕裂声。
“你害怕吗?”周也问。
“有一点。”陆时安说,“但不多。”
“为什么不多?”
“因为你在。”
周也伸出手,握住他的手。两只手都很凉,但握在一起之后,慢慢地,都变暖了。
台风持续了整整一夜。
那是一个很长的夜晚。窗外的风一刻不停地呼啸着,偶尔夹杂着什么东西被吹断、被掀翻、被砸碎的声音。陆时安和周也并排躺在沙发上,盖着一条毯子,听着外面的世界在疯狂地撕扯自己。
陆时安睡不着。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他在想一些事情。
他在想李一晨。在想那个在面馆里跟他说话的人,那个眼睛里没有光、但还活着的人。他在想,如果李一晨没有离开傅川,事情会不会不一样。如果他没有离开,傅川不会崩溃,不会住院,不会在手腕上留下那么多疤。但如果他没有离开,他可能会继续依赖傅川,继续消耗傅川,直到两个人都沉下去。
没有如果。
每一种选择都有代价。离开的代价是两个人都在痛苦中度过五年;留下的代价可能是两个人都活不到五年后。
他想起了傅川说过的话:“我不是因为你的存在而存在的。”
傅川教他这件事,是因为傅川自己花了很长时间才学会。
而李一晨,也许还没有学会。
“时安,你在想什么?”周也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来,带着睡意,但很清晰。
“在想一个人。”
“谁?”
“傅川以前喜欢过的人。”
周也沉默了一下,然后说:“就是你说的那个心理咨询师?”
“不是。我说的是我心动过的那个心理咨询师是傅川。傅川喜欢过的人是另一个人。”
周也侧过身,在黑暗中看着他。窗外的闪电偶尔亮一下,照亮了周也的脸——不是害怕的表情,而是一种认真的、在思考的表情。
“那个人怎么了?”
“他离开了傅川。因为他觉得自己配不上。”
周也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时安,你有没有想过,也许‘配不上’不是一种事实,而是一种感觉?感觉是会变的。你今天觉得配不上,不代表你永远配不上。你今天觉得不够好,不代表你永远不够好。”
陆时安在黑暗中笑了。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可能是被你传染了。”
窗外的风突然加大了力度,整个楼都晃了一下。陆时安的身体本能地绷紧了,周也的手臂立刻收紧了一些,把他圈在怀里。
“别怕。”周也的声音在他耳边,低沉而稳定。
“我没怕。”
“你的心跳很快。”
“那是你的手放在我的胸口上。”
周也笑了一下,把手移开了,但另一只手还握着他的手,没有松开。
台风过后的第二天,陆时安去海边看了看。
海滩完全变了样子。原本还算平整的沙滩被海浪翻了个底朝天,到处都是被冲上来的垃圾、断掉的树枝、不知道从哪里飘来的塑料瓶。那块他经常坐的大石头还在,但上面挂满了海草和贝壳,像一件奇怪的外套。
他站在那里,看着这片被风暴重塑过的海滩。
他想:人也是这样。每一次风暴过后,你都会变成一个新的样子。不是你选择的样子,而是风暴过后剩下的样子。你没有办法回到风暴前的状态,就像这片海滩没有办法回到昨天的样子。但你可以接受这个新的自己——带着海草和贝壳的、乱七八糟的、但还在这里的自己。
他蹲下来,捡起一个被冲上来的贝壳。贝壳很小,白色的,上面有细密的纹路,像一张缩小的地图。他把贝壳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然后放进了口袋。
他拿出手机,给傅川发了一条消息。
不是“你好吗”,不是“我想你了”,不是任何需要回复的话。
而是一张照片——台风过后的海滩,灰蓝色的天空,翻涌的海浪,那块挂着海草的大石头。
傅川回了三个字:「还活着?」
陆时安:「还活着。」
傅川:「那就好。」
陆时安看着这三个字,笑了。
不是那种“终于被爱了”的笑,也不是那种“我好幸运”的笑,而是一种更安静的、更简单的——活着,被人知道还活着,这就够了。
他又发了一条:「傅川,有人找过你吗?」
过了大概两分钟,傅川回了一个字:「有。」
陆时安:「你见他了吗?」
傅川:「没有。」
陆时安:「为什么?」
傅川:「因为有些门关上了,就不应该再打开。」
陆时安看着这行字,觉得自己的心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捏了一下。
他没有再问。
因为他知道,傅川说的不是“不应该”,而是“不敢”。不敢打开那扇门,是因为门后面有太多的东西——有伤害,有悔恨,有没说完的话,有没流完的泪。不是不想打开,是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承受打开之后的后果。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沿着海滩慢慢地走。
风还是很大,但已经不是台风那种狂暴的风了。是一种温柔的、带着咸味的海风,吹在脸上凉凉的,像一只看不见的手在轻轻地抚摸。
他走到海滩的尽头,那里有一块很大的礁石。他爬上礁石,坐在最高处,看着远方的海平线。
天和海在那里交汇成一条线,灰蓝色的,模糊的,像一个没有边界的梦。
他想:也许这就是人生。你永远看不到海的另一边是什么,但你知道它在那里。你不需要看到它,只需要相信它存在。而那个“相信”,就是你继续往前走的动力。
不是确信,不是确定,不是百分之百的把握。
就是相信。
一点点相信。
像一颗很小的种子,埋在土里,你看不到它在长,但它真的在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