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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3章 这日,陶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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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陶夭闲坐在桃树下翻书。连日郁结在心头的愁绪,终于稍稍舒展了些。
可没等她静心片刻,阿桂便神色仓皇地奔了过来。“姑娘,董公子来了。”
陶夭头都没抬,问:“哪个董公子?”
阿桂急得满头大汗:“董清晏,董公子啊!”
“哦……”陶夭继续漫不经心地翻着书,“他来干什么?”
阿桂挠挠头说:“这个我倒没问。”
“知道了。”陶夭淡淡说了句,眼睛还是没有从书上移开。
董清晏,江南首富董家长子。生得一副好皮相,为人也颇为体面。
两人虽有婚约,但陶夭并没见过他几面。
上一次见他,还是三年前,董家托人来议亲。他也跟着来了。
她借故拖延了婚期,他便没有坚持。这一晃,便是三载春秋。
过了一会儿,陶夭才把书合上,站起身来。
一片桃花落在她袖口上,她随手拂去,缓步走向前厅。
阿桂跟在后面,小声说:“东家,董家最近在跟朝廷谈盐引的事。不知道这次来访,是否与此事有关。”
“知道了。”
正厅中,董清晏端坐在客位上,慢悠悠地品着茶。
他的确生得好看,眉眼精致锋利,鼻梁挺直,只一张脸便占尽风流。
今日,他身穿月白织金锦袍,纹样低调却考究,腰间束着一根玉带,腰侧悬着羊脂玉佩与精致香囊。那香囊里只装了几片艾叶和少许冰片,是他特意吩咐的。只因他记得,三年前她似是提过一句不喜浓香。
他只是坐在那里,一身矜贵的气派便扑面而来。但也只有他自己知道,此刻的心跳是如何失速。
听见门外的脚步声,他唇角勾起了笑意,赶忙起身,侧首看向陶夭,温声道:“好久不见啊,陶夭妹妹。”
这句话,他在心底演练了无数遍。
陶夭仿佛没听见似的,径直从他身边走过,然后在主位安然落座。
她抬眼淡淡将他打量一番后,用指尖执起茶盏,缓缓送至唇边浅啜了一口。
董清晏也不急着开口,轻轻落了座。他指尖轻叩盏沿,也慢条斯理地端起茶盏,垂眸啜饮。茶汤入喉,他才抬眼望向陶夭,“妹妹这小岛芳菲尽绽,香风袭人。我舟行未至,便已先闻到了这满川花香。真是惬意极了。”
陶夭淡淡地说:“董公子来听澜岛,不会只是为了看桃花吧?”
董清晏讪讪笑了笑,“你还是这么直接。”他边说,边从袖子里取出一封信,“家父让我带封信来……”
信封是她偏爱的素色,封口的浅粉色蜡泥,也是他亲手滴的,还特意在上面刻了一朵桃花。
可陶夭并没有接,只是看着他说:“董公子有话不妨直说。”
董清晏的笑容顿了一下,他往前探了探身子,轻声说:“家中今年想拿江南三成的盐引。朝廷那边已经松了口,但还需要江南商会的保举。另外……”
董清晏面露赧色,低声说:“家父的意思,你我的婚事,也是时候提上议程了。”
陶夭靠在椅背上,又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董公子,我没太明白……”她说,“你今天来,究竟是来议亲,还是谈生意?”
董清晏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她会问得这么直接。
不过,多年商场行走的经验,早已让他练就了一番喜怒不形于色的功夫。
他笑了笑,又往陶夭身旁靠了靠:“我与妹妹之间,没有生意,都是家事。”
陶夭看着他,思索了片刻。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拿起笔蘸了墨。
她抬手在纸上写了几行字,一笔一画都干净利落。
写完后,她又拿过一张纸。这张写得更快,笔锋未歇,一气呵成。
两张都写完之后,陶夭把纸拿起来,递给了董清晏。
董清晏低头看去,发现上面的一封是保举信。
信上将董家历年资财根基、营商信誉、转运实力一一列明,力保其堪承盐引之任。末尾处,陶夭附上了自己的会首印鉴。
他心头刚涌起一丝宽慰,目光便落到了下面那张纸上。
这竟然是一封退婚书!
他的指尖倏然收紧,纸页发出一声细微的脆响。
“三年前就该写的,拖了三年。”陶夭浅浅笑了笑,“抱歉让你等了这么久。其实,我与董公子之间,并无家事可谈。也请转告董老爷……”
“陶夭。”董清晏打断了她,声音低沉如铁,“三年前,我不顾父母劝阻,不顾礼数亲自来了听澜岛见你。”
“那次你借故拖延,我便没有坚持。”他一字一句地说,目光死死锁在她脸上,“我以为你还小,还需要时间长大。于是我又给了你三年。”
他往前逼近一步,手中的退婚书被攥得皱缩变形,“可你今日,连问都不问我一句,就做了决定……”他的声音里有了一丝裂痕,“若是我说,我不肯呢?”
陶夭微微一顿。
正厅里安静了一瞬。风从门外灌进来,吹得两人的衣袂微微翻动。
陶夭看着他,轻轻叹了口气。“董公子,”她说,“你肯与不肯,都不妨碍我做这个决定。”
董清晏像被人当胸击了一拳,整个人僵在原地。
陶夭继续坐着喝茶。她的动作不紧不慢,仿佛方才只是在账目上勾销了一笔旧债。
“父母大人已经不在了,往后之事,由我自己做主。”
董清晏怔怔地站在那儿,像是被人抽去了全身的力气。他的手垂下来,退婚书从指间滑落,轻飘飘地坠在地上。
他弯下腰去捡。指尖触到纸页时,他忽然停住了,就那么半蹲着,把头深深地埋下去。
“从我懂事那天起,身边的人就告诉我,我未来的妻子叫陶夭。”他的声音闷在胸腔里,带着一股潮湿的颤抖,“三年来……我日日想,夜夜盼,想着等你点头的那一天……”
他抬起头,眼眶泛着红,“陶夭,你有没有哪怕一个瞬间……想过我?”
陶夭垂眸看着他。
他蹲在地上,眼中满是碎掉的光。
堂堂江南首富的长公子,此刻竟像一条被主人遗弃的犬。
“没有。”她斩钉截铁地说。
董清晏的瞳孔猛地一缩。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然后他慢慢地站了起来,退婚书被他攥进掌心,攥得指节泛白。
“好。”他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好。”
他转身走了,走得很快。院中的桃花落了他满肩。
阿桂缩在廊下,看着那个背影踉跄了一下,又猛地挺直,最终消失在了月洞门外。
他回头看向正厅里的陶夭。她仍旧坐在那里。
“东家……”阿桂小心翼翼地开口。
“把今年茶叶的账本拿来,我稍后看看。”陶夭神色平静,语气平缓,仿佛刚才的退婚一事从未发生过。
阿桂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正厅里安静下来。陶夭独自坐在椅中,看窗外的桃花落了一地,风一吹便滚作一团。
她忽然弯下腰,从地上拾起一片花瓣——那是方才董清晏蹲过的地方,花瓣上还沾着一点若有若无的艾叶气息,和他香囊里的味道一模一样。
她将那瓣桃花举到眼前,看了片刻。然后轻轻一捏,花瓣碎了,碎屑从指缝间簌簌落下。
其实,她看得懂他眼底的滚烫深情,心里亦存着几分恻隐。可身后是无数等着吃饭的人,她哪里敢拿这一切去赌一段虚无的情分?
于是只能狠下心回绝,把那点微薄的情面,压在沉甸甸的责任之下,独自守着一身清冷。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指尖上还沾着一点墨迹,在指腹上洇开一小片青黑。她起身走到铜盆边,慢慢洗净了手。
窗外的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窗棂呜呜作响。
听澜岛四面环水,有风并不稀奇。但今天的风分外大了些,远远听着,竟有几分像是呜咽之声。
陶夭重新坐回椅中,拿起那本被搁在一旁的书,翻到之前看到的那一页。
这是一本前朝商人写的游记,写他如何带着船队闯过风暴,如何在异国的码头上与人讨价还价。书中情节倒是相当精彩,只是谈及经商之道的部分,终究显得有些纸上谈兵。想来,此书作者并未真正踏足商海,不知这世间生意场上,远比他笔墨所写更为波谲云诡。
陶夭看了两行,便合上书,起身走到窗前。
阿桂来报,说董清晏的船已经驶离了码头。
她走回书架前,拿起那本茶叶账册,认真看了起来。火焰稳稳地燃起来,将她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安静而笃定。
船头的旗幡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一个月白的身影立在船尾,久久没有进舱。
他靠在船舷上,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风灌进他的袖口,吹得那封退婚书哗哗作响。
海面上漾开一圈圈波纹,远处传来了湖鸥的叫声,天地间只剩一片悠然。
他低头又看了一眼——上面“陶夭”两个字,写得那样决绝,起锋收尾都毫不留情。
他轻轻笑了一声,“没有……她从来没有想过我,哪怕一次……”
他从腰间解下那只香囊。艾叶和冰片的味道淡淡地散出来。
他抬起手,将香囊举过船舷。指尖刚要松开的那一刻,他忽然又攥紧了。
终究,没有舍得扔。
他又将香囊塞回怀中,放在贴着心口的位置。
然后,他转过身,走回舱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