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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4章 天还没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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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江面上的号子声就响起来了。
陶夭睁开眼,盯着帐顶发了会儿呆。
她在脑海中迅速过了一遍今天要做的事项——码头上的货要清点,苏州李家的茶叶订单要谈,岛上的私塾该发这个月的束脩了,药堂那边说缺一味要紧的名贵药,要去信让南洋的船队带回来……
青儿端来了热水,陶夭起了身,接过帕子,擦了把脸。
坐在梳妆台前,青儿帮她把头发挽成了发髻,又在上头斜插了一支玉簪。
青儿又伸手进妆奁,拿起了一对珍珠耳坠。
陶夭按住了她的手:“今天不戴这个。干活不方便。”
走出院子的时候,晨雾还没散去。
今日,陶夭依旧穿着那件惯常的鸦青色交领短襦,料子是柔韧哑光的暗纹细麻布,剪裁利落贴身,一条鸦青暗纹软鞭稳稳系在腰侧。
码头上此时已经是热火朝天了。
船工们扛着货箱从跳板上走过,嘴里喊着号子,“嘿哟——嘿哟——”
陶夭站在码头上看了一会儿。
阿桂看到她,快步走了过来。
“东家,货物清点过了。”他把手里的单子递给陶夭,“和单子上的一模一样。李家这批茶叶订单,足够咱们跑三趟的。”
陶夭接过单子,扫了一眼,点了点头。
她又沿着码头走了一圈,把每一艘船都仔细检查了一遍。
检查到第三艘船的时候,陶夭停下来,蹲下身子,摸了一下船底的接缝处,发现那里有一道细小的裂缝。
“这艘船该检修了。”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阿桂凑过来看了一眼:“是啊,上次跑南洋的时候撞了一下,倒是不严重。”
陶夭厉色道:“不严重也要修。安全之事,没有小事。”
她又上船查看了货物,每一块茶砖都压得很实,船舱内弥漫着淡淡的清香。
陶夭满意地点点头,这才合上盖子,把油布盖好。
阿桂跟在后面,犹豫了许久,才开口道:“姑娘,李家那边送帖子的小厮说,今日送货后,李老爷请您过府一叙,想重新商议一下后面几船货的价格。我打听过了,董家那边也递了帖子,还拿出了差不多成色的货,想抢我们这单生意。”
陶夭眉头一皱,“董家?”
“是。说是董公子亲自去的,开的价比咱们低两成。”阿桂压低声音,“李老爷那边有点动心。”
“低两成?他疯了?那个价,连成本都收不回来。”
“海上货运原不是董家的主要营生,而且他们那些船,早就该大修了。这次,怕是董小公子在借生意之名,泄私愤罢了……”阿桂的声音更低了。
陶夭叹了口气,不屑地说:“他今年几岁了,怎么还会如此行事?就让他压。等他那破船沉在江里,我看他怎么跟李家交代。”
她转身下了船,跳板在她脚下微微晃动了几下。
码头上更热闹了。
船工们三三两两地蹲在一起吃早饭,看见陶夭过来,纷纷站起来打招呼。
陶夭笑着朝他们摆摆手:“不用拘束,吃饱点才有力气干活。”
走到码头边上的馄饨摊前,陶夭在老位子上坐了下来。
摊主张婶正在包馄饨,看见陶夭,连忙站起身:“陶东家,今天这么早?”
陶夭亦笑着与她打了招呼。
张婶利落地把馄饨下了锅。
不一会儿,冒着热气的两碗馄饨就被端了上来。
张婶家的馄饨皮薄馅大,用料干净又实在。所以,陶夭打小就喜欢在她家吃。
不料,今天陶夭倒是胃口欠佳。仅仅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
阿桂忙问:“东家,怎么了?”
“那个老郑,”陶夭皱了皱眉,说,“他儿子的病怎么样了?”
“上回您让送银子去请大夫,听说好多了。老郑前两天还托人带话,说谢谢您。”
“那就好……”陶夭这才放下心来,神色稍解,“你去告诉老郑,让他儿子养好了再干活。别急着回来。”
阿桂忙应了。
码头尽头有一棵老榕树,树冠很大,遮了一大片阴凉。
午间,陶夭正坐在树下休息,阿桂又带了人来,“姑娘,私塾那边来人了。”
一个中年男人站在他身后,穿着长衫,戴着方巾,手里拿着一本册子。
陶夭定睛看去,发现是私塾的孙先生。
陶夭起身向他走过去。
孙先生微微欠身:“陶东家,这是本月的束脩和笔墨纸砚的账目,请您过目。”
他把册子递过来。陶夭接过来翻了翻,上面列着十几个孩子的名字,每人每月多少银子,买了几支笔、几刀纸,写得清清楚楚。
她看完后,把册子还给了孙先生,又问:“孙先生,孩子们的功课怎么样了?”
孙先生说:“都好。尤其是陶家的那个小子,天资不错,书读得好,字也写得好。”他顿了顿,“就是家里穷,有时候连饭都吃不上,上课的时候饿得肚子叫。”
陶夭认真听着,“既如此,以后他的束脩就免了,笔墨纸砚也免了。另外,每天多给他一份饭,直接从我的账上出。”
孙先生愣了一下,然后点头应下了。
孙先生离去后,陶夭吩咐阿桂道:“下午我们去苏州,跟李老爷把茶叶的事定下来。”她顿了顿,又说:“把那个江无涯带上。”
阿桂愣了一下:“带他干什么?”
陶夭说:“你眼睛最近不舒服。正好带上他,让他帮我记账。”
阿桂张了张嘴,几番欲言,终究将话咽了回去。他静静地望着陶夭离去的背影,怔然失神。
他心头疑窦丛生,暗自忖度着:“姑娘素来独来独往,洽谈生意从不携外人同行。今日这般,究竟是为何?”
未时一刻,陶夭上了船。
江无涯已经在船上了。
他坐在角落里,手里正在翻看一本账册。看见陶夭上来,便站起身,同她打了个招呼。
陶夭朝他点了点头,“此一番要辛苦江公子了。”言毕,便走到船头坐下。
没多久,船就驶出了码头。
陶夭定睛望着前方浩渺的江面,江风猎猎,吹得她衣袂轻轻翻卷。
江无涯依旧低头看着账目,实则心神难宁。
他时不时借着翻页的空档,用眼角余光悄然扫过身旁女子。
船行了半日,傍晚时分便到了苏州。
船一靠岸,几人便即刻动身去了李宅。
李老爷已在正厅等着,看见陶夭进来,连忙起身迎接,“陶东家来了,快请坐,快请坐。”
陶夭落了座,丫鬟奉上茶来。
李老爷笑呵呵地与陶夭寒暄了几句,才绕回正题。
直待他说完,陶夭才放下茶盏,定睛看着他,“李老爷,董家并非做水上生意的,手中亦无经营茶园。您要的茶叶是上品,又要走水路运输,路上少说也要半个月。即使他从别处购得了茶叶,您觉得,他那破船,能支撑半个月的水运吗?”
李老爷的笑容渐渐淡了。
陶夭继续说:“万一船沉在半路上,您的茶叶可就全没了。”
李老爷沉默了,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过了很久,他叹了口气:“陶东家,今年我实有难处,这货价——”
“价钱可以商量。”陶夭说,“但一分价钱一分货。贪便宜的话,往往需要花更大价钱。”
李老爷看着她,笑道:“陶东家,这句话,你爹当年就同我讲过。你这脾气,也跟你爹一模一样。”
陶夭浅浅笑了下。
一刻钟后,陶夭从李府出来,手里多了一纸契约。
暮色渐浓,马车缓缓前行。残阳余晖透过车帘缝隙漫入,在陶夭的侧脸晕开一道道斑驳浅影。
片刻后,陶夭倏然睁眼,恰好撞进江无涯的视线里。他的目光一时来不及收回,双颊登时泛起了浅淡赧红。
陶夭淡淡瞥了他一眼,旋即阖上双目,神色平静无波。
又过了一会儿,马车缓缓停在了码头边。
陶夭缓步下了车。
她没有即刻登船,而是静立在岸边,远眺茫茫江面。
落日垂垂西沉,漫天霞光倾泻而下,将粼粼江水染作一片熔金赤霞。
她静静伫立着,目送残阳一寸寸没入天际。直待暮色彻底漫开,才敛了心绪,转身上了船。
入夜,船只缓缓溯江而行。
皓月当空,夜色清寂,清辉遍洒江面,泼洒下一江粼粼月色。
陶夭独自立在船头,远眺江面。
舱内灯火微暗,江无涯仍旧坐着看账本。
这一行,他心底始终惶惑难安:她莫名把自己带在身边,还破例让自己翻看账目。这份突如其来的眷顾,实在是太过蹊跷。
所以,他一路垂眸敛神,不敢妄动,内里满是戒备与不安。
阿桂轻步走到陶夭身侧,压低了声音问:“东家,这江无涯,该如何安排?”
“先留下看看。”
阿桂微顿,轻声问:“留下?”
“嗯。”陶夭仍旧淡淡地看着江面,眸色沉静微凉。
如今正当用人之际,此等人才不应该被埋没。可这一路同船,她冷眼瞧得分明:这人安分守礼,沉默寡言,事事隐忍退让,可太过规矩妥帖,反倒与诗会那天的表现大相径庭。
“若是人才便留下,若是沽名钓誉之徒,再请他离去便是。”她语气十分平静,“暂且让他随行,仔细观望着吧。”
阿桂了然颔首:“姑娘思虑周全。”
阿桂离去后,陶夭转头重新望向茫茫江面。
天地四合,暮色昏茫,将山河边界晕作一片朦胧。远山含黛,次第沉于层叠烟霭,世间万象皆敛声息影,安卧长夜。唯剩江天寥落,清寂无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