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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30章 侍卫已经撤 ...

  •   侍卫已经撤了。
      院门半掩着,铜锁也被摘走了,只在门环上留下一圈新鲜的锈痕。
      陶夭站在门前,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推门进去。

      晚风从院子深处穿过来,裹挟着夏末独有的清浅余韵。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城楼上隐约传来的暮鼓声。
      江无涯正坐在院子中的石凳上。
      听到门响,他猛地抬起头。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
      “可以走了。”陶夭说。
      江无涯的目光从她脸上慢慢滑过,“你做了什么?他如何肯放了我?”
      陶夭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像是有千言万语在眼底翻涌,最终又被她一一按了下去。

      “我把陶家产业献给了朝廷。”她说。
      江无涯猛地站了起来。
      他瞪大眼睛看着她。
      过了很久,他才终于挤出两个字:“全部?”

      “嗯。”陶夭淡淡地点了点头。
      “你疯了?”江无涯的声音发涩,指节攥得发白。
      “我没疯。”陶夭抬起眼睛,看着他,目光平静而笃定,“你值得。”
      江无涯的眼眶一瞬间红了。然后他走过来,一把将她拉进怀里。

      他把脸埋在她的颈窝里,鼻尖抵着她温热的皮肤,肩膀剧烈地抖着。
      陶夭没有挣扎。她闭上眼睛,把脸埋在他胸口。
      他的体温隔着薄薄的衣料传过来,滚烫热烈。
      过了很久很久,江无涯才开口,“我何德何能?”
      陶夭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走吧,我们回家。”

      两人上了马车。
      车夫甩了一下缰绳,马蹄叩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然后,马车飞快地朝城门的方向驶去。
      陶夭掀开帘子,最后看了一眼京城的天际线。

      暮色四合,远处的城楼被晚霞镀了一层金边,庄严而遥远。
      城墙上的旗帜在晚风里猎猎作响,檐角的瓦片反射着最后一抹天光。
      皇宫的轮廓层层叠叠地隐没在暮霭里,飞檐翘角像一只只敛翅的巨鸟。

      这座城,她从小就来来往往。
      从今以后,却再也不能来了。
      “后悔吗?”江无涯坐在她对面,直直地看着她。
      陶夭放下帘子,转过头看着他,“不后悔,你也看看吧。往后,我们便再也不来这里了。”

      江无涯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我在哪里都一样,”他的声音低缓而坚定,“只要有你就够了。”

      马车驶出城门。
      车轮碾过护城河上的石桥,穿过城门洞,光线又亮了起来。
      身后传来一声沉闷的响——城门合上了。
      陶夭和江无涯都没有再回头。

      马车离开京城后的第三天,到了江南。
      官道两旁的水田里,稻子已经割了,只剩下一茬茬短短的稻桩,齐整地排列着。
      几只白鹭在田埂上踱步,偶尔啄一下泥土,又歪着脑袋看向远方。
      远处山影淡淡,一层叠着一层,几乎和天空融为一体。
      山脚下有几户人家,白墙黑瓦,掩映在竹林里,烟囱里冒着细细的炊烟。

      空气湿润润的,带着江南特有的、仿佛桂花酿一般的甜味。
      陶夭掀开帘子,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这是自由的气息,也是归乡的气息。
      陶夭说,“这是江南了。”

      马车从官道拐进一条窄路。
      路只有一丈来宽,两边长满了杂草。
      前两日下过雨,路面还有些湿滑,车轮碾过泥地,留下两道深深的车辙。

      又走了大约一刻钟,前面出现了一个小镇。
      镇子不大,几十户人家沿河而居,房子都是老式的砖木结构,灰瓦白墙,墙上爬满了爬山虎,墙角还生着薄薄的青苔。
      几个老人坐在门槛上,好奇地张望着这辆外来的马车。

      马车在一处老宅门口停了下来——
      江家祖宅。
      江无涯下了车。他的脚踩在地上的那一刻,整个人微微晃了一下。
      陶夭跟在他身后下了车。

      老宅的大门歪斜着,门楣上的字已经被风雨磨得看不清了。
      门环锈成了一团,伸手一碰,铁锈就簌簌地往下掉。
      院墙塌了半截,缺口处露出里面的院子。
      墙头上也长了草,风一吹,齐刷刷地往一边倒。

      江无涯伸出手,轻轻推了一下。
      门“吱呀”一声开了,声音又尖又长,像某种古老的哀鸣。
      院子里的荒草已经长到了膝盖以上,有些甚至没过了腰。
      院子左边有一棵老槐树。
      江无涯走到老槐树前,跪了下来。

      “他们把我父母的残骸葬在这棵树下。”他低声说。
      陶夭也在他身边跪了下来。
      “这些年,我一次也没有来过。因为我告诉自己,”他一字一句地说,“若有一天我回来,必定要光复江家,让父母在天之灵看到。让他们知道,他们的儿子没有给江家丢脸。我还要手刃仇人——先帝也好,当今圣上也好,谁欠下的血债,谁就得还。”

      “但现在,”他的声音低了下去,“这仇,我报不了。”
      “我想了好多天。从我得知你为我做了什么的那一刻起,我就在想。我是可以去送死,可我的命,已经不是自己的了。”他的声音颤抖了一下,“你把陶家几代人的产业都献了出去,就为了换我一条命。如果我拿着这条命去送死,你怎么办?”

      陶夭的眼眶红了。
      “而且,”江无涯的声音更低了,“我爹娘如果还在……他们一定不会希望我这么去送死。我会带着你给我的这条命,好好地、干干净净地活下去。”
      陶夭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握紧了他的手。

      他看着陶夭,嘴角微微扯了一下,“我现在有你。够了。”
      然后,江无涯对着那棵老槐树,认认真真地磕了三个头。
      磕完了头,他直起身子,对着老槐树说:“爹,娘,儿子来看你们了。儿子不孝,没能亲手手刃仇人。”

      “但是……儿子想,你们应该更希望我好好活着。不是躲在阴沟里、提心吊胆地活着——而是堂堂正正地、有人陪着、有家有业地活着。”
      他转头看了陶夭一眼,“这是陶夭,我爱的人。”
      陶夭也磕了三个头,低声道:“二老放心,我会照顾好他。”

      风吹过来,老槐树的叶子哗啦啦地响,像是在回应。
      过了很久,两人才站起身。
      江无涯最后看了一眼老宅,然后说,“走吧。”

      马车继续往前走。
      出了小镇,两边的房子渐渐稀疏,田地多了起来。
      一块一块的稻田连成一片,一眼望不到边。

      陶夭靠着车壁,看着窗外。
      田野里有一群鸭子在游水,排成一列整整齐齐。
      一个老头戴着斗笠在田埂上走,手里拿着一根竹竿,嘴里在吆喝着什么,声音在空旷的田野上飘得很远。

      “接下来去哪?”江无涯问。
      “春洇洲。”陶夭说,“我爹在那里。”
      “你爹他……”江无涯的语气突然有些紧绷,“他好相处吗?”
      陶夭看了他一眼,忍不住笑了,“我爹啊,脾气是有点怪。年轻的时候在生意场上,是出了名的难缠。但是……也很善良。”

      暮色四合,天地间蒙上了一层淡淡的灰蓝色,像有人拿了一支饱蘸淡墨的笔,在天边轻轻晕染开来。
      春洇洲的码头上,张婶从天不亮就开始等了。
      陶父坐在轮椅上,身上盖着一条薄毯。

      “老东家,你看这船是不是来了?”张婶眯着眼睛往海面上张望。
      陶父也眯着眼睛看了半天:“还早。”
      “你方才就说还早,这都过了半个时辰了。”
      “半个时辰,你问了我八遍了。”

      张婶不说话了,但手还在围裙上反复地擦。
      又过了些时候,海面上出现了一个小黑点。
      张婶一下子从板凳上弹了起来,扯着嗓门喊:“来了来了!老东家,来了!”
      陶父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这回是了。”

      船靠岸了。陶夭先跳下船,转过身伸手去扶江无涯。
      陶父把江无涯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
      江无涯被看得有些发毛,他走到轮椅前站定,双手抱拳,弯腰行礼:“陶伯父,晚辈江无涯。”
      “就是你,”陶父看着他,调侃道:“让我女儿把家产都献了?”
      江无涯面露赧色,耳根子微微泛红,点了点头:“是我。”

      陶夭嗔怪道:“爹,他面皮薄,你别吓到他。”
      陶父看了看女儿,又看了看江无涯,忽然笑了起来。
      “人没事就好。”他笑着说,“钱没了可以再赚。”
      张婶在旁边抹眼泪:“东家,江公子,快回府吧。饭都做好了。”
      陶夭笑了,挽住张婶的胳膊,往前走去。

      往后的岁月,便每日都如此一般,不紧不慢,安宁清净。
      江无涯在后院开了一小块地,撒了菜籽。
      青菜长得慢,半个月才冒出一点绿芽。被张婶嘲笑了半天。
      后来菜越长越好,绿油油的一片。

      他还学会了出海打鱼。
      头几回什么都没打着,后来慢慢摸着了门道,每天都能打几条黄花鱼,有时候还有螃蟹。
      张婶总是把鱼煎得两面金黄,好吃极了。

      他们经常一起坐在门槛上乘凉。
      海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咸味和凉意。
      头顶的星星密密麻麻的,像一把碎钻撒在黑丝绒上。

      “江无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没遇见我,你会怎样?”有一次,陶夭问。
      江无涯想了想,说:“可能还在逃。从一个地方逃到另一个地方。不敢在一个地方待太久,怕被人认出来,怕被朝廷抓住。一辈子,就像阴沟里的老鼠。”

      “你呢?”他反问:“如果没遇见我,你会怎样?”
      “可能还在做生意,”陶夭说,“可能会把船队再扩一倍,把商铺开到西域去。赚很多很多的钱。”
      她顿了顿,又说:“应该也还是赵顼最好用的棋子,应该不会很开心……”

      冬天过去,春天又来。
      院里的桃树比去年高了一截,开了繁盛的花。
      粉色的花瓣密密匝匝的,把整棵树都包了起来,远远看去像一团粉色的云。

      桂花树也粗了一圈。叶子墨绿墨绿的,油亮亮的。
      青菜绿油油的,嫩得能掐出水来。
      陶夭的身体也有了变化。
      张婶看着她的样子,忍不住笑出了声,“东家,你是不是……有了?”

      陶夭怔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把手放在自己的肚子上。
      江无涯从外面回来,张婶在院子里拦住了他,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江公子,你要当爹了。”

      江无涯的眼眶红了。
      一个曾经以为自己这辈子只配活在仇恨和逃亡里的人,终于有了一个家——一个即将迎来新生命的、完整的家。

      陶夭把手放在他头上,轻轻拍了拍。
      “好了,”她说,“当爹的人了,怎么还哭?”
      “我没哭。”江无涯闷闷地说,声音里带着鼻音。
      陶夭笑了,没有拆穿他。

      海边的夕阳,是一天里最好看的。
      海面全部被染成了橘红色,从岸边一直延伸到天边,像有人拿了一桶颜料从天上泼了下来。
      海浪一波一波地涌上来,拍在礁石上,溅起许多白色的浪花,在夕阳下闪着碎金般的光。

      陶夭和江无涯并肩坐在礁石上。
      她靠在他怀里,后脑勺抵着他的肩窝。
      他的胳膊环着她的腰,手放在她微微隆起的肚子上。

      海面上有一艘渔船,正往港口的方向驶去。
      船上的灯火已经亮起来了,橘黄点点,像一颗颗小小的星。
      “如果没有遇见你,”江无涯感叹道:“我这辈子就是行尸走肉。仇恨,逃亡,孤独,一直到死。”
      他顿了顿,收紧了环在她腰上的手臂,“是你让我知道,活着可以不是为了恨。”

      陶夭把脸埋在他胸口,笑得很开心。
      海风把她散落的头发吹到他脸上。
      他没有抬手去拨,就那么让她的发丝贴着自己的脸。

      远处,夕阳沉到了海平面以下。
      又过了一会儿,星星亮了起来,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天空。
      头顶的银河像一条发光的河流,从天的这一头流到那一头。
      礁石上的海鸥扑棱着翅膀飞走了,在天上转了一圈,落到了更远的一块礁石上。
      海浪声一阵接一阵,永不停歇。

      海面上最后一抹光也消失了,整个世界都暗了下来。只有天上的星星和一弯细细的月亮,在头顶安静地亮着。
      而在那片黑暗的最深处,有一个曾经被仇恨填满的灵魂,终于找到了他的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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